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上,都堂也不会觉得大府有所怠慢。”黄裳冷着脸,“不相干的人的想法并不重要。就算他们觉得我怠慢了,疏忽了,只要能够把这件案子破了,那么一切好说,如果破不掉,都堂不会因为我调了丁兆兰去侦办,就减轻责罚了。”“其实最多也只会是输给行人司,不会破不了案的。”严宽意味深长的笑说着。黄裳心有领会,叹道,“这桩案子的确是有些不对劲,本府稍待还要再去找几个人打听一下详情。”黄裳暗暗叹息,只要能进了都堂,那么就可以把责任压在别人身上,自己只要负领导责任就可以了——也就是不负责任——就不必像如今一样,京师里有个大小事,都赖在自己身上。他想着,对严宽道,“第一要务还是要把人犯抓住,做成铁证,我才好向相公交代。”“当然。”严宽心照不宣的笑道。又说道,“京师在捕盗这件事上,府中最出色的捕快也就是丁兆兰了。当初没他的细心也的确难破案。有他出马,顶得住十人。都是去查案,别人问不出来的,他就能问出来。一个名气大,二来,证人也信他。”严宽笑了笑,“就像河东河北的镇守,若是郭老太尉出马就任,京师士民必然高枕无忧。即使有败阵的消息传来,也都会觉得郭老太尉肯定能够力挽狂澜。那一等宵小之辈,又有谁敢胡乱动作?”严宽的一番话,让黄裳连连点头,“信心的确很重要。”严宽跟着一声叹,“可惜这一回,去河东的是熊参政,去河北的是李参政。”熊本虽然是镇压西南夷的主帅,又主持覆灭吞并了大理,但西南夷种,在大宋军民的眼中,跟山里的猴子也差不多了,一排枪过去,全都给打跑了。熊本的功劳,与攻略西夏北辽和西域的将帅比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甚至提不上台面。李承之就更是没有用兵的经验了,只不过是个撑门面的。这一回河东兵败,而河北又因为黄河水涨,一时间断了消息。有几个不会去怀疑这是真的水涨,还是李承之败得太惨,都堂不敢对外公开?京师之中,会对河东之败的反应如此之大,正是因为李承之的经历无法给人以信心。熊本那么有经验的主帅都败了,李承之这一个又怎么可能赢得了辽国皇帝亲率的御营主力?辽国神火军在东京城中名气之响亮,比神机营也不遑多让了。都说神火军是神机营的赝品,可是与神火军横扫万里草原的赫赫战绩比起来,神机营过往各种战绩加起来还是差了一筹。一想到河北禁军独抗辽主率领的神火军,怎么想都很难让人结果。现在河东兵败,河北没了消息,开封朝野真没有多少人还能对前方的战局维持信心。所以国子监的学生们才会大着胆子去都堂门口闹事,都是已经确信前方惨败,都堂手足无措。河北河东兵败,都堂再要整治学生,那真是一点脸皮都不要了,过去十年治理天下的功绩,在世人心中也将会荡然无存。既然都堂会束手束脚,那么闹一闹就无伤大雅,日后也会是一个能向人吹嘘的功绩。黄裳身为议政,对这一切体会得最是深切,他疲累的哀叹,“都是这点事给闹的。”严宽却笑着,“大府叹气叹早了,相公们说不定就是等着他们闹起来呢。”“孝和,慎言。”黄裳横了他一眼。有些事他有所感觉,但也只是有所感觉。不能确定的事,他就不会去乱猜度,更不会乱说乱传,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能得到韩冈信任的主因之一。严宽道,“大府放心,宽在外,必不会妄言语。”黄裳点头起身,“孝和,与兰棠会那边的联系就交给你了。”见严宽点头应诺,他再一叹,抱怨着,“弄什么每日案情公开。”说着就走了出去。严宽安坐着,片刻后突然一笑,也起身走了出去。两大快报,加上几家名气大的日报周刊,都在开封府派驻了专职记者。开封府有什么消息要发布,就直接把这些记者召集起来,开一个小会,通报内情。同时也确定报道的标准。开封府对这些记者的招待,给他们专门安排了一座偏院,因其名为兰棠院,久而久之,开封府的常驻记者们就自己成立了一个兰棠会。开封府时不时的给兰棠会成员一些好处,比如官屋租赁上行个方便,出行买票也能拿到开封府的专票,如此种种,理所当然的,这几家报纸上的报道,全都偏向开封府。说起来,开封府的做法是在讨好这些记者。堂堂议政,都要收买一干布衣。但换个想法,记者们手中铁笔既然能影响到开封百万士民,那么开封府收买他们自然是在情理之中。各地亲民官上任时都要问候当地耆老大户,也正是因为他们在当地有着莫大的影响力。而过去地方上说话带响的是那些巨室豪门和士林领袖——通常两者还是二位一体。可如今,开封府也好,其余三京府也好,大一点的州郡,说话最响,听的人最多,还是在当地发行的报纸。自然而然的,各地州郡衙门都要对记者们和气一点,尽管所有的记者都是屡试不第的文人,最多带上一个秀才的功名。可既然他们手中有着相应的权力,就应该受到相应的尊重。可惜黄裳虽紧随在那位心中有一篇大韬略的宰相身边,可他还是没有习惯过来,不过严宽早就试着去习惯,甚至设法去操纵了。世局动荡之时,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如今下太平,实际上可是一点不太平呢。如果能早他人一步抓住机遇,就能像那位抓住了开拓熙河机会的宰相,顺利走上成为人上人的旅程。严宽就这么带着惯常的微笑,轻步走出了议厅。……………………大步跨进快班厅,开封府总捕阴沉着脸,一脑门子官司。刚才还吹牛聊天热闹喧腾的屋子里,陡然间就安静了。里面的捕快们,就像是画面在一瞬间被冻结,全都僵硬住了。嘎的一声,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分外的响亮。造成声响的捕快,半个屁股都抬起来了,硬是一动不敢再动,屁股悬空着,脑门上冷汗直流。巨锤一般的眼神忽的一下在众人的头上扫了过去,“丁小乙呢?”低沉的声音在巨大的胸腔中引起共鸣,只是普通的问话,都像是猛兽人之后威胁性的低吼。一名捕头壮着胆子站起身,“西城那边昨天晚上出了桩大案子,他一早就过去了。”“什么大案子?”总捕今天休沐,还在家里拿着剪刀给盆景松修枝,就给跑得气急败坏的胥吏拉回到了府衙中,并不清楚到底哪里又发生了什么案子。说起来,以开封府的人口密度,天天一桩大案子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好象是灭门。”另一名捕头说,“死了一家五口。”“又是灭门?!”总捕吼了一句,又啧了一下嘴,脸色更黑。任何时候,灭门大案都是最能惊动世人的案子,若是查办不力,整个开封府,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可现在哪里有空去管这种案子?“不管了,叫他回来!”总捕一巴掌把桌子拍得直晃悠。桌上的铜板银钱和骰子,叮叮当当的掉了一地。本来正围着桌子在赌大小的几个捕快,家的赌资满地乱掉,咕的干咽口唾沫,却是一动不敢动。总捕心里此时却越发的烦躁。一群寻常时都是人五人六的捕快,此刻都鹌鹑一般低着头,在熊一样的总捕面前,比最听话的乖儿子还老实。这位总捕曾经有过一巴掌把一名拿刀的盗贼打得成了瘫子的记录,也曾有拿着一铁尺,一次过干掉了七名强贼四死三伤的过往,更有过夸奖下属,把对方的肩膀拍脱臼的事迹。开封府衙中,除了知府能让他低低头,就是推官判官,军巡院使,哪个都得让他三分。在他手底下听命的捕快们,更是如同老鼠见了猫儿,青蛙遇见蛇一般畏惧他。“你们都是一样!”总捕却不放过他手底下的一众捕快们,唾沫星子直喷到了他们的头上,“手上不管有什么案子,全都给我放下,给我全力侦办今天的案子。”他视线横扫过一地鸡毛的地面,“先都给我收拾干净。”捕快们飞快的行动起来,排好桌椅板凳,清扫好地面,中间或许有你揣了我的赌金,他拿了你的钱包,但没人敢多说一句话,用最快速度把房间里的一切恢复到原有状态,然后站在了总捕的面前。总捕在这过程中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一对虎眼瞪得铜铃一样,恨得咬牙,若是哪个人犯出现在他面前,说不定能给他生吞活剥掉。“今天都堂前面的事,你们应该都是知道了,我也不想多费口舌了。”总捕的低沉嗓音充满着怒意,“现在大府下了严令,要三天内抓到人犯。都堂前面开枪杀人,杀的还是国子监的监生,而且还想栽赃给都堂。日他娘贼的,这胆子真是包了天。相公们对此很生气。大府现在不好过,回头拿我和王狗儿作伐。所以我现在更不好过。身上这身青袍子,都堂赐的,转天说不定就给扒了。但我告诉你们,我若是好过不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好过,上面扒我袍子之前,我先扒了你们的皮!”两个快班,三十多捕快,一个个缩着脖子,听着总捕的训话。己说完了,他们都没个反应,总捕铜铃一般的大眼中,如网血丝都泛了起来,鲜红一片。望之如鬼神。醋钵大的拳头捶在墙上,咚的一声犹如重锤,酥松的墙皮扑簌簌的往下直落,承尘上的浮灰落了满屋捕快一头一脸,只听总捕一声虎吼,“还不都去给我查案!”一群捕快立刻争先恐后,乱哄哄的冲出门去,不管查不查案,至少现在不能在总捕面前乱晃,谁知道会不会被当成出气筒。一个巴掌上来,半条命就没了。几个捕快出门时跌跌撞撞,差点就摔了,可刚刚站稳脚,更是势如脱兔,一溜烟就转过照壁去了。总捕深呼吸了几下,年纪大了,一番怒吼之后,就有些气短。回头钉住缩在墙角的书办,“丁小乙回来,就让他来见我。”总捕坐在自己的公厅里不知过了几刻钟,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外面诟骂着谁,还有一记记皮鞭着体的啪啪声,还以一阵阵闷哼。这种声音,做捕快的很熟悉,是人犯堵住嘴后被抽打时所发出的特有的声音。过了几分钟,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没等总捕说话,就自己推门进来。一张略圆的年轻的脸,脸上带着十分讨喜的笑容,手长脚长,仿佛抽条的柳枝。刚刚经过运动的样子,呼吸稍稍急促了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回来了?”总捕对年轻人很是和气,方才面对众捕快时,仿佛一只暴躁的饿熊,恨不得抓上两个人吧唧吧唧的就生剥了下酒,而现在的总捕就像是吃饱了一样,有些懒洋洋的,多了几分和善,“怎么回事,鸡飞狗跳。”年轻人抓了抓头,扯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刚抓了个人犯回来,怕他进牢里不老实,就先给几下杀威棒。”总捕先叹了口气,“杀威棒也不是轮到你来打,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改改。”老熊呼呼的摇着头,问,“是西城灭门案的人犯?”“就是他。”不知因为什么,年轻人的脸上笑容有些扭曲,“借钱不成,杀了姑婆一家。”“我说嘛。”总捕叹气,拿着慈和的眼神望着年轻人,“难怪你打得那么狠。”年轻人扭了扭头,不接茬。径直说道,“这案子挺简单的,知道是生手,还是熟人做的,问了周边的邻居几句,就知道是谁了。本来就想回来安排海捕文书,没成想,一回头就发现人群里面有人鬼鬼祟祟的,帽子戴得老低,缩着脖子弓着腰,一对劲。抓出来一问,就是那个人犯。”他拿过桌上的凉汤,也不管是不是总捕喝过的,咕嘟咕嘟就是两口,得意的笑着,“俺在快班里办差这么多年,就压根见过这般体贴的人犯。这个叫做什么的,那个成语,”他眯着眼,皱着眉,拼命的想,“在家里坐着,兔子就自己撞上门来的……”年轻人想不出那个成语,眼巴巴的望着总捕。咚,总捕一捶桌子,粗声粗气,“我那里知道!”总捕齁声骂了一句,都是只识得几百字的半文盲,年轻人不懂的成语,他一样不懂。他对年轻人说,“今天这案子破了就好。不然我就得叫你放下了。”“为什么?”年轻人先是一愣,旋即明悟过来,“是不是又发生大案子了?”总捕反问道:“中午都堂那边的事你知不知道?”“怎么了?”年轻人偏了偏头,神色正经严肃了一点,“是不是广场前的那些学生?”“你听说了?”总捕有点惊讶,“在西城查了一天案子,还能听说到都堂事?回来路上听到的?”“猜的。”年轻人又有些小得意,“我说家里没人呢,原来全都是去跑都堂的案子了。”总捕道,“那你再猜猜究竟是什么案子。”“叔公你今天还真有闲心。”年轻人念了一句,仰头皱眉,花想了片刻,再低头时,眼中漾着锐利的精芒,“如果人犯确凿就不用查了,是不是有谁在都堂前面杀了人就跑了?”“这件案子就交给你了,带着你的人快去查,只有三天时间,别输给其他人。还有,记得入夜后照规矩回来报告。”“‘什么交给你了’还不是所有人都要参合。”年轻人怏怏然的说着,仰起脸,又说道,“叔公,你还没说俺猜得是对是错呢。”总捕不耐烦的一摆手,“滚!”……………………年轻人得意洋洋的走到外间,空荡荡的快班厅里面,就只有他的两个跟班和三两个书办在门口扯淡。一个书办回头轻人,立刻蹦跶起身,直跑上来,“这才过多久啊,就一天不要,都已经把贼人给抓住了。”他亮出大拇指,“小乙哥,好本事。”“算不上,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年轻人谦虚着,眉眼却扬起,越发得意。另一个书办叹着气,“这几年,京里的案子真是越来越多了。抓到作奸犯科的就送去垦荒,怎么贼人还不见少?”年轻人说着,“也不城里面有多少人,人一多,这案子能少吗?”“人多真的是麻烦多。”年轻人的一个跟班道:“俺家在河东,太谷县,县城就几条街,千来户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几年都不定有一桩抢劫的案子,更别说杀人了。”一个书办立刻取笑他,“可惜太谷县没有李二姐。”另一个书办跟着笑,唇边两撇鼠须上下飞动,笑得煞是猥琐,“李二姐一能敲骨伐髓的,这几天李三儿你精神都不好,是不是肾虚。”“你他娘才肾虚!”李三儿跳起来,拍着裆,扯着胯,“老子天生一杆金枪,岂是你等死蛇烂鳝比得上?”“好了,不要闹了。”年轻人这时候沉稳起来,“去收拾一下。有大案子了。”“小乙哥,早上的案子文书还没做好呢。”一个跟班叫着,手里抖着一沓子空白的文案。这些全都是结案时要填写好的,以便集结入档,否则把人犯送去推官那边都不认。因为朝廷推行一切公事需经案牍,逼得不少衙前都得去学习识字。像年轻人认识的几百字,全都是因为要填写这些文案被逼着学出来的。不过之后就能情报告了,故而年轻人也没怎么抱怨过。“什么文书,小乙哥你要办的是都堂广场的枪击案吧,这个才是大事!”另一个跟班从桌上跳下来,一边叫着,“总捕还是最相信小乙哥你。叫你过去就是让你去查办此案吧?”“你们都听说了?”年轻人问。“才听说的。”跟班道。年轻人点点头,转身问书办,“有没有案情报告。”“东衙那边刚送过来的。”方才一直没说话的一位老成点的书办,递给了年轻人一份油墨未干的卷宗,嘿了一声,冲着空荡荡的桌椅努了一下嘴,“全都没拿,总捕一训就都跑了。查什么都不一定知道,也不知是去哪里查了。”“等晚上回来就知道了。”年轻人说着笑了笑,低头。他心致志,整个人的精神都钻进了卷宗中的文字内。两位跟班不敢打扰他,悄悄的退到了一边去,而三名书办早就到一边办他们自己的差事了。半晌,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