《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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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2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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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离开了那个公开场合,在同立于帝国最顶端的韩冈面前,章惇却丝毫没有把刚刚作出决议的议政重臣们放在心上。

    这么些年,议政制度刚开始的时候会有所争执,现在基本上就是宰辅们的一言堂。

    两位宰相可以尽情施展他们的意志——除了部分领域之外,伸展意志的主要还是章惇。

    时间长了,章惇对唯唯诺诺的会议,一呼百应的场面都失去了兴趣,反而开始有些期待什么时候能看见一两声反对的意见。

    今天亦是如此,才有了章惇的一句,“什么时候会有反对票?”

    听章惇的昏话,韩冈拿过桌上的资料翻了翻,抬头呵呵一笑,“怕是只有不记名的时候。”

    章惇一怔,看着韩冈脸上看不出真伪的笑容,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最后叹了一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韩冈也没了笑,“谁说不是?”

    如果按照定义,章惇和韩冈的确可以算是独裁者了——如果不计较两人分掌权力的话。

    在过去,就算是皇帝都做不得快意事,更不用说宰相。那时候,皇帝和士大夫各派相互牵制,谁都不能当真一言九鼎。

    皇帝若恣意妄为,朝臣们能连番苦谏,一道道奏表可以让皇帝从早到晚都耳根不净,煽动起来的士林清议也会让皇帝的名声臭不可闻。反之,若是宰相专权,其他重臣也能请出皇帝,轻易将之赶出京师。

    但如今,宰相们执掌的是皇帝的权柄,同时又牢牢控制着士林清议,朝堂中即使有人想要打破这个局面,可他们想找一个撑腰的都没有,

    过去宰相势大,朝臣们能直接告到皇帝面前。现在向谁控告?还没亲政就成了昏君的皇帝,还是退居宫中养病的太后?

    但这样的局面并不稳定,大多数时候,议政会议的决议之所以能够顺利通过,还是靠了事前的沟通,并尽量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如果章惇当真自大得看不清人心形势,现有的政局很有可能在一夕之间崩塌。

    在韩冈警告之后,章惇也及时醒悟。

    不过韩冈不知章惇是否当真明白,他的确没在章惇的脸上看到被冒犯的愤怒,但这是政客的基本要求,做不得数。

    章惇还想说些什么,但张璪、曾孝宽等其他执政先后到来,让他把要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议政会议上作出的决议,终究只是说要去做,而该怎么去做,则是在都堂会上来决定。

    宰辅们的密级高于议政吗,不必进行太多的说明,之前更是做足了沟通,最重要的人事安排,就没必要耽搁时间了。

    会议刚开始,章惇便宣布:“河北是奉世,河东是伯通,设制置本路军务司衙门,以两位为主帅,制置两路军务。”

    韩冈担任枢密副使时,就任的就是制置使,制置河东军事。更早之前的韩绛的陕西河东宣抚使,是做到了宰相才就任。

    李承之和熊本,都不是宰相,有韩冈的先例,自然依循下来。

    但李承之和熊本两人先后站起,一一领命。心中的激动已形之于外,掩饰不住,。

    这两桩任命,基本上就定下了李承之将会接掌韩冈的宰相一职,而熊本担任枢密使。

    与会的宰辅们则了无讶异,也纷纷恭喜了两人,看起来都很是真诚。

    他们前几日已经陆续知道了此事。

    张璪对此无所怨言,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根本没有办法去争宰相之位。致仕后,少不了一个开府仪同三司和节度使,比宰相更上一层的使相级的待遇。

    同样的还有曾孝宽,他比章惇年长十岁,比王安石小四岁——这其实不成问题,李承之与他年龄相仿——但他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时常病假,基本上也没有宰相的希望。

    两人的年龄都只比王安石小几岁。现在可以这么说,王安石那一辈的大臣,到了此时,基本上就要尽数退出朝堂了。李承之虽也差不多年龄,但他的宰相之位也只是过度而已,没人会认为他能做足十年。

    由于李承之和熊本两人出外就职,并非是离任,所以都堂最多补上一位,因为等他们回来,差不多就是大议会召开的时候了,韩冈那时候就要退了。

    在沈括参知政事后,游师雄递补成为除韩冈之外的最年轻都堂成员,但这要等到李承之和熊本出京之后。

    “虽然说奉世和伯通要制置河北、河东了,但有一件事要先确定……”待李承之和熊本坐下来,韩冈出言强调,“这一仗,不一定会打。

    辽国不是西夏,才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没办法完全扭转世人对宋辽两**力对比的看法。

    就算之前赢了一次,那也是辽人先打进来,大宋被动防守,反击过程中夺了一块地,但之前几年,不也割让出去一块吗?不过是加点利息收回来。

    现在两国平起平坐,不用花钱买平安,对立国百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契丹铁蹄下的宋人来说,已经是很满足了。

    要是对外宣传说,大宋已经可以吊打辽国,相信的人有,但不相信的同样不会少,即使相信的人,心中怕也还有几分不自信。

    而贸然挑起对辽战争,这种不自信就会成为阻碍,甚至被人利用影响到战局。如果战事胶着时——这不是不可能,以辽国的实力,势如破竹的情况几率反而更小一点——以此为由,煽动民意,从而打击推动战争的宰辅们,那一干被章韩为首的都堂压得抬不起身的人,是很可能干得出来。韩冈从来不会高估政治人物的节操。

    这也是在宣传上,一直没有偏向于鼓吹对辽战争。但神机营的强势,已经通过历年来的宣传打出去了,只需要更进一步,加强天下士民心中的信心,日后对辽全面战争,民意的基础就从此而来。

    韩冈的目的也只是如此,一步步来,“我们要先看看辽人会不会同意我们的要求,才会做决定。换个说法,就是首鼠两端。”

    不是什么好词,有些自嘲的味道,宰辅们配合得笑了两声,专注的听了下去。

    “就算打起来,也不求恢复幽燕,更不求攻灭辽国——理由就不必说了,议政们不一定明白,我们都是知道的——最多也只是先试探性的报复一下,把辽国打回到谈判桌上来,老老实实的解决问题,让朝廷面子、里子上都能过得去。”

    短促的战争,逼得辽人输诚,如此一来,宰相们的声望又能更上一层。对,正好赶上大议会的召开。

    算盘打得很精,但到底能不能如愿以偿那就两说了——如果有人做些手脚的话。

    但没人指望赶着回京就职的李承之和熊本,会将边境冲突变成大会战。

    在场的谁也不会戳穿这一点,都是你我心照。

    “玉昆相公。”吕嘉问抬了一下手,示意发言,“我要问一下,如果当真开战,这一仗该怎么打?”

    “这就是制置使的任务了,等定下来,再交付都堂议论。”韩冈道,“都堂这边要做的准备,就是粮草,弹药。”

    “火炮呢?”吕嘉问问。

    韩冈道,“只是河北、河东两路,就有三寸以上的火炮一千七百余门,遍布两路的各州军寨堡。”

    “辽人的火炮也有一两千吧。”吕嘉问又道。

    “两千五百门以上,北方房去年有一个报告。”沈括对同在枢密院的吕嘉问道,“其中摆在南京、西京两道上,差不多也有一千七八。”

    章惇将头歪向韩冈,笑道:“与我们相差不大啊。”

    韩冈道:“如果奉世和伯通到时候觉得有必要再加配火炮,军器监随时可以将两路的火炮数量提高一倍。”

    “辽人去年铁产量超过千万斤了。”熊本道,“用上几个月,或许也能做到。”

    “那耶律乙辛就要抱着他空荡荡的金库哭了。”韩冈向后一靠,得意的笑,“事实证明,将辽国拖入军备竞赛的选择是正确的。否则他就能用日本开采的金银给自己筑一座宫殿了,而不是铸成金锭银币,放在了朝廷的封桩库中。”他摊摊手,“朝廷付出的只是铁而已。”

    ‘还有许多在平安号的金库里吧。’

    与雍秦商会相辅相成的银号平安号,从不涉及宋辽之间的直接贸易,但一向赚得最多。可这句话,吕嘉问和熊本倒是没敢说。

    “海军能做到多少?”气氛有些微妙,张璪岔开了话题,“能不能攻下几个重要的岛屿,比如对马岛,逼迫辽人先攻过来。”

    吕嘉问笑道:“等攻下对马岛后,是不是干脆把日本也攻下来?日本的黄金白银可是好东西。”

    张璪气一滞,一时无话,曾孝宽道,“枢密。对马五个岛,驻军四千多,南北两主岛上的寨堡加起来有七座,皆棱堡制式,控扼要冲,岛民也尽是军户,不好打。”

 第33章 虚实(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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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璪叹了一声。全本小说网;HTTPS://。.COm;

    对马岛是高丽和日本海运的中心点,打不下来,攻打其他岛屿没有太大的意义。

    他对韩冈道:“当初打下来就好了。”

    韩冈叹道,“那时候太后才垂帘,太皇太后和戾王还在,河北河东刚遭劫难,又撞上天子和先帝的事……”他看看张璪,无奈的一摊手,根本不必说了。

    当然也不止这个原因。

    当辽国接连攻下高丽和日本的时候,京师里正乱,当然没办法干涉。但之后几年,章惇和韩冈双头政治确立,朝局进入了稳定期。那时候不去争夺日本,就是韩冈的私心了。

    那时候,如果拼命发展海军,虎口夺食还是有机会的。

    但一来,辽国届时肯定会力保日本不失,不仅日本那边会开打,河北同样不会轻松。纵然能赢,损失也不会小,那时候,主导者必然会受到攻击。

    二来,一旦开战,国内资源调配将会干扰到韩冈的发展规划,在全国范围修铁路,可比一个日本重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与旧日贫瘠的日本国的海上贸易,对南方的帮助不算很大。即使与辽国治下的日本有大量的人口买卖,同样不会有太大影响——毕竟是有限度的。但一旦夺取了日本,却是另一回事了。巨量的人口和资源流入大宋,南方的势力又能通过地理优势抢先掌握日本,势力膨胀得太快,对韩冈和他的班底并不利。

    雍秦商会的主要势力范围还是在北方,南方就比较薄弱,只有荆湖和两广还算强一点。

    说起雍秦商会的商业布局,如果潼关以西是厚实的帆布,在河北河东便是要轻薄一些的锦缎,在京畿和荆湖、两广则是粗糙多孔的麻,到了江南和巴蜀,就只能算是到处是洞的渔网了。

    因而韩冈主政之后,干脆就无视了日本,反正金银都能通过贸易流入国中,倭女和高丽婢充斥国内,也让人觉得,就算不打下来,辽人也会帮忙开发。

    而与此同时,对南洋的开发,也拖了章惇和福建商会不少的精力,攻打辽人的日本,与攻打土著们的南洋,选择谁,那是不用多想的。

    “当年不打日本,的确有其原因,但现在可以了。”沈括道,“攻打对马难度很高,不过登陆高丽日本,可以选择的地点很多,登陆时不必担心辽人的攻击。”

    “登上去有什么用?打矿场,全都在内陆。占城市,城都快给拆光了。”曾孝宽冷嘲,他看了眼韩冈和章惇,“耶律乙辛还真是好学生。”

    辽国对高丽日本的征服,学的是大宋在交趾的做法。两个国家里面,只剩下庄园和牧场,至于城市?只有港口可以勉强算是了。

    对于被分封在两国旧地的部族、贵胄们来说,他们需要的只是农田和牧场,至于城市,完全没有必要存在。如平壤、平安京这样的古城,早已成了后人凭吊的遗迹。

    “那海军是派不上用场了?”张璪问。

    “可以断掉对马岛附近的运输线。”吕嘉问如数家珍:“北海舰队现有各级战列舰十七艘,巡洋舰三十一艘,火炮加起来一千三百余门,河北河东才一千七啊,几乎抵得上两路军备,总不能干吃俸,不做事。”

    “那是加起来一千三。”沈括这个枢密副使虽然一直在做铁路上的事,但他对枢密院里的事务同样很熟悉,自然包括海军,“其实最早的战列舰,火炮现在才二十四门,比最新的华亭级巡洋舰还要少八门,更比不上辽国最新式的战列舰。”

    吕嘉问反驳,“登州号一级战列舰,有轻重火炮一百零四门,同级别的有青州号和楚州号,只是这三艘,加起来就占去了北海舰队火炮总数的四分之一。辽国可没一艘比得上。”

    “一百一十。”曾孝宽道,“最近登州号在甲板上又加装六门七寸短管榴弹炮。”

    “七寸?”章惇转头对韩冈道,“我记得陆上的炮军,都没六寸以上的重炮。”

    “榴弹炮里没有。”韩冈道。

    造船业的大发展,以及钢铁在船只上的使用,使得建造大型舰只不再是难点,船上的重型火炮的等级也要远远超过地面。

    “在神机营中,配属步军和马军指挥的火炮,都是三寸炮,炮兵指挥的火炮,基本上都是四寸炮。只有重炮指挥,标准编制是八门六寸榴弹炮。”

    张璪好奇的问韩冈:“前段时间李复不是说要造口径十五寸的攻城榴弹炮吗?”

    “没用。”韩冈摇头,“炮管长了,自重太重,架起来没两日,炮管自己就弯了。炮管短了,就是臼炮了,又打不远。”他又笑着,“十五寸其实也不算什么,还有人给我提议造口径二十五寸、自重三万斤的超重型攻城炮。”

    “三万斤?!”不止一人惊讶失声。

    韩冈点头,“说是能发射一千三百斤的石弹。”

    “铁弹呢?”

    “同口径的铁弹太重了,会影响射程。可就算是石弹,射程大概也不会超过三里。”

    章惇摇头,“浪费钱。”

    韩冈点头表示同意,“当然是浪费钱。射程短又不好移动,除非能够野战击败敌军,将敌人围定在城中,那时候才能派上用场。不过当真能围定敌军,还不如用臼炮,口径还能更大,重量还能更轻。”

    “军器监是不准备造更大口径的重炮了?”张璪问。

    “现在军器监的目标是尽量加强火炮射程,而不是口径。”韩冈张开左手,比了个五,“现有实验型的火炮,最少都有五里以上的射程。放到边境上,石子铺那里的天门寨里面,一炮就能打到对面的天雄城里,都不要出城。”

    韩冈爆了一个料,张璪惊讶道,“五里,这么快就做到了?怎么做的?”

    韩冈道,“第一是加强密封,第二是加长炮管。”

    “我还以为是换了新弹托。”章惇说,表示他对军器监内部的研究进度并非一无所知。

    “其中之一。”韩冈道,“主要是工艺进步了。过去的火炮,炮管口径从炮口到炮膛身处,是越来越大的,小口大肚。”

    “像长颈花瓶。”张璪笑道。

    “差不多,就是比例没那么夸张。但现在,基本上是做到前后一致了。”

    “就这么简单?会不会给辽国学了去?”吕嘉问皱眉问道。

    “错了,这才是最难的。”韩冈充满自信的笑了一笑,“工艺标准就是工业的核心,歪歪倒倒是屋子,煌煌屋堂也是屋子。都是要看手艺的。辽国可没这么好技术。”

    他向一干农业社会出身的宰辅们再一次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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