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韩冈要向她娘告状,王旖一急,猛地坐了起来,“官人!我……奴家明天会好好吃饭的。”
“嗯。那好,”韩冈微微一笑,“明儿我让人多弄几个汤,看看哪一种合口味。”
“……不用了。”王旖的神情又淡了下来,“让灶上随便熬点粥,做点菜就可以了。”
眼中看着妻子的神色变化,韩冈叹了一声,尽是无奈。王旖心结难解,而他在原则问题上又绝不会让步,想要和解,真的是难了。
前两天他还跟王旖争吵,韩冈说去河北对韩钟也是一个难得的历练,王旖则说,韩钟学了一肚子兵书,就只会纸上谈兵,贸然领军,是害人害己,就是要历练,也该一步步来,先易而后难,而不是一步登天。
韩冈当时大怒,说,“去河北,至少有王处道管着他,让他只能在铁路上下功夫。去夔州去湖南,我哪里找一个王处道管他。没人压着,他一个低品朝官能抢去指挥几千上万兵马,那才是一步登天。别人家的儿子也是人,不是让宰相家衙内拿来历练用的。”
韩冈这段时间一直头疼,王旖说到底并不是不愿意韩钟去河北,只是不忿韩冈对韩钟的态度,看起来是在着力培养儿子,但实际上不过是想让在温室里长大的嫡子,感受一下现实,甚至不惜让他去冒上性命之险。
要说韩冈全无此心,那当然是说谎,王旖与韩冈结缡二十余年,韩冈的行事风格又怎么会弄错?
但韩冈觉得自己只是想教育儿子,怎么可能会坐视儿子丢掉小命?韩钟的职位,本来危险性就不高,何况还有王厚照看。
这么多天来,韩冈和王旖争执的焦点就在这里,韩冈并不认为自己对儿子的安排有错,而王旖则越的对韩冈不满。
想及妻子的倔强,韩冈又叹了一声,他之前烦得厉害,没精力与王旖争吵,才干脆丢到脑后。现在看来,这个做法错得大了。
“你们先下去。”
韩冈打算早点解决家中的问题,他总不能放任妻子就这么病下去。
先清了场,向床里面坐了一点。韩冈拉住王旖的手,笑了一笑,正想开口,却见退到门外的使女站在门帘外向里探头。
韩冈看了看妻子,犹豫了一刹那,然后坐直了身子,扬声问道,“怎么了?”
使女犹犹豫豫的说道,“相公,都堂传话,有紧急军情。”
又一次叹息,韩冈回头看着脸色木然的妻子,想说些什么,想想却没有多费口舌,扶着王旖躺下,盖好被褥。
俯身在王旖耳边,“早些安歇,事情处置了我就过来。”
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出门。
王旖睁着无神的双眼看着韩冈离开,使女回到房内,她却翻身向着内侧,不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
第126章 消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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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背街的小巷中。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小说迥异于不远处街上的喧闹,巷中寂静无声。巷道两边,是向巷头巷尾延伸出去的白墙黑瓦。五十多丈长的巷道中,只有四五道门扉,其中仅仅两座漆作深黑的正门,并非朱色,也没有门钉,证明宅院的主人并非是官宦之身。不过这等一下占了四分之一座里坊的深宅大院,无论新城旧城,还是外城,都是十分稀少。苏忠信下车的正门前,本来空无一人,直到马车停下,正门旁的小门中才走出两人。两人衣服一模一样,上身一件纯黑色的对襟短褂,下身一条黑色长裤,衣裤熨烫得挺括,又贴合身形,腰间又有一缓缓条皮带紧紧勒出腰线,有些类似于如今新制的神机营军服,十分精神。两人脚下的皮靴,外形上也是仿制神机营的军靴,但军靴走起路来,哐哐哐的踏地声集合起来老远就能镇住敌人,可他们两人踏着青石板,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人中的一人,快步走下台阶,不见对熟客的奉承,也不见对生客的询问,沉默的拉开车门,等苏忠信和他的同伴下车,他便跨上车边的踏板,引导马车驶向侧门,停进宅院的车马厅中。另一人在门前守着,等苏忠信从袖口抽出一块银牌,递给他查验过后,方默默的将门扉压开一线,打开的缝隙仅供一人进出。苏忠信进门时,二十来岁的司阍就连眼珠子都没动,直直的平视前方,视线从苏忠信的头顶上越了过去,仿佛眼前只有的大门,苏忠信两人并不存在。苏忠信丝毫不以为意,像他这样的豪商之所以来到此处,就是这种视而不见的态度。门后宅院楼阁,无异于寻常宅邸,却是毫无声息,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竟然连树上的蝉虫都没有声音。苏忠信进门,一名与司阍同样装束的仆役站在门后照壁前。一身黑,不说话,宛如幽魂。年轻的同伴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脸色古怪的盯着他连眼。“东阳的寇公到了没?寇温瑜。”苏忠信问。仆役欠了欠身,沉默的转过身,在前面领路。院中清静到了极致,不见他人,不闻他声,唯有苏忠信和他同伴的脚步声清晰可辨。“二叔。”年轻人下意识的压低声线,“此处好生古怪”苏忠信头也不回,“就是这样才对。”穿过正院,绕过正堂,走进一扇黑油漆的中门,复在穿廊中行了有二三十步,向右一转,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粼粼湖光迎面。“啊。”年轻人轻轻惊呓了一声,坐在马车上绕了里坊半圈,宅院的大小已心中有数,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一片湖面。苏忠信轻笑,“进门的院子当做门房就可以了。”所谓宅院只有一座充为门面的正院,整座宅第主体就是一座园林,园林中央是一块三十来亩的小湖。环绕着小湖,草木繁盛,假山耸立,七八座小楼在湖畔错落布置,与天光水色相交融,又各自自成一体。两人跟随仆役来到其中的一座小楼前,还没有通报,三四人便从楼中迎了出来。领头的一位六十上下,正是今日相邀的寇温瑜,他大笑着,“苏二,何来之迟,老夫可是等了你半日了。”苏忠信拱手一礼,笑着解释道,“寇公见谅。忠信昨夜方回京,又去拜见了族叔,在族叔那儿睡到午后方醒。回来听闻寇公有招,不敢怠慢,行李还没收拾就赶来了。”几人与苏忠信一一见礼,又打量起跟随苏忠信的年轻人,领头的德公老眼中闪着精光,比相女婿时用心。打量了一阵,转对苏忠信笑道,“苏二你带来的这位小友一表人才,可是家中子弟?”“家中子侄,跟着跑跑腿。”苏忠信没有介绍太多,寇温瑜几人也没有追问,只是多打量了几眼,微微露出一点心照不宣的笑容。一众先后进门,却见厅内光线略暗,背向湖水的几扇窗没有一扇打开。“怎么拉着窗帘?”苏忠信诧异的问道。一人扯开窗帘,“眼。”窗外可见一座高楼正拔地而起,相距不过百丈。苏忠信呵的一声笑了,“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再过两月,这摘星阁可就要开张了。”“要是出点事再耽搁一回就好了。”寇温瑜摇了摇头,“请柬已经发来了,应当不会再改期。要不是之前的雨水,现在就该完工了。”苏忠信叹道,“等摘星楼建起来,此处可就没现在这般清净了。”“谁说不是。”三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相视而笑。以李白的名句为号,摘星阁坐拥七层,高过百尺,还在图纸上的时候,就已经名满京师。开始修建之后,京城人时常都能在报纸上关此楼的新闻。不是对大工的访谈,就是刊载其所用新型材料和新的建造手法,让许多准备建房修楼的人家,都为之心动,想着等摘星楼建好之后,请摘星阁的工匠给自家帮把手。但苏忠信并不喜欢摘星阁,究其原因,还是位置太近了。坐在摘星楼中,拿支千里镜就能将周围三四里内的宅院窥清二楚,谁还能放心的到此处来聚会?三层高的樊楼就因为能够窥探到宫城,被拆掉了第三层的半边。摘星楼这等高楼,能够修起来,还多亏了是建在新城外。现在有了声势,想拆都拆不得了。“等过了夏天,就找处好地方吧。”苏忠信提议道。等摘星楼修起来后,他就不准备再往这里来了。虽是商人中的一员,但华而不实的物事苏忠信向来不喜欢。他需要的是低调,不惹世人注目。此地没有名目,就是一座富人家的园林,故而才会吸引到如苏忠信寇温瑜这等豪商。可是当环境有变,对他们的吸引力也就消退了许多。“梁园虽好,非久恋之乡。”寇温瑜道,“等明日我跟楼张两位商议一下,日后我等聚会之所换到何处去更合适。不过,这里可是……”他向上指了指,“那位的产业,一下拉走一半客人,也不太好,得好生计较一下。”“当然。”“此乃正理。”几个人先后点头,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外面的酒席布置已经完成了。“好了,先别说了。”寇温瑜道,“还是尽早入席,让我等为苏二接风洗尘。”几人相互谦让着坐下,各自先敬了苏忠信一杯酒,很快就酒酣耳热起来。不过喝酒的时候,头脑间还带着灵性,一人问苏忠信,“苏二,你这番从江南回京,可有什么见闻?”“见闻倒没什么新鲜的,就雨。”苏忠信摇摇头,低声道,“今年江淮荆湖各路,多少地方要绝收了。”一人的声音更低了三分,“京师里早在传了,都说是宰相失德。”“找死吧!”年轻人惊叫,说完自知失态,忙低下了头。“谁知道。”寇温瑜冷笑了一声,“今年福建商会怕是要笑死了。”“怎么笑?米价一直都被钉死的。”一人愤愤不平。“只有三等糙米才如此。”年轻人在旁插话。两广和南洋的大米,年产量能达到两千万石。这些年来一直把全国的平均粮价死死压在每斗七十文上下,尤其是京师的粮价,更是像被加了一千斤重的大锁,比国库的大门还要牢靠一点。京师一府二十二县一百零三镇,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米价是六十八文,秋天丰收时节,米价还是六十八文,十年来,京师三等糙米的价格完全没有变动过。也正因为京师粮价稳定,章韩联合执政才稳如泰山。不论是福建商会背后的章惇,还是雍秦商会背后的韩冈,两位秉政的宰相,为了朝堂和京师的稳定,宁可亏本也要保证京师的粮食供应。尤其是每到春时,青黄不接的时候,京师的百姓,不论是主籍还是客籍,每天都能凭证在各处粮店购买。官仓寄售的三斤米粮……京师的户籍管理做得好,原因也在这里……同时,福建商会和雍秦商会中经营粮业的成员,都会在此时以相同价格清理仓中旧粮。但想要吃好,比如不想吃带着壳,口感又粗粝,许多时候还有些霉味的糙米,吃厌了那等一石磨出九斗的低劣米粮,打算改善一下伙食,那么就要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不论是官仓,还是粮商,基本上都是收新米,出旧米,不断更换库藏的粮食。市面上的新米新麦,在粮店水牌上的标价,永远都在普通米价的一倍以上。一些在水土优良的地方精心培育出来的特种稻米,价格高出十倍都不止。六十八文一斗的米,只有穷人才会去吃,稍稍有点钱的士民,都会买贵价的米麦。一人给自己壮着胆,“根本不用怕,京师不乱,天下就乱不了。京师粮价安定,京师就乱不了。只要能吃饱饭,有几个会去做杀头买卖?”几人纷纷附和。“你家准备放出多少粮?”寇温瑜在一旁问起苏忠信。苏忠信笑道,“那要要多少了。”少杀慎杀,这就是如今宰相的行事方针。非十恶重罪,总要尽可能的留人一线生机。兼并,无立锥之地,无产之人,是乱国之源。朝廷无论如何都要保证他们能有一片地,尽管远在云南,尽管偏处西域,但一想到大不了去西域云南垦荒,那些已经身处绝境的人们,就还能报着一线希望,不会去选择走上绝路。六十八文一斗的粮食很难吃,但再难吃也比没有的吃要强很多。再如何穷困潦倒,一天下来,六七文钱总能淘换到的,换上一斤米,好歹不会饿死。一斗三钱的碾米费,新收的稻谷一石只能出半石的精米,但如果是三等糙米的话,碾米的价格还能降,出产的数量甚至可能大到畜力碾米的九成半。以京师的库藏,加上苏忠信这一班商人的积存,足以让京师太太平平。但若是加上南方的灾情,仓中库存的米粮可就要精打细算才行了。一众正说着今年的灾情,外面起了一片喧嚣。几座小楼距离不算近,又是幽静之地,天然的让人保持安静,还能听到吵闹,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寇温瑜推开窗户,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了位置,回头道,“诸位稍等,我去去就来。”很快他就回来了,脸上多了几分沉重。“出了什么事?”几个人齐声问道。l
第127章 后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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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的聚会因为意外的消息而草草收场。(全本小说网,https://。)
本来寇温瑜和苏忠信等人今日相聚,是准备一起计议计议,如何利用最近的机会,改动一下开封粮商行业的份额。
现在有了更重要的消息,所有人都无心会谈。
随意的说了几句场面话,甚至连下一次的会期都没有定下,便匆匆而散。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任何一位能做粮食和盐铁生意的商人,都绝不会是单纯的商人,在主人家发话之前,他们连立场都不敢自行定下。
寇温瑜上车之后,就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脑袋里却几条思绪在缠来绕去,最后搅成了一团乱麻。
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到底损失如何?到底是谁从哪里得到这军情机密?如果是假,又是谁这么大胆,敢于散布谣言?
寇温瑜的背后,是朝中有数的大人物,而且分管的正是军事方面。
任何军事行动都会影响到粮食价格,既然选择了粮食贸易,这方面的情报理所当然就会成为赚钱的依仗。所以河东军北出雁门攻打大同,这是寇温瑜知道的,在主动出击的情况下,河东军兵败的可能性,比起稳守雁门自然要高出许多。
可昨天他还见过那一位,如果河东兵败当时已经传来,那一位哪里会有闲心去细问江淮的粮价,以及商号账目中的问题。若是今日消息才传来,那么现在消息就传播开,背后的意义就很可怕了。
在过去,皇宫就跟筛子一样,什么消息都能往外漏,两府则是网眼稍细一点的筛子。枢密院的公文都能公然拿出来在市面上售卖,那就不要提什么保密制度了。
但这些年来,秉政的宰辅们对皇宫几番清理,使得宫中的嘴巴只会也只敢凑在他们的耳朵旁说话。都堂之中,更是几次三番的大清洗,每年都有人因为泄密而被治罪。许多在中书和密院做了三五代人的积年老吏,都因为泄露机密而丢了性命。很多还不是公开审判,而是莫名的就没了踪影,甚至有一夜之间连全家都不知去向的案子。
对泄密决不宽贷的情况下,如此堂而皇之的将兵败的情报散布出来,这等于是在军巡院的门口杀人,生怕不被人抓。
两位宰相绝不可能不去追究,甚至兴起大狱都不是不可能。不管做出此事的人抱着何等目的,章韩二相绝不会因为众议而畏缩,眼睛里也绝不会揉上一粒沙子的。
如果是假,泄密的问题就不用担心了。可是在京师之中,散布此等谣言,而且还是在看似最为清净,其实口舌最杂的地方,那背后又怎么可能不牵扯到朝堂之上?
脑中的乱麻不停地转动,而越转越紧,等他发现车外熟悉的建筑,已经离家不远了。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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