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知道了该怎么办?”
“怕什么?”王舜臣就冷哼,“这一次能躲过去,下一次还能躲过去?想想我那三哥,天下事系于他一身,万一有个不测,连个顶缸的都没。”
王舜臣脸色沉沉如锅底,心头的冷意缭绕不去。
幸好韩冈已经出来了,方才韩冈还在皇城里面的时候,就只看见韩家老四来来回回的跑。
先去了一趟州桥,回家了一趟之后又来了宣德门这里联络王舜臣,见过了王舜臣之后,又跑回家一趟,之后再往州桥去。半刻钟前,派人来传信,说是他就在州桥总局等消息,估计是不放心黄裳。
韩冈那么多儿子,现在就见韩铉他一个人来来回回的奔忙。说起来真是有些可悲了,韩家的儿子不少,可现在能用的就这么一个。
韩家门第浅薄,没有底蕴,就明明白白的暴露在人前。王舜臣都不敢想象,如果没有韩冈坐镇,他这个太尉还能不能抓得住神机营这把刀。
该有决断的时候,就该下定决心。有时候,王舜臣觉得韩冈实在太过婆妈了。
王舜臣不会主动去挑开韩、章两派的矛盾,但太后要为韩冈出气,王舜臣还是愿意搭把手。
他转身离开耳室,丢下大逆不道的一句,“陈桥之后,也没见太祖责怪太宗。”
第225章 变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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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了个好儿子……”
在杨戬惶恐的眼神中,章惇喑哑的笑了起来,似乎是被杨戬的反应逗乐了。//全本小说网,HTTPS://。)// 。 杨戬带来的太后口谕,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烦恼。
不过大概是现此刻失笑不免失礼,他很迅的抬手掩了一下翘起的嘴角。待笑容消退,当朝相就微微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味的问着前来宣谕的大貂珰:
“章惇养了个好儿子。太后当真是如此说来?”
章惇坐着,杨戬站着。
明明应该是臣下恭聆天使所传圣训的场面,却变成了宰相垂询下属。
杨戬脸色惨白,他偷眼向上瞟了一下安坐如故的章惇,心中愤恨,但不敢有一句指责。
杨戬带来的是太后手书和口谕,并非是‘门下’开头的正式诏书,不用更衣焚香摆案,惊动全家老小。不过太后圣谕,最起码的尊重,章惇在过去不会缺少。
可章惇此刻飞扬跋扈,杨戬却做了缩头乌龟。明知道章惇为人崖岸自高,最看不起无胆无能的废物,眼下最好的应对就是义正辞严的叱责章惇的不逊——过往多少例证,都证明这一套手段对章惇很管用。杨戬几次想开口,但一对上章惇的双眼,喉咙里却仿佛塞了一块石头,一句都吐不出来。
章惇不屑的一瞥杨戬,拿起太后的手书又看了一眼,付之一笑,放到几上,“太后就这么想让我章惇辞位?”
杨戬更不敢开口,抖得像只病的瘟鸡。章惇对内侍一贯不假辞色。福宁宫曾有内侍心慕天子,为之传递内外消息,不过此人很快便被擒获,紧接着就秘密。处死。虽然罪魁祸被擒杀,可被此人在福宁宫的同列还有上百号人。
这些人,除了寥寥几名安插在里面的细作,其他人都可能是天子潜在的党羽。对于百多号人的安置,韩冈说逐出宫门,章惇说远流岭表,最后按照章惇的心意处理,一个个都没了消息,更不见事后有人从流放之处回返。杀一人如杀一狗,杨戬哪里敢招惹章惇?干脆装死了事。
章惇见杨戬胆怯无能如此,冷笑着摇了摇头,宫里得势的阉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拍了拍桌子,章惇喊了一声:“来人!”
厅中如木雕石刻一般凝固起来的章家下人闻声而动,“请相公吩咐。”
章惇随手点了一人,一指几上太后手书,“送去给韩冈看看。太后的口谕,也告诉韩冈。”
一声应是,退了两步,转身而出。
行动如风,举动沉稳,不见半点紧张慌促。杨戬悄然收回视线,心中惊诧。
章惇以军法治家,此为杨戬所素知。但临到全家倾覆的事件面前,章家府中的下人还一派平静,毫无慌乱,换做是自己,出门的脚步怕是要急促许多。
‘也是战阵上出来的?’
杨戬想着,又听见章惇的声音。
章相公语声含笑:“韩玉昆好脸面,说要走可就一定会走。北面还在打仗,两个宰相同时去位,太后打算如何?啊?”
‘我哪里知道。’杨戬腹诽着,心中惊疑不定,不是该怀疑韩相公撺掇太后逼他辞官吗?
章惇看起来完全没有考虑过被韩冈反击的可能。太后的手书都放在眼前了,怎么都不怀疑是韩冈与太后串通一气,趁机要逼迫他辞职?
杨戬不敢回话,只做哑巴,章惇不知如何,叹了一声:“王中正还在宫里就好了。”
杨戬深表认同。
方才能劝下太后的,宫里面可就只有王中正有这可能,剩下的内侍高品,资深如李宪,得势如童贯,亲近如自家,都没这么大的脸面。
但王中正已经辞官了,听说人还在西域道上逍遥自在呢。
杨戬此刻都想学着辞官了,这差事做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宰相骄横跋扈,另一个宰相虽没有表现,但他手下的亲信,也一般的骄横跋扈,宫里面的内侍,外国面孔越来越多。自来都是汉贵夷贱,这份活计,日后怕都是越来越卑贱了。
“杨戬!”
宰相一声,杨戬顿时一个激灵,低头俯,“请相公吩咐。”
“你回去复命吧。该怎么说,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杨戬肚子里面大叫,抬头想多问两句,可一见章惇的脸,肚子里的话又都卡在喉咙里了。只得依言而退,出门后,直起腰,却现背后都被汗湿了。
杨戬如逃命一般走了,章惇闭目凝思,这时厅中后门一阵脚步,人未至,声已到,“大人!太后要逼你辞官?!”
章惇皱眉,方睁眼,就看见章持。
章府的大衙内此刻脸色通红,“图穷匕见,大人怎么还能安坐。太后这是要逼儿子去死,逼大人你辞相啊!”
章惇沉下脸来,方才他可是关了儿子的禁闭:“谁放你出来的?”
章持扑通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家中事急,儿子岂能置身事。现在太后韩冈勾结,以儿子为名凌迫大人。儿子死不足惜,只恨韩冈意在大人,儿子虽死,也难以挽回。”
章惇摇了摇头,凡是从坏处考虑,这是本能。但也要看情况。
韩冈若是有心谋图自己,方才就没必要在苏颂府上演上那一出了。
太后并非是傀儡。确切的说,宰相的权力来自于太后,太后的权柄又来自于先帝遗诏。如此方得名正言顺的把持朝政。
太后有她的心思,虽亲近于韩冈,却不会与韩冈一模一样。
从太后的角度上来说,如果不能两个宰相互相牵制,最好就是两人同时离开。
多少年了,章惇如何不清楚这一点。
章惇看了章持一眼,这个儿子却是不明白。他叫来了府中打探消息的心腹,“朱平,我问你。”
“黄裳在州桥?在府衙?”
“在州桥。”
“王舜臣在驿馆,在皇城?”
“在皇城。”
“如周全、石中信、姚古等韩门鹰犬,此辈在何处?”
“皆在营中。”
章惇摆手让府中打探消息的心腹退下,问着面色惨白的章持:“大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可……大人……太后”章持双唇颤抖,语不成句,“不能在此坐等刀斧加身吧?”
“刀斧,谁能杀我?”章惇当然不喜欢将自家性命交托在他人的信用上,若无几分底气,他也不能安坐于府中。
但这就没必要跟章持说了,章惇冷声一喝,“谁看管大郎的,自去领家法五十。我说过了,不许他出门一步!”
“大人!”
章持悲愤,章惇一摆手,两名家丁就过来,作势请章持回去。
章持一时愤然,恨恨而走,后门前,听到章惇的声音,“大哥。”
章持回头,眼中带着希冀。
“你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去关西。”
第226章 变故(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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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争气的儿子气冲冲的走了,章惇招过自己的护卫,“再派一队人守住大郎的院子,不许他出院门一步。(全本小说网,https://。) 。若是他想强闯,只要不伤性命,打断他的腿也没事。”
护卫虽然带着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应承了下去。
章惇咬着牙。如果是有人居中挑拨,章持肯定是下一个目标。
章持使人刺杀韩冈,事败之后,被韩冈遣人报复了回去。这个剧本虽然愚蠢的可笑,但足以迷惑世人。更能让一干心怀叵测的奸贼找到动手的借口。一旦火烧起来,即使韩冈和章惇都灭不下去。
章惇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将章持约束在家中,居住的地点换了,身边服侍的人也换了,只怕刺杀韩冈的幕后黑手神通广大,在章持身边布下了暗子。
更何况,韩冈身边的人,怕也是想要把局面破坏掉。人皆有其私,圣人亦不能例外。消灭了对方,能够用来分配的位置可就多了一倍。为了都堂中的权位,如黄裳、游师雄之辈,说不定也干得出来。
章惇虽然现在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蠢儿子,但绝容忍不了他被人刺杀。但章惇的防范还是没能阻止章持自己跑出来,既然如此,还是早点打出去。
重耳在外而安。
章惇让人招来了亲信幕僚,“去查一查,看陇西哪边有合适的差事!”
“与何人授职?”幕僚不免要确认一句。
“大郎。”
“啊……”幕僚恍惚了一下,甚至怀疑其自己的听力。
“陇西没有,河东也行。”章惇道,“太后要脸面,我给她脸面。”
“这也未免太……”幕僚他是章惇亲信,章惇之前去往苏颂府上与韩冈会商是被带着一起去的,情况多少也清楚,章惇的嫡长子送去当人质,“不至于如此吧。”
“我不缺儿子。”章惇冷着脸。
儿子虽不如韩冈多,但也有五人。少了年长的章持章援,还有三个小的。最大的一个也有十六了。
幕僚眨了眨眼睛,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如今章持很危险,说不定就给谁刺杀了,送去给韩冈做人质,反而是让韩冈保护他。
“相公说哪里的话,这时候,哪里比得上韩相的地盘安全?……但相公遣子为质,知道的,明白相公是一片公心,不想弄得朝臣的勾心斗角,朝堂分离,不知道的,还以为相公向韩相公递了降表。”
“别多担心,我自有分寸。”
幕僚去查询关西官缺,章惇取下架在鼻子上的老花镜,疲惫的捏着鼻梁。
今天的突状况,让他措手不及。在儿子和下属们面前,他尽力装作若无其事,面对韩冈、苏颂,他表现得毫不虚怯,但一个人的时候,心力憔悴的倦意全都涌了上来。
一切的一切,终究是没有掌握兵权的缘故。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不论儒生们如何为太祖皇帝涂脂抹粉,都改变不了赵匡胤是仗着自家手中的兵马,欺负了周世宗留下的孤儿寡母的事实。末了不仅绝了周世宗的嗣,还让柴家人承了周世宗的宗脉,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周世宗姓郭不姓柴,要是柴家人不改姓入继就能承周室之嗣,那濮议的时候还争什么,直接让老濮王
韩冈谦退,韩冈分功,韩冈让利,但韩冈从来没有在军权上退让过分毫。
即使韩冈并不任用私人,始终秉公处置,能上位的将领,也几乎都是西军或是河东军出身。
有着韩冈这个后台,立功的西军将校不惧侵吞、打压,得到的功绩能完完整整的转化为相应的奖赏。本身有着最强的战斗力,又处在立功机会最多的北方,为了确保胜利,总是第一个被调动,包括河东军在内的西军系统,理所当然的在军中的势力不断扩大。
二十年前还能平衡西军的河北军和京营,现在连大本营都要被西军给占了。皇宫本是几代传承、世居京师的班直护卫们的天下,可现在也被神机营抢过很大一部分控制范围去。
这一种趋势,章惇虽然处在宰相的位置上,但也是无力阻止。想要打压,明里暗里都有韩冈盯着,可行的手段一个都用不出来。
黑山有变,难道还从京师调派大军?直接出动宁夏、麟府的兵马,转眼就能平定。西京道边境有事,那是河东军的工作。西境黑汗内乱,西域兵力不足,有甘凉、熙河的兵马支援。如果调派其他地方的兵马更戍,得到的只会是怨声载道,拉拢是不用指望,而安插将校,则很容易就被架空了——西人一向抱团。
除非另起炉灶。神机营就是韩冈为了控制京师而另起炉灶的结果,神机营里面的官兵,从上到下,两只眼睛也都只看见韩相公。
只是当年章惇初掌朝政,地位不稳,便与韩冈同进退,将神机营视为都堂手中的刀,压制京师内外。等到章惇手中权柄稳固,京中已经没有另起炉灶的空间了。
章惇费了不少心思,才拉扯出一支海军,又小心的拉拢了班直和京营的一些将校,但在韩冈辞位之前,章惇本不打算有太大动作了,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等到韩冈辞位,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谁能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虽然自己也控制了一部分京营势力,但只要王舜臣、李信这样的大将还在京师,他所笼络的那些人物,根本连出头的都不会有——宣德门的那两个,到现在也没消息来,不是给王舜臣处置了,就是倒戈了。
“相公。”门外传来声音。
从不暴露于人前的软弱顿时烟消云散,章惇立刻露出精悍的神情,“什么事。”
“吕公来了。”
“终于敢出来了?”章惇似笑非笑。
韩冈遇刺,京中情势不明,多少人躲在家里看风色。王舜臣入皇城,黄裳往州桥,韩冈的亲信赶往各处军营,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这两个时辰,赶来章惇这里探问的官员不少,但议政以上,只有两人。都堂之中,更无一人来。谁都知道韩冈手中掌握的军力,在变乱的时候,究竟意味着什么。
都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家里赶劝进表或是禅让诏。
不过章惇觉得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在外界看来,他这位相毫无还手之力,被抛弃自是常理。便是章惇,如果不是亲自与韩冈商谈过,同时手中也有底牌,他也不会看好自己。
这时候,登门造访的吕嘉问算是第一个。
第227章 变故(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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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韩冈遇刺的消息传开,登韩府之门者便络绎不绝。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m;
韩冈从苏颂府上回来,远远发现大门水泄不通,只得转向侧门回府。
门前的大道上挤满了车马,门房处也坐满了等待接见的官员。司阍手中收到的名剌,一封封堆起来更是有十几斤重,叠起来两尺多高的三摞,被人小心的捧着,送到韩冈的书房里。
书房内做事的伴当就循例,把这些名剌,按照官品、内外、亲疏分类,当值的亲信幕宾登记造册。
韩冈回府,简单的换了一身衣服,就到了书房。
书房里面不见韩铉,一问,又去了州桥。再听说是王旖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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