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弘方抿了抿嘴,冷笑着,卷起报纸,就向前走去,去跟胡叁会合。
一辆辆马车这时从前方的路口转进来,黑漆车厢,四轮车驾,左右车窗里面挂着蓝色的布帘,车门从后方开启,车厢后部顶端钉着车牌号,每一辆都是‘铁’字打头,全都是铁路总局的车子。一辆辆的往御史台的大门外驶去。
出了什么事?
杨从先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些马车,跟他昨天在站台被捕的事情有关。
只是他想了一下,却没有停步。杨弘方很干脆的放下了不断冒出来的好奇心,继续向前。前面还有胡叁在等着,他也还要去韩相公府上道谢。这些热闹,就没必要守着看了。
但还没到路口,前面又转出一批身着蓝衣、头戴铁盔的士兵,熟悉开封府的杨弘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府中军巡院的人马。持枪挎刀,将路口给堵上了。
这又是怎么了?
预感越来越强,杨弘方站定了脚,想看清楚情况再去封锁线上。
军巡院的巡卒们设好了路栅,就开始往御史台这边过来,看见穿着御史台服饰的人就抓住,即使没有穿,也不让他们离开。
御史大街上,本就只有御史台一家,路上全是台官,台吏。巡卒们也不管他们的身份,台官也扣押住,台吏也扣押住。
台官在大声呵斥,然后就听那些巡卒说,御史台乱丢垃圾,破坏环境,要抓人扫大街,这些巡卒边说边笑,几乎就成了闹剧。
当然,杨弘方一瞬间就明白,用了这么荒谬的借口,这肯定是报复。
但杨弘方又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姓名。
走到路栅边,杨弘方正看见胡叁在路栅的另一头指手画脚,焦急万分。
而他这边,已经有台吏被押过来了。
旁边几个台吏,指着他大声喊着,“就是他,就是他抓的人。”
被押过来的这名台吏垂头丧气,脸上已经肿了起来,杨弘方只能从眉眼间依稀辨认出,似乎就是昨夜给自己绑上绳索的那个吏员。
押到路栅旁,一名军官过来,也不知问了什么,台吏突然间就歇斯底里,“是我,是我抓了杨弘方!”
另一个台吏紧跟着被押了过来,他大声叫着冤枉,“我没抓杨弘方!”
在旁看戏的杨弘方神色古怪,旁边的士兵觉得他有些嫌疑,手上的长枪指着他,紧张地问,“你呢?”
“我就是杨弘方。”
…………………………
“吕望之这一下子该清醒点了,人患不己知啊。”
章惇开怀笑着。寻常的笑话,已经很难让他扯动一下嘴角,还是这等野狗互咬的戏码,更加有一些乐子。
这件事其实章惇他也可以插手,不过他知道,韩冈对此事绝不会忍耐。
将基本盘建立在北方的军中,派了王厚过去还不够,甚至还把儿子派了过去,韩冈当然不能忍受吕嘉问要对河北军中下手。
什么人可以招惹,什么人不可以招惹,韩冈这一回就给吕嘉问好好上了一课。
韩冈甚至没有耐心等待吕嘉问一步步的试探下去,赶在试探行动的一开始,韩冈就毫不犹豫的重重的挥了一个巴掌过去。
相信这一次之后,吕嘉问就会明白了,议员,功臣,领兵的武臣,当然还有章、韩两派的党羽,全都是必须加以避忌的对象。
吕嘉问怎么也不想想,他一个明显失势的枢密副使,如果不是宰相在后安排,他怎么可能轻易掌控住御史台,又怎么可能吸引虽然破落了,但依然心高气傲的御史们投效。
他所有的权势都建立在章惇和韩冈给他安排的,只要一句话,立刻就能将他变成孤家寡人。
相信这一回之后,吕嘉问能认清自己,收一收他的野心。
章惇轻轻捻着长须,过去是盟友,现在应该能老老实实作走马狗了。
“对了。”章惇招过一名亲信,“你带句话给玉昆,跟他说,这摊子,可要好好收拾一下。”
开封府抓御史扫地,铁路局向台官讨账,两家把御史台给围了,章惇一想起就开怀大笑,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事了,真是个好笑话。
第173章 暗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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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本来是该昨天,也就是七月一号写出来的,但偏偏到成都后就这一天最忙,前晚都不敢熬夜,晚上到了十点才回到住处赶出一章来。(全本小说网,https://。)所以也就到了现在,才能感谢上个月所有支持我的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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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七月份,就不准备求月票了,但依然会保证之前的更新速度,直至本书结束。
最后,谢谢大家,谢谢。
韩冈走进见客的花厅中,黄裳和游师雄同时站了起来。
两位议政重臣,看见韩冈面无表情的样子,都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韩冈与黄、游二人先后落座,堂吏就端了茶汤上来。
韩冈喝了一口茶,笃的一下放在了小几上。
仿佛是一个信号,黄裳和游师雄立刻就严肃起来,摆出了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
“我刚刚把人送走。枢密副使和御史中丞同时到我这里来告状。”
“你们啊,”韩冈叹息着。
他真想说一句,太年轻,太简单,但看看五十出头的黄裳,年近六旬的游师雄,这句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委实鲁莽了一点。”他说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事情处理不好,结果说不定会很严重。
处理事情,解决问题,关键是要找到根子,从根源上进行处理。游师雄和黄裳像年轻了三十岁一般的冲动,根子在何处?
“玉昆相公。”黄裳辩解道,“今日之事,在外人看来只是一时之气,只会当做笑话,无损于朝廷。借此警告一下吕嘉问,却无所损伤,反而比闹得鱼死网破要好。”
韩冈听了,想了一想,点点头,“也有些道理。”
黄裳、游师雄两人同时一愣,韩冈这么好说话,倒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怎么了?”韩冈问道。似是疑惑于两人的惊讶。
“不,没什么。”
黄裳、游师雄连忙摇头,能这么简单就过关,他们是求之不得。看韩冈现在的态度,也的确是对他们的做法并不反感。
黄裳道,“相公不怪我们就好。”
他是韩冈门客出身,比起作为韩冈师兄的游师雄,更加在意韩冈的态度。
韩冈道,“虽然是闹剧,让人看了笑话,换个角度来看,也算是好事了,及时给吕望之当头一棒,免得他继续错下去。”
黄裳笑道,“真正给吕嘉问当头一棒的,还是相公的功劳。”
韩冈能轻易的将一名枢密副使变成孤家寡人,同在都堂之中,吕嘉问之前颇为强势,甚至力压枢密使张璪一头,看起来也并不比章惇、韩冈差到哪里。
但章惇和韩冈一旦商议定,就轻而易举的把吕嘉问赶去了御史台办差。现在韩冈又是一句话,便让吕嘉问吃了一个大亏。
在这其中,韩冈表现出来的控制力,让游师雄和黄裳都大感安心。
要是韩冈对朝堂失去了控制,即使他们费劲了气力去维持韩党一派的地位,终究还是挽回局势。
只有韩冈的强势维持下去,朝堂之中才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这事就不说了,朝堂内部,还是以和衷共济为上。”韩冈对两人说道,“这种手段,下不为例。再来一次,成笑话的就是朝廷了。”
两人恭谨受教。韩冈这番话是免不了的,作为宰相,朝堂之首,维持朝廷内部的稳定和秩序,是他无可避免的任务。正是有韩冈在上面撑着,游师雄与黄裳才可以放纵一点。
“御史台方面,我已经跟吕望之说过了,该查案,还是继续查案。该断人,还是继续断人。”
“报纸方面,我也压下来了。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只是在市井中流传,半个月一个月就没多少人提了。”
韩冈一条条的把整件事的处理方案告诉了两人,在都堂案结案之前,吕嘉问的地位是必须要维持下去的。否则之前对一干宗室、官员的处断,都要被人翻上来了。
即使现在,已经有人酝酿着要趁机翻案。
“勉仲,你回去看一看,如果有相关的案子,都转交给御史台处置。”韩冈告诫着黄裳,顺便也是在对游师雄说话,“这个案子,是一定要做成铁案的。”
不管吕嘉问之后结果如何,现在吕嘉问所做的一切,都是体现着韩冈的意志。
黄裳和游师雄都领会了韩冈的心意,对此并无二话,只要吕嘉问不去牵连韩党的相关人等,那么他们也不会为其他倒霉鬼抱不平。
两人告辞离开,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知道的,心情和步伐比进来前要轻松了许多。
韩冈在他们离开后,脸色却逐渐沉了下来。
黄裳和游师雄今日的行动,并没有事前征求过他的意见。作为一个政治团体的核心,维护自己的核心地位,就是让自己处在一切联系的交汇点,没有人能跳过自己,去与其他同事勾连。
旧日宰辅被严禁私会,一旦被人发现,御史的弹章立刻就会递到皇帝的案头上。宰辅之间,更是不能拥有血亲、姻亲之类的关系。
为何如此?正是因为皇帝无法容忍宰辅们有相互沟通,从而架空自己的可能。
黄裳和游师雄的决定,已经有了一个很不好的苗头。
如果是在过去的十年中,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韩冈对此很是命比啊。
说到底,其实还是自己将要辞位的问题。核心不稳,手底下难免人心浮动。
大树将倒,难道还不允许树上的猴子乱跑吗?根本约束不了的。
韩冈虽然并不是要倒台,但离开权力中枢,谁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
作为领袖,背离了部下共同的期望,他的控制力,当然也会衰落下去。
黄裳离开时欲言又止,韩冈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些天来,已经有好几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参选议员?
只有成为县议会的议长,才能成为州议会的议员,成为州议会的议长,才能成为大议会的议员。
以韩冈的声望权威和地位,一旦能够进入大议会,必然就能够就任议长。
大议会援引韩冈之意而生,只有韩冈加入其中,才能够将大议会的作用发挥出来。
他可以在天下士大夫代表的支持下,直接在都堂之外形成第二个核心。
大议会本来就有选举议政的权力,下一届可以推举宰辅,再下一届,更可以推举宰相。
韩冈为此安排的路线图,其实就是让大议会执掌皇帝手中的人事权。但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依靠韩冈。
人人都以为韩冈会成为大议会的议长。
但韩冈,却没有参选议会。
……………………
“李家那个蠢货竟然也是议员了。”
“蠢货都能做议员,这个议员到底做什么的。”
“就是好听罢了,没什么鸟用。”
“县议会、州议会都没什么用。但大议会,可以选举议政。朝廷里面,够资格升议政的官儿几百个,但议政的位置就那么三十五六个,选谁不选谁,只有大议会。”
“听说那一位卸任之后,就会担任大议会议长。”
“不,他没有参选。”
“现在只是县议会!”
“你看过章程没有?没进县议会,就别想进大议会。”
“他是宰相!”
“即使是宰相,也不可能越过选举章程。这可是他自己定的。要是他都不遵守,县、州、天下这三级议会,可以直接废掉了。”
“他不参选议会,难道不正是说明他根本就不看重议会?”
“等等。”争论之中,一个冷静声音响起,“这样一来,若是他辞去相位,不就是什么差事都没有了?”
厅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一下勾动了所有人的心。
过去宰相辞位,如果不是致仕,那么就会去地方做知州知府,虽然从宰衡天下,变成治理一州一府,但这是很正常的变动,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毕竟宰相并不是国家的中心,上上下下并不会影响国家的稳定,只要皇帝这个核心还在,朝廷就能够正常的运转。
但如今操天下之权柄的是章惇、韩冈两位宰相,他们已经取代了皇帝的地位。韩冈辞相,就像是皇帝退位一般。而让一个退位的皇帝去管理地方州府,这可能吗?这将会是很别扭的一件事。
外人看着别扭,而韩冈呢,会不会也觉得别扭?
章援不知道。也许他父亲清楚,一年之后,朝廷内外将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一场没有太大意义的聚会在午后结束了,除了吵吵嚷嚷之外,章援没有听到任何有用的意见。
一群无用之辈自以为是的离开,只有一人还在桌旁自斟自饮。
章援走了过去,这是他近日结交的友人,性格不佳,但见识出众。
看见友人如饮水般喝酒,章援笑问,“还在喝?”
“为什么不喝,多喝一点,也许再过几年,想喝都喝不到了。”
章援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不会去问其为何如此说,因为之前就已经听过答案了。
‘相公高居九重之上,却不知根基早已断绝。如果是皇帝那般名正言顺倒也罢了,其实都堂不过是借了太后的势,才得以执掌天下。韩相公设大议会,则是想用天下士大夫授予都堂秉政之权,取代自古以来的天人感应,君权天授。如果不想行太祖之事,或是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设大议会就是最好的替代。办法了。韩相公虽然是奇思妙想,却颇为有用。’
仅仅是这一段,当初就让章援改容相向,因为没有谁比他说得更透彻,更接近他曾经从章惇那里听来的说法。
而方才诸人所议论的韩冈辞相之事,章援也听他评价过。
‘韩相到了明年,甚至会一个官职都不留下,此举必然为世人所赞誉,其实却是将相公架到了火堆上。’
‘即便相公再如何鞠躬尽瘁,兢兢业业的治理天下,最多也就再有十年的时间,之后就不得不辞位。在庙堂外生聚十年的韩相,便可以顺理成章的卷土重来,就任宰相。没人能拦他,也没人能够说他不对。’
‘如果相公做了些让他不满意的事,他一句勤王锄奸,就能从关陇、河东、河北调来大军,京师内又有神机营、上四军为他内应,更能找到太后为他补上诏书,试问相公如何能够抵挡得了?’
‘实际上这就是韩相为自己留下的后门,只要他这一回毫不恋栈的离开,那么他在庙堂之外,就能坐等相公犯错。不论日后凭借武力重新回返,或者是等待十年之后再为宰相,他在天下人的心目中已经是一位干干净净,不爱权势的贤人。谁能比他算计得更精明?’
‘相公就是被他约束住了。以至于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
其人所说的每一段,都让章援浑身上下冒出更多的冷汗。即使是时隔多日的回想,也让章援打起了寒战。
“员外。”友人举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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