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的联合作战下来,往岭南、西南和西域去的道路上,扣着枷锁的人犯不绝于途。
一时间,太行山中只要有人聚居,就会被视为匪窝。许多太行山里面的村子都被打了包袱卷,一齐发配到边疆远地去了。或许其中有些无辜之人,但要说有一半的人家做过黑活儿,还真的没得可辩的。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逃去了辽国,现在也不知道在辽国哪里给契丹贵人们做牛做马。
律法森严如此,便使得许多贼人为之敛手。北方地界,一时大安。
天门寨眼下的困境,正要细论起来,也不过是辽人拿了千万百姓做人质,胁迫城中为之妥协。
如果按照文嘉的说法,闭门不纳就有了律法上的依据——但这只是小事。依照军律,败兵反冲战阵,杀之勿论!秦琬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辩解。
但许多人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身怀良知,恻隐之心难以安抚。
所以文嘉的话,更重要的是让秦琬可以大义在身。闭门不纳,不是胆怯,不是为一己之身,而是为了避免辽人一次次故技重施,让更多的河北百姓遭此劫难。正如乔玄所言,是为了避免‘开张奸路’。可以让犹豫不决的人,良心得到平安。
秦琬知道文嘉的规劝有理,但眼前这里不是一个两个人质,可是有着几千,甚至上万的百姓。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就在眼前,这让他怎么下令?
秦琬扶着雉堞,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无能。
就算是十倍的辽人,秦琬都没有怕过,即使是冒着性命之险出门夜袭,他都没有犹豫过,但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如此之多的大宋子民死于眼前,他实在无法硬下心肠。
见秦琬还在犹豫,文嘉更急切的劝说道,“都监,如果今日开城,也难以救下百姓,只会让天门寨与之俱灭,而且以辽人虎狼之性,日后又怎会不用于他处?一旦北虏来犯,一路将无噍类,自此河北百姓永无宁日。”
这话比之前隐晦的提醒更加明确了。好几个将校闻言一振,先后叫起,“都监,走马说得对,不能开门啊。”
“开门北虏就会冲进来。不是救人,是一起死啊。”
“今天让辽狗尝到了甜头,日后定有更多百姓吃苦!”
到最后,七八张嘴异口同声,“都监,不能开门啊!”
秦琬回过头,劝他不要开门的声音就更加大了。但说话的人,还不到人群的一半。
剩下没开口的占了大部分,有人是不肯出头,也有人则是犹豫,更有人即使明知是错,但还是想要将百姓放进城来,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秦琬望向他手下一个得力的马军指挥使。这位永远都是昂首挺胸,精神头十足的军汉,现在耷拉着脑袋,什么反应都没有。
快到四十了,他才娶了妻。岳家是附近村子里的富户,秦琬刚刚喝过他的喜酒。
大战起时,他浑家就在天门寨里,但岳丈一家十几口却是都留在了外面,外面的几千一万人中,说不定就有他浑家的娘家人。
秦琬又看了看他的一名亲兵,这位相貌朴实的年轻人,满是乞求,他就是本地出身,因为为人老实,做事认真,被派到城衙打杂,秦琬接触过几次后,觉得可用,又将他抬举起来做了亲兵。他的家人都在寨外,没能来得及逃进天门寨。之前只以为全家都受了难,现在上万人在眼前,他心中又如何不期待其中有自己的家人?
天门寨中,只有一半士兵是外地驻泊而来,另一半是当地的土兵。如果现在下令闭门不纳,至少有一半人会完全失去斗志。
时间就在秦琬的犹豫中过去。
万余人黑压压的如同潮水,向天门寨的四座城门涌来。
他们开始奔跑的时候,还是被后面人的推动,一步步的走,现在已经形成了惯性,开始奔跑起来。
只要稍慢一点,就会被后面的人赶上、推倒,被一只只脚踩上来,再也爬不起身。谁都不敢稍停脚步,就是前面的人倒下来,他们的反应也只会是踩过去。
混乱的人群毫无秩序,却无可阻止的冲向天门寨,就像破堤的洪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主张闭门不纳的文嘉等人,已经不再催促秦琬了,只要秦琬继续犹豫下去,那就是最好的结果。既然城上势必无法对百姓开炮射击,阻止他们接近城墙,最后肯定会来到城墙底下,那么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了。
在文嘉的焦急中,秦琬沉默的举起望远镜。
镜头中,一个母亲摔倒在地上,也许是伤了脚,也许是被人踩踏到了其他地方,一时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
跟绝大多数遭难的女性一样,她在脸上抹了一层黑灰,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娃子,应该就是她的女儿。
小女儿才三四岁,扎着红头绳,跟她娘亲一样脸上抹了黑灰,正哭喊着,拉着娘亲的手。
母女俩此时已经落到了人群的最后面,跟在后面的辽兵正一个个的赶上来。
母亲几次撑起身子都没能站起身,她绝望的放弃了挣扎,开始拼命的推搡着女儿,叫喊着驱赶女儿快点跑开。
小女娃儿被母亲推着骂着才听话的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回头望望,再被骂了,又跑了两步,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她可怜巴巴的回头看看娘亲,又爬了回来,抓着娘亲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放开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名辽兵猫戏老鼠一般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追了上来,手里提着湿漉漉的刀,缓步走到了她们的身边。
秦琬平静的放下了望远镜,不需要再多看了。
这对母女,最终帮他下定了决心。
“耶律乙辛可以不要脸,我却不能不要。”秦琬宁宁定定的说道,“城外皆是皇宋子民,我等吃穿皆来自于百姓,岂能拒之门外?”手机用户请访问m。。
第99章 微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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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这么玩了,状态好差,这是三月十四的第一更,第二更拖后补上,今天是不能补了。(全本小说网,https://。)
“都监”
城垣之上,惊叫声一片响起。
“都监”在秦琬拿起望远镜时,心中就开始不安的文嘉,大声叫道,“不要意气用事”
“不是一时意气。”秦琬平和的说着,“我也曾读,之前在一本上看到的一个说法深得我心。就是朝廷和百姓之间就跟做买卖的一样,百姓交了税赋,那么朝廷就该他们安享太平。不然朝廷凭什么要百姓交粮纳赋呢”
“都监”
秦琬突然间说起了什么朝廷百姓,好几个将校都见鬼一样看着他,觉得他是不是一下懵了心,变糊涂了。
秦琬却平静的说着,“既然朝廷拿了百姓的税赋,那么就应该保护百姓免受贼人所害。只收钱不报这跟强盗有何区别百姓也不会服从。自古以来,收了税赋却还不能保护治下百姓,没有不亡国的。而百姓也必须交纳税,否则就没资格享受朝廷的保护。”
文嘉皱起了眉头,他现秦琬说话,是在理顺自己的思路,想要确认自己该做什么。这个边境上的寨主,并不是普通的只知厮杀的军汉,已经近于武学中所提倡的三代士人了。
秦琬继续说着,“我们厮杀汉也是一样。既然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该为朝廷卖命。而朝廷给的俸禄,又是来自于百姓。那么就应该去保护百姓,抵御外寇。辽狗就在外边,杀我百姓,害我良民。”秦琬指着城外,已经有人扑腾进了护城河,奋力向城墙游来,“我们吃他们的,喝他们的。现在还要把他们拒之门外,这道理说不通,对不对”
拿人的碗,受人的管,秦琬的说法如果只涉及朝廷和军汉,那并不奇特。拿了朝廷的告身,就是签了做买卖的契约,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但论及朝廷和百姓之间的关系,却也跟签了契约一样,乍听之下,似有道理,却又似乎没有道理。
只有文嘉第一个听明白了,也理顺了,秦琬的说法在京师的学堂里并不罕见,国子学武学法学工学算学医学,开封城几大学府之中,什么样的奇谈异论没有更有许多人不敢公然说,而是写小说来宣传自己的离经叛道的想法。秦琬说的话,都是拾人牙慧。
在京师上万学子中浸淫多年的文嘉,有的是理由来反驳秦琬,“都监。我们的俸禄不全是来自于城外的百姓,更多的是来自于其他地方的百姓。河北陕西京畿江南,天下税赋汇聚京师,再由朝廷分派下来。我们要保护的是天下间以亿万计的百姓。我们将他们拒之门外,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百姓不受北虏所害都监,你该明白的。”
秦琬笑了起来,“如果我能保住这一批百姓,也能保住其他地方的百姓那不是更好我要做的也只是上阵杀敌罢了,既然吃了军粮,要上阵时就不能躲着。”
越来越多的百姓冲到了城壕边,秦琬瞥了一眼,大声道,“快去问一问,有多少人愿意跟随我秦琬阻击辽狗,救我百姓的。我需要两百人”
“都监”文嘉厉声叫道。
秦琬向文嘉伸出了手,掌心向外,五指外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对诸将吩咐道,“等我出城之后,城中守卫一切听从文走马的吩咐,如有不从,军法从事。即使文走马下令”
他看向文嘉,“文嘉,待我出城后,可以射击城外附辽暴民,以保城防。”他再对诸将喝令,“你们都听清楚了,这是我的命令”
文嘉急了,一把揪住秦琬,“秦琬,你是天门知寨,定州路都监。朝廷命你镇守天门,不是让你逞匹夫之勇”
秦琬道,“之前正是因为有文兄弟你在,我才能去逞一把匹夫之勇。现在也是一样。”
文嘉冷笑道,“你是怕看见城外上万百姓被杀吧”
“是啊,”秦琬承认,“人太多了。”
文嘉甩开秦琬衣襟,狠狠啐了一口,冷着脸,“我本以为你是英雄豪杰,杨郭二太尉一般的人物,方才与你结交。不意你这厮竟是如此怯懦。区区一言不敢出,区区一事不敢当,我文嘉堂堂大丈夫,耻与你秦琬为伍”
秦琬就当没听到文嘉的话,对众将道,“你们也知道文走马的才干,远在我秦琬之上,这天门寨,只有文走马来指挥,才有一线生机。”
他说完头再对文嘉道,“文兄弟,你的口才要是有你的才干一般出色,这激将法说不定就有效了。”微微笑了一下,秦琬又道,“以文兄弟你的才干,我所素知,区区一城是委屈了,但只要过了此劫,日后必有身入三衙之日。”
文嘉仍是冷笑,“我不过一走马承受,如何守城,那是王寨主的事。”
“去请副知寨来。”秦琬吩咐,“还有我方才的吩咐,去问一问,谁跟我出去救人”
副知寨人在城衙中,当他赶来的时候,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被辽人驱赶的百姓,此时已经有大半接近到护城河畔,护城河中全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城墙下的羊马墙内也尽是人。
辽人的火炮正在射击城墙,已经有好几次炮弹击中城墙后,砸到人群中,被惊吓到的百姓拼命闪出了一片空地,留在空地之中的,都少不了有一具或几具尸体。
更多的炮弹是直接落到了密集的人群中,拉出了一条深长的血道,让附近的百姓尖叫着逃离。城头上的火炮并没有闲着,而是在拼命射击,试图压制对面的炮兵阵地。
跨越护城河,通向城门的四座石桥上,更是挤满了人。后面的人挤不进去,甚至都开始攀着前人的肩膀,准备从上面翻过去,但才一动,就被人扯了下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数百辽兵,一边躲闪着城上的攻击,一边攻击他们视野中一切还在活动的宋人,试图制造出更大的混乱来。
城头上同样在设法对付这些灵活如鼬鼠的辽兵,燧枪缺乏足够的准头,除了两支线膛枪外,反倒促成了弓箭重新登场。
天门寨内不缺神射手,河北边境地界,只要是身无残缺的男子,那是人人习射,便是女性,也有许多人有着不逊男儿的箭术。放在京营中都能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天门寨内随随便便都能找出三五百人来。
城中也不缺弓箭,大宋军中并不是所有军额都装备了燧枪,只有神机营才是如此,天门寨中,到现在还残留有三个指挥,人数上千的使用旧日装备的步卒。
城头上已经组织起了弓箭手,只是人数暂时还不多,更多的弓箭手还没被招来,更多的箭矢也得去仓库临时提取。
一时间,只有几十人在持弓射击,箭矢急急离弦,闹得最欢的几个辽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但辽兵们立刻就,也有一些百姓,甚至直接扯过一名百姓,为他挡了一箭。那辽兵得意的大笑起来,砰的一声响,他圆圆的脑壳只剩下了下半部。
“射得好”秦琬击节叫好。
旁边的将校却都是默然无声,无人捧场。秦琬等了五分钟,他们也劝了五分钟,只是秦琬都拿定了注意,谁来劝说都没用。
秦琬并不在乎,又夸了神枪手几句,头对气喘吁吁的副手道,“终于来了。”
副寨主板着脸,拱了拱手,“都监招下官来,究竟为了何事”
秦琬开门见山,“请王七你陪我一同出城。”
“出城”王七脸色骤变,他指着城外,惊声道,“现在如何出城”
城门的外侧,全都被流离失所为辽人所利用的百姓占满,最前面的一群人争疯狂的捶着又高又厚的城门,带着哭声喊着开门开门,
此时又是一波辽军冲出坑道,又是只有三五百人,疏散的队形让城上的火炮无能为力。他们身上背着的包裹,则让拿着望远镜的宋人,全都不寒而栗。
秦琬脸色难看了下来,已经完全没有时间犹豫了,他一把抓住他的副手,“你是让我先杀了你再出去,还是跟我一起出去”
副知寨本是无能之辈,若是他留在城中,却会干扰到文嘉的指挥。万一他拉拢了两三个不服气的军官,在城中造起反来,那时候,当真是大势已去,不可挽救了。
如果把他一起拉出城,城中只有文嘉一人的官品最高。有秦琬之命,加上之前的表现,足以掌握住城中所有兵马。
副知寨被秦琬晾了多时,自来就任后就被秦琬排挤得只有三五个亲兵能指挥得动。开战之后,更是被秦琬晾在了城衙中,就连后勤补给钱粮支派,也无从置喙。
之前秦琬出击夜袭,也是直接将指挥权交托给文嘉,根本不考虑本应顺理成章暂代职位的副手。堂堂副知寨,竟只有处理垃圾粪水这等杂务的份。
这时候,秦琬倒是过来拉着他一同去出战了,副知寨怒冲冠,双眼顿时血红一片,一拳砸向秦琬,“秦琬,你当我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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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微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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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字,三章的量,补上十四号的份,以及十五号的两章。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
咚的一声闷响,副知寨拳头没有砸到秦琬的脸,却一下打到了秦琬的头盔上。
正是头盔正面,头盔下是最硬的天灵盖,在头盔本身也是最结实的部位。
挨了这一下,秦琬纹丝不动,副知寨的手却颤抖着垂了下来,鲜血一滴滴的落在了地上,却是在粗糙头盔表面上蹭伤了皮肉。血流得很快,转眼地上就是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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