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农的,手上必然会留有握锄头镰刀的茧子;打铁的,手上同样有茧,但茧子的位置就不会与务农的相同;担货的力工,肩膀上会留有标记;撑船的船夫,脚掌十趾会比普通人岔得更开;读书人,有笔茧;富贵人家,细皮嫩肉更分明。
当一具无名尸骸,看起来虽然一般儿的干瘦病弱,但如果是手脚茧薄,肌肤细腻,少有疮疤,那么立刻就会引起衙门关注,绝不会贸贸然的就送去烧化。
“如果是河里捞起来的尸首呢?放了许多天才发现的呢?”
唐梓明又问道。尸首都开始烂了,看不出原貌,怎么分辨?
丁兆兰咧开嘴,哒哒两下,屈指在牙齿上敲了敲,“这个是做不得假的。”
普通人吃糙米,牙口总不会好。富贵人家吃精米,一看就知道不一样。
唐梓明出身普通,家里是节衣缩食才让他读了书。丁兆兰幼时流浪江湖,不过被收养后,虽然只是快班衙役的家庭,可饮食上在京城中也算得上是中等水平了。牙齿的情况就是比唐梓明更好一点。
“还有骨骼,”丁兆兰说,“常年吃肉的骨头与贫户出身的骨骼,差别同样很大。”
“也就是说最近并没有类似于包永年的尸体被发现。”
“是的。”丁兆兰点头。
唐梓明深吸一口气,“那问题就大了。”
“到底怎么了?”丁兆兰不耐烦的问。
唐梓明没有回答,反问:“你们可查过房间?”
丁兆兰点头,“里里外外都查过了。”
“书呢?”
“肯定都查了。”丁兆兰性急的说,“全都搬到府里去一本本的翻了,信也都看了,跟他有书信往来的,只要人还在京师,都去查了,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说着,眉头紧锁,仔细回忆自己是不是在调查上有所错漏,最后,他放弃了,问,“昨日你不是派了人来府里,翻过了那些书和信,到底找到了什么?”
“我是说书里的内容?”
丁兆兰心中的烦躁陡然间消退了,他眼瞳里开始闪烁着东京名捕的光彩,“也让人看了,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书,还有一些来自学会内部,不过包永年是学会成员,他能借得到。”
他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可他还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也安排人手去查过了。
“可是按我收到的回报,在包永年的书籍里,有几份都是没有公开发布的论文,全都是手抄的。”
“你是说他偷偷抄了没发表的论文?!很重要的?!”
丁兆兰脸色难看起来,这的确是盲点。
他派人检查时,只是去查有关包永年下落的线索,更关注与他有联系的相关人等。虽然也查过了书和论文中的内容,但因为包永年的身份,即使有一些来自于学会,也被视为正常。而开封府的衙役,即使认字,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分析一篇论文是否重要。
“也许不那么重要,我也说不太清楚。”唐梓明说,“不管怎么说,硝酸,火硝棉,积硝池,这些东西,既然不被允许公开发表,那么就肯定不能泄露出去。包永年失踪了,死了还好说,如果还活着……”
丁兆兰脸色泛白,紧咬着牙,“会泄露到辽国?”
唐梓明轻轻的点了点头。
对包永年此人,在文煌仕事后,朝廷和学会内部已经很关注了,但他硬是几个监视者的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丢下的资料就有许多犯忌的,被他带走的呢?此人如果投效辽国,还带着一干极重要的论文,到底会造成多大的影响,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丁兆兰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而后将心中的紧张、焦急和不安尽数吐了出来,他冷静的问,“这件事,你跟社里说了没?!”
对丁兆兰的反应,唐梓明脸上多了点欣赏,他摇头,“当然没有。”
“这件事,你不方便与社中说,俺也不方便回去跟总捕报告。”
“当然,要不然我为什么还要去御史台多走一遭?此事决不能对外泄露。”唐梓明轻轻的摇摇头,“不能闹大了。”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学会管理上的疏失,作为学会之首的宰相难免其责。一旦辽人从包永年身上得到了关键性的技术,使得战局改变,那么韩冈的责任就更大了。
这一点,唐梓明明白,丁兆兰也明白了。
“或许,”唐梓明猜测着,“包永年已经被人害了,而他房中的论文,只是学会会员正常拥有的好奇心。”
这是韩冈经常在学会中宣扬的精神,一位学者,要永远都对万物万事充满着好奇和求知。
“的确。”丁兆兰道,这也是可能之一,并不需要否认,“要说包永年因为文煌仕而叛国的可能性并不大。”
唐梓明点头。
在追查文煌仕下落的过程中,丁兆兰发动了许多人脉,其中就有唐梓明,还帮了很大的一个忙,故而也了解到了一点内情。对于丁兆兰的话,唐梓明能理解一二。
唐梓明说,“包永年是包孝肃之后,又是国子监生,还是学会的特别会员,只凭这一身份,即使他是文家亲戚,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只要他想做官,随时都可以做上,他不应该是张元、吴昊。”
张元、吴昊,因为屡试不第而投奔西夏,其中张元更是在殿试上被刷下去,使得恨意更深,也让进士科和诸科的殿试,从此不再黜落士子。即使犯讳,通常也能得到一个特奏名的出身。
包永年的情况比张元吴昊强得多,成绩、家世、身份,无一不是出类拔萃。即使是在国子监中,都是足够让人羡慕的。要说这样的人会投奔辽人,唐梓明第一个不信。
丁兆兰当然也不信,所以问题就来了。
包永年因何失踪?主动还是被动?如果是主动,为什么要失踪?如果是被动,又是谁下得手?
这是一开始就有的问题,而现在,又多了一条:包永年抄录只在内部刊发的论文,又是为了什么?
“我再去府衙里面去查一查包永年留下的书册和信,小乙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去学会的图书馆查一下,你是正式会员,可以查一下借阅的记录……”
丁兆兰笑了起来,“俺也正想这么做呢。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唐梓明哈哈的笑了两声,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我先走了。”他跟丁兆兰说道,“如果发现新线索,相互联系一下,就像今天一样。”
“好的。”丁兆兰点头,微笑着先送唐梓明离开。
目送唐梓明上了马车,丁兆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因为避免被人注意,而在外面特地先绕了一圈,这个理由,丁兆兰勉强能够理解,但又在前面绕了一个大弯子来说话,唐梓明不正常的举动,让丁兆兰有了几分猜疑。
并不是说唐梓明有什么坏心思——丁兆兰没有感觉到,只是在唐梓明的言行举止中……功利心的色彩稍稍浓重了一点了。
丁兆兰对唐梓明的努力一直看在眼里。
能够从小报的记者,一路进入顶尖报社,又在顶尖报社的激烈竞争中,得到了常驻都堂的机会,这其中,绝不仅仅是个人才干和粗浅的人脉——富贵人家的子弟所能拥有的人脉,在唐梓明成为顶尖记者的现在,也不一定能够比得上——还有唐梓明本身的手段,在报社中不断超越一个个竞争者。
所以唐梓明一直都尽可能的表现出来的专业性,即使他之前推掉了丁兆兰将他介绍给韩家四衙内的机会,丁兆兰也没有相信他的纯洁和善良,而是抱着几分怀疑,用以观后效的态度去检查。
唐梓明当真去了府衙,丁兆兰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也依从唐梓明的话,前往学会去检查包永年留下的足迹。
……………………
合上丁兆兰的笔记本,韩冈轻声一叹。
包永年在军事上下了苦功夫了,有一部分论文完全没有公开,只是在一本密级很高的期刊中得到了刊载。而包永年,就盯上了这部期刊。
铜徽会员,借阅这本杂志并不会有太多波折,只要正常登记就可以。包永年也是铜徽,尽管专业不对口,但并不影响包永年借阅这本书。
这可以说是学会保密制度中的大漏洞了。
必须尽快加强防卫,补上这个漏洞,还要多查一查,是否还有相似的漏洞潜藏。
至于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名望,韩冈并没有那么顾忌。
见韩冈久久不语,丁兆兰心中的不安变得更加浓重了,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不觉中,心中的情绪就表露到了脸上。
“不用担心。”韩冈只一抬头,就看见丁兆兰焦躁的神情,笑一下,他宽慰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相公说得是。”丁兆兰恭谨回答。听到韩冈说为时未晚,他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要先给自家人定罪。需要进过调查,再下定论。”韩冈宽厚的说着,这让丁兆兰大感安心。毕竟,包永年也可能是被人抓走,囚禁甚至被害。在其无法自辩的时候,安上一堆罪名,即使是普通人都不合适,何况学会的正式成员,还要加上国子监生的身份。
“但还是要考虑到包永年他带走了那些论文。”丁兆兰说道。
韩冈颔首,表示同意,“至于可能被他带走的资料,这的确是一个要一查到底的问题。但是,即使他向北投效了辽国,也不会太大的影响,”他冲着丁兆兰笑了一笑,“所以不必着急。”
丁兆兰认真的听着韩冈的话。
只听韩冈说,“仅仅是一个人,即使他顶得上五个将,也改变不了国势上的悬殊。”
这是韩冈一直坚持的观点。
宋辽两国的差距是全方位的,人口、经济、技术和生产力,差距无一不是在数倍和数十倍之间。
即使包永年能够带着学会内部的所有资料投奔辽国,也不可能完全弥补这些差距。
“没看到更多的在《自然》上刊载的论文,多少新式的技术都公开了,也没见到辽国能模仿出来。”韩冈自信的扬起声来,“辽国与中国的差别是什么?是多达十万的研究者,是高达百万的工人,是接近两亿的消费者,中国有,而辽国无。这就是差别!”
丁兆兰立刻被韩冈激扬的话语感染了。
‘是啊!’他想,辽国和中国差距有这么大,即使包永年带走了所有的机密技术,辽国也用不上。
“不过……”韩冈又道。
‘不过?’心情激荡中的丁兆兰抬起眼。
“在战争开始前,尽可能的扩大敌我双方在国势和军力上的差距,本就是宰相的工作。”
“庙算!”丁兆兰反应敏捷的说。
“对,就是庙算。”韩冈温和地笑道,“所以从这一角度来说,还是要尽可能的阻止辽国得到这些技术。”
即便辽国得到了一些新技术,不会影响国力上的差距,但中国收复旧疆时的伤亡,不可避免的要增加,甚至增加许多。
以至于会影响到了一次、两次或者更多的会战的胜负,让战争的结局,推后个几年乃至几十年。
这当然就是韩冈要避免的情况。
失踪的包永年必须要抓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直接来自宰相的命令。
从相府中出来的时候,丁兆兰已经被韩冈任命为包永年案专案组的组长,专门负责这个案件。
韩冈还特地纡尊降贵,为他指派来了三名组员,加入到专案组中,而不仅仅是让他从快班中挑选助手。
当丁兆兰见到三位老朋友、新下属,声音也不免磕绊了几下,“呃,好久不见。”
老和尚念着阿弥陀佛,小沙弥灵活的转着眼睛,英俊的年轻人沉默着,三人先后跨过门槛。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第166章 暗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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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来到福宁殿外。全本小说网https://。
一名十七八岁的内侍正从殿中倒退着出来。
转过头来,看见童贯,就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
此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分明是一个胡种。这并非是五胡羯人的孑遗,而是北庭都护府押解来的俘虏。
北庭、西域两个都护府年年征战,俘虏西域胡人无数,成年人被押去挖矿修路筑堡,年纪小的就送到了国中,其中有一些就被阉割了送入宫里。
童贯面无表情将视线越过他,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他不喜与胡人打交道。与绝大多数中国之人一般,童贯对这些相貌迥异于汉人的异族绝无好感。
胡人内侍也知趣的离开,诚惶诚恐的从气息阴冷的童贯身边绕过去。
晋后五胡乱华,唐时又有安禄山的例子,五代时沙陀族祸乱中国,开国后,又有契丹、党项为患边疆。以前车为鉴,对异族的警惕,早已深入宋人的骨髓里。
尽管如今疆域大张,治下异族多及百万计,但这些异族想要如汉时金日磾,唐时李光弼一般直入中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即使如折家这等卫翼中国百年的异族,本身已与汉人无异,可是在官场上依然受到歧视,路监一级便是折家人能抵达的了。
故而这一等异族内侍,在宫中只能是最底层,遇到童贯这等在宫中手握兵马、得人重用的权贵,就是呼吸也得放轻一点。
童贯在殿门外通名之后,径自走进殿中。
殿内的内侍宫女百余,老少不一。但放眼看过去,年纪稍小的内侍,一多半有着异族的外貌。
不仅仅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人,也有黑瘦矮小的南洋土著,更有一二肌肤如铁似漆的昆仑奴,除了这一等外貌与汉人截然有别的异族,其实殿中还有一干西南夷种,北地胡虏,相貌与汉人没有太大的区分,穿上宫中内侍的衣袍,简直就是汉人一般。
但童贯知道,福宁殿中,年纪在二十岁以下的内侍里面,没有一个是汉人。
近十年来,进入皇宫的内侍,也没有一个汉儿。新进宦寺,全都来自四方蛮夷。莫要说朝廷为了补充宫中人员去阉割汉人,就是自行阉割的宫中也不会收。
童贯看过一篇相关报道,就说是宫外‘自阉者甚伙,进用者无一’,以此警告世人,不要自阉。对于这一等愚昧无知之辈,基本上都是被发配到边陲充军去了。
过去宫中也一样是不要这些自阉之人,但连汉儿都不用了,都堂明说是不忍为不仁之举,实际上呢,还不是要消除宫中的势力。
童贯不得不忧心忡忡,长此以往,宫中内侍将尽为胡虏。
身为宫中顶尖的大内宦,童贯不得不在乎,但都堂根本不在乎。
都堂对皇帝始终保持着警惕,只要可能成为皇帝的助力,被都堂强力打压。
外面正闹得天翻地覆的案子,归根到底,还不是都堂要清除那一等心怀天子的大臣。宫内十年来只进用异族,也是一样的想法。
近到福宁宫内部,皇帝身边的使唤人,甚至都是三个月一换,每一次都换掉其中的四分之一,没有哪一个能够在福宁宫中留上超过一年的。
前阵子童贯见过的熟面孔,今天再过来,已经有许多看不见了。
童贯对此都已经形成了习惯。
一年的时间里,皇帝想要把一个新人彻底收服,当然是一段足够充裕的时间。但前提是要都堂放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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