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南行酒令败了阵,转头看见韩冈专注的眼神,王旖的脸上就泛起了红晕。她狠狠的向韩冈丢了一个白眼,哼的别过了头,一瞬间的风情,宛如一下回到了二十岁。
韩冈心情更好了几分,这些天来,他虽然正常的处置公事,主持朝政,但他的心情受到了家里情况的影响,使得他的周围,低气压徘徊了许多时日,让每一个在他身边当值的官吏,都如履薄冰。
可只要家里和睦了,韩冈在外面的心情,自然也开始拥有更多的阳光。
只是突然间韩冈眉头就皱了起来,眉心深深的川字纹,是他心情变坏的征兆。
虽然是在谈笑嬉闹,但王旖她们的注意力,有四五成放在韩冈的身上。顺着韩冈的视线投注到亭台下方,只见一名妇人正急匆匆的向假山这边走了过来。那是守后花园大门的仆妇。
韩冈走到亭台边,守在假山下的婢女就上来了,代那妇人传话,“相公,林妈妈说,四郎就在园门外,说是有河北军中/功臣的紧急事要见相公。”
“让他自己进来。”韩冈沉着脸说。
韩冈很不高兴被人打扰到夫妻间的小宴,但儿子守着后花园外,不敢进来,如此生分这让韩冈更不高兴。
婢女忙解释道,“相公,四郎身边带着人,说是不方便进来。”
韩铉虽然跳脱,但还算知道轻重,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应该不会在这时候大饺子机,韩冈皱了一下眉头,吩咐婢女传话带他们去书房,就走了回来。
周南看着韩冈的脸色,小心的问,“官人,怎么了?”
“四哥在外面说有急事。”
云娘道,“那就让四哥进来啊。”
“四哥还带着外人。”韩冈说,他对王旖四人道,“我去书房一趟,很快就回来,在这里等我。”
韩冈顺着阶梯走下了假山,很快的走远,王旖静静的看着没了男主人的空座位,忽然一阵心灰意冷,站起身,“就散了吧。”
“这可不行!”周南一把拉住了王旖,“官人气着了姐姐,那是官人的错,姐姐正应该开开心心的,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多划不来。”
……………………
韩铉就站在书房的门口。
站在韩铉身边的是一个相貌粗豪、体格高壮的大汉。
看见韩冈过来,那大汉十分激动,老远就在大声喊,“相公,哥哥冤枉啊!”
声音大得仿佛打雷一般,韩铉都被惊了一跳,直瞪了大汉好几眼。
韩冈面沉如水,“出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
韩铉拦住了大汉,这一位父母没有起大名,只按排行称呼,投军后军籍上的大名就是胡叁的大汉,方才跟他为杨弘方喊冤的时候,说话颠三倒四,比跟韩锬说话都累。
看得出来韩冈心情不善,不敢让他跟韩冈夹缠不清,韩铉主动将事情简单的说了一点。
“确认过了吗?”韩冈听了,又问韩铉。
韩铉点头,“儿子让人去查问过了,准备进武学参加进修班的河北军校里面,的确有一个杨弘方,而御史台的人,也的确是将杨弘方在车站里抓走了。”
韩铉知道韩冈对有关河北禁军的大小事情都很关心,看见韩钟的荐书,听到胡叁的叙述,就立刻来找韩冈了。
“而且他还与二哥交好,二哥特地给他写了荐书。”韩铉又强调说。
韩钟给了荐书,基本上就可以说是韩钟为自己建立的班底。从这一角度来说,杨弘方就是韩家派系的一份子,更不能让御史台的人随意就抓了去。
“天波杨家都已经败落了,杨文广身后就没有一个成气候的,还是被抓了进去。现在又把天波杨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亲给抓了起来,御史台到底要做什么嘛!”
“这一个人,跟天波杨府能有什么瓜葛?早出五服了。而且还是河北的功臣,率领一百兵卒奉命潜入辽境,夜中突袭神火军营地,砍杀无数,逼得一万夫长狼狈逃窜,有万夫不当之勇,前些天,在京师的报纸上连篇累牍报导的,都说杨无敌有后了。谁成想,一到京师,就被抓去了御史台。枢密院还要着重培养他,御史台却顶着来,”韩铉十分愤怒,“胡乱抓人,是要搪塞都堂,还是想帮都堂惹起民怨?”
“我知道了。”韩冈平静的说,这种事他不会听了儿子的一面之词,就立刻行动,肯定是要先调查清楚了再说,“你先带着胡都头去休息,这件事,我会派人去处置的。”
韩铉拖着胡叁离开,胡叁始终没弄清楚情况,先是小声的问,“这就完了?”又是回头一声喊,“相公,哥哥是冤枉的!”
韩铉都被这浑人气到了,要不是他有着兄长的荐书,要不是韩铉喜欢结交,才不会出面招呼如此一个夯货。
这等脑袋里一根筋的人,骂也没用,只能安抚,只听韩铉一路劝,“相公已经知道了,只要你哥哥真是冤枉,肯定会把他救出来的。”
韩冈匆匆回到后院,看见酒席未散,王旖四女还在亭中,心情一下转好。
王旖给周兰、素心连灌了几杯酒,酒意有些上头,听见韩冈上来的动静,就看过去,一肚子的话想要跟他发泄一番。可是当她看见韩冈脸上真心的笑容,满腹的怨怼一时间都说不住口了。
一个时辰后,席终人散。几人都有了些酒意,其中王旖醉得最是厉害,被扶着先回去休息了。
韩冈也有些上头,喝着醒酒汤,手上已经拿到了杨弘方的详细资料。
的确是跟天波杨府有些瓜葛亲,不过已经很疏远了,就像韩铉说的,早出了五服。
杨弘方的曾祖父杨琪,是杨业的侄孙,做到供备库副使,虽然是诸司使副靠下面的一阶,却也算是不错了,至少能请动欧阳修来写墓志铭。
可是等传到杨弘方这一代,长房长子在三班院好不容易才谋得了一个官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使臣,嫡脉如此,其他旁支子嗣,就更没有那个资格了。
杨弘方的祖父是家中老三,父亲是次子,他本人更是外室所生,杨家人这个身份能给他的提携,也就是一个都头了。这还是他父亲觉得对不住这个儿子,特意去天波府的那一房求来了。
但这一求,就让杨弘方跟天波杨府又扯不清了。
这一回御史台在杨府中上下抓了七八人,都是有着官身,再往下,就没有一个像样的了。估计是御史台不满意这个结果,在杨家翻箱倒柜,又仔细拷问,最后得到了杨弘方这一新进的功臣。
以杨弘方为代表的一批河北功勋之士,在京师颇有了一番名声,杨家估计对他也很是看重,但正是这个看重,使得杨弘方给抓了进去。
就只是这么简单吗?
韩冈回想着吕嘉问的性格为人,暗暗摇头,这不会是错误,吕望之有八成可能是故意的。
御史台的内部,在恣意行使权力的过程中,已经变得毫无顾忌,彻底狂热起来了。
但一些紧要的人物被抓,那只会是吕嘉问操纵着御史台,谨慎扩张、小心试探的结果。
议政的姻亲,河北的功臣,吕嘉问正一步步突破限制,试探着章惇韩冈能够接受的底限。
好吧,其实就算不是,韩冈也认定了是他。
……………………
是故意的。
昨天夜里韩冈得到了消息,第二天一早,他就在都堂日常会议上得到了确认。
“你们都没想到,竟然河北军中都有逆贼的同党了。”吕嘉问七情上面的在会议上说着。
“确定了?”章惇问,
“虽然还有些疑问,但不得不先抓起来。”吕嘉问似是无奈的说着,“军中尤为紧要,一点嫌疑都不能放过。”
“望之,这是哪边攀咬出来的?”韩冈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
吕嘉问微笑地说,“是从天波杨府那边得到的消息,还有书信为证。”
“天波杨府之前是被方城伯供出来的吧,他们是姻亲。再之前,方城伯又是被他兄长供出来的。”
吕嘉问的微笑有了那么一点不自在,韩冈充分显示了他对御史台内部的掌握。
“一个供两个,两个供四个,”韩冈似乎是开着玩笑的样子。“这是不是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
章惇哈哈大笑。
吕嘉问同样在笑着,一点也不显得勉强。
他现在在都堂里面的确很尴尬。过去他在西府之中的影响力,因性格强势的缘故,甚至比经常请病假的张璪都要大。
但是现在,他的权力彻底从枢密院中给剥离了,西府中的一干亲信,全都被清理,甚至比他现在清理都堂的反对派更加干净。
可是御史台入手,却又让吕嘉问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而且远比之前还要大。
“玉昆相公放心,就算是逆贼人数众多,嘉问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韩冈看起来是想要救人的样子,吕嘉问很想知道,韩冈打算怎么做,才能符合规则,又不求到他吕嘉问的头上。
他现在做的事,让章惇很满意,针对的人群扩大化了,是在不断加强都堂的权威,章惇可不会允许韩冈干涉太多,就算韩冈要干涉,甚至打算反悔,可试问谁会来接吕嘉问他这个烂摊子?
以都堂成员的身份去管御史台,与过去相比,落差实在太大了,他要回到正常的位置上去。
吕嘉问完全不想跟韩冈为敌,但他要韩冈尊重他。
第172章 暗潮(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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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稳稳地前行,车厢中,吕嘉问手指轻快的在扶手上敲击着。(全本小说网,https://。)
今天的试探,是一个冒险。决定下来的时候,吕嘉问并不是那么有把握,韩冈的个性属于炸弹型,不去逗火那一切安好,可一点将引线点燃了,那么惹到他的人,少不了要粉身碎骨一回。
吕嘉问今天早间走进议厅的时候,心中也是有些忐忑,
幸而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冒险算是成功了。
韩冈对昨日之事,并没有看成是太过严重的挑衅,虽然有所反应,因为没能得到了章惇的支持,就不再提及。
这让吕嘉问松了一口气。
如果韩冈放弃了都堂势压的手段,那他还要把杨弘方弄出来。剩下的就只有交换的手段了。
他吕嘉问将是一个对等的,需要尊重的交易对象。
从小小的杨弘方开始,吕嘉问希望韩冈逐渐认识到这一点。
而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小小的赢了韩冈一把,而是确认了章惇和韩冈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预计得那么紧密。
在苏颂归养之后,章惇与韩冈,两位宰相共同秉政,没有轻重之别,双核心的体制,延续了五年多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双方没有冲突,没有大的纠葛,没有十分常见的争权夺利,甚至韩冈扩张气学势力,章惇都加以协助。
这让吕嘉问始终不能理解。
章惇和韩冈之间,肯定有一个隐秘的沟通渠道,使得双方不会误解对方的行动,能够协调好双方的分歧。但章惇和韩冈表现出来的默契,让人感觉到绝不仅止于此。
吕嘉问过去一直都想弄明白,这种默契是如何成型,又如何维系。不过始终没有成功。
两位宰相的远近,关系到吕嘉问对自己的安排。而之前低估了这一联系,就让他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幸好在那一次之后,吕嘉问安分守己了多日,一心扑在他的差事上。反倒让他所面临的形势变得安稳起来。
这一次再次试探,则又发现过于高估了两位宰相的默契,实际上,章惇在军事上,对韩冈依然警惕,并不想看见韩冈不断在军中扩张他自己的势力。
而第二大的收获,则是确认了韩冈的底限。
之前的错误,在于想要利用不能利用的人。
竖子不足与谋,让吕嘉问陷入了极大的被动中。
幸好得到了章惇、韩冈给予的机会,借机清楚了隐患,保全了自己。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反复回想和揣摩,吕嘉问基本上可以确定,无论是章惇还是韩冈,对他之前暗地里做的手脚,已经都看透了。也许一些细节问题还无法勘透,但他们已经是认定了自己。
但为什么还让自己来负责都堂一案的审查?吕嘉问这段时间算是想明白了,说到底,那两位还是想维持都堂的稳定——至少是让外界看来,都堂是稳定的,是团结的,是和谐的。
章惇和韩冈能够把持朝政多年,而不惹起太多的非议,完全是因为他们舍得将权柄放下去。
如果是权臣大权独揽,那么暗地里反对他们的人,会一天多过一天,但是韩冈和章惇相互牵制,把权力下放,创造了都堂议政体制,又用议会来安抚人心,这样一来,一个稳定的贤良共和的朝廷,就此形成了。
私下里,两位宰相对朝政的态度,是稳定压倒一切——这一句话,是都堂案后,吕嘉问听人所说的,虽然没说出处,但从这一句话的用词方式,十有**,就是与韩冈脱不开干系。
韩冈的态度在这一句话中表露无遗,既然如此,当然要利用。时不时闹上一闹,每一次就都会有好处。乖巧如沈括、黄裳,就只有累死的份。就是因为他们不会闹。
他吕嘉问不是两位宰相放出去咬人的狗,他可以为都堂劳心劳力,但他要得到相应的待遇,得到应有的尊重,如果得不到,自然也就当闹一闹了。
马车停在了御史台中,吕嘉问回到他暂时存身的公厅中。敲了敲桌上的小铜钟,他唤人进来,“杨弘方的案子,给我盯紧了,但不许拷问,只关着就好。”
吕嘉问靠上宽阔的交椅靠背,得意的眯起眼睛。多亏了韩冈对朝堂稳定的追求,也让他知道了手中这一点权柄的重要性。
手上的这一桩桩案子就是一道道阶梯,将会为他铺出一条道路,让他得以回到他在都堂的旧公厅。
不,不应仅此而已,韩冈的年龄是他所有敌人最大的危险,但是,他的性格,他旧日的诺言,也是最好的机会。
自己手中的这点权柄,或许会比想象中的还要重要。
至少,应该说服章惇认同这一点。
“枢密!”是刚刚派出去传话的人的声音。
来去还挺快,说不定就是跑着走的,吕嘉问很喜欢把自己的吩咐放在心上的手下。
“进来。”他愉快的说着。
……………………
砰。
游师雄的公厅内一声巨响,门外的书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推门进来。
他看见来访的黄裳脸色铁青,游师雄面色也同样难看,心里想问的话,全都烟消云散,人也愣在了门口。
游师雄回头看了一眼,一声呵斥,“出去!”
书办如蒙大赦,忙滚着出去了。
黄裳和游师雄都阴沉着脸,听说了今天都堂会议上发生的事情,两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愤然,甚至有隐隐的惧怕。
黄裳难以置信的摇头,“相公竟就这么放过了!”
游师雄皱着眉,猜度着,“也许在相公看来也只是一件小事。为了区区一个小校,说不定会毁掉两位相公的计划,相公或许是权衡了过后,才隐忍下来。“
黄裳拍着桌子,“但至少要让吕嘉问把人放了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把人抓起来,这算什么?!前面抓只黄鼠狼,后脚是不是就能把我抓了?前面抓一个卖油的,回头是不是就能抓你游师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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