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都管带着张璪的名帖赶去请冯从义,没留意张璪在他的背影后暗暗自语,“这当口进京,知道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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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当朝枢使的名剌,底色浑厚,仿佛漆器年久后的色泽,全不似世间常见的大红洒金帖的俗气,冯从义拿在手,却也没多看,随意的递回给下人,“这帖子,还回去,受不起。说我蒙枢密不弃,致书相邀,不胜欣喜,今晚便去拜侯。”
“没说什么事?”韩钟在旁好的问。
“大虫请客,可是好相与的?”冯从义冷笑,“这当口进京,早知道不会有好事。”
“哪里能说没好事?”韩钟笑道,“昨儿不是才签了三十万贯的约吗?”
“七百二十台机器,只其两百台船用蒸汽机,按去年的价,能卖三十五万贯。今年把剩下的零碎加去,只能卖三十万。这是好事?”
韩钟讶然,“怎么被压得这么狠?”旋又恍然,“又有哪家不开眼,想要开机械厂了?”
关西能生产各色蒸汽机和火车机车的大型机械制造厂有三家,每一家都有平安号和顺丰行的入股。加几十家小型机械厂所组成的机械联合会,占据了天下机械产品销售八成以的份额。剩下的份额,又有很大一部分是将作监辖下的官营机械厂拿走了。
官营机械厂主要为铁路、军和官府提供机械产品。民用产品的市场,全是关西的天下——其实当年为官营制造占据的农具,现在也基本都是关西造——所以这钱赚得很开心。
独食吃得如此之美,机械联合会当然不希望有人来分一杯羹,一旦有哪家不开眼,立刻开打价格战。之前福建商会曾经想要开设属于自己的大型机械厂,开发并生产最新式的蒸汽机,工厂建到一半,机械联合会把售价降了三分之一,福建商会一看这价格厂子建好后的预计成本价都低,投资人一个个都没了信心。韩冈与章惇商议了之后,又将章家的资本拉进了机械联合会,在海州合股开办新厂,这一下子,福建商会再没人提起自建工厂,价格也随即涨回去了。
这是垄断者的手段。面对奋起直追的竞争对手,直接用倾销来巩固市场份额,让他们无利可图,甚至血本无归,以此来震慑后来者。有福建商会在前,事情过去也不久,韩钟很难想象还有人不开眼的想捋虎须。
“是横渠书院的一个学生,有了点发明,跟会里没谈拢,带了技术出去,找了人投资。”
关西的发明创造,现在基本都先在自然学会里注册专利,然后有的是委托给自然学会授权,并收取权利金。有的则是自己拿着专利去跟人谈。谈不拢的情况不少,但离开关西找外人的却不多。
韩钟一听知道是谁了,“是李宝?他找外人了?”
冯从义点点头,“如果给他起了头,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跑。所以这一回做得狠一点,让他们不敢再逾越雷池一步。”
“他找的谁?何不更狠一点,等工厂办起来再下手,让他背一辈子债好了。”
冯从义瞥了韩钟一眼,“有你岳家,想想还是放放手了。”
韩钟干笑,他娶得是富弼的孙女。富家越界,反击一下没说的,但下死手不合适了,“多谢四叔。”
“你这一谢,可是值五万贯哦。跟安福号的这桩买卖,京里面不敢做主,所以还是为叔来走一遭。”冯从义叹息,“这世道,钱越来越不好赚了。”
韩钟诡笑:“陶朱公亲举玉趾,只为区区一掌之数。侄儿是相信的好呢?还是不信的好呢?”
“小鬼头倒是越发精乖了。的确是有别的事要处理一下。”冯从义瞟了一眼一脸期待的韩钟,“不过你别多问,还不是对你说的时候。真想知道,写信问你爹去。”
韩钟只能一撇嘴。他四叔这么说了,肯定是没办法追问了。心底有点不忿,他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还是被当小孩子看。
“还是想想你岳家办新厂的事。”冯从义岔开话题,起身推开窗户。夜的寒气涌进房,带着点刺鼻的气味,“办工厂如得金山银水,眼馋的遍地都是,敢动手的,你岳家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到时候再降价便是了。”韩钟置气的说道。
“到时候降价,说得好轻松。”冯从义回头,“你想过会少赚多少钱,机械联合会是我们一家的吗?要用你爹的声威逼着他们亏钱吗?”
韩钟低头认错,“四叔说的是,是侄儿错了。”
冯从义从头看着韩钟的后脑勺,最后摇了摇头。
“你爹做宰相,却不用官面的手段,为什么?不用权势压人,这样人人都服气,也习惯了。即使次降价后,我这一回又打了个大折扣,眼看着利润又要少百万,也没人说要你爹在朝廷里面使使力,下个黑手什么的。”冯从义叹道,“这是我佩服你爹的地方,君子有器,执而不用。一旦当真自降身份,是自陷泥塘,以后干净不了了。”
韩钟安静的听冯从义教训。
冯从义道:“别嫌四叔话多,我们和你爹都老了,这天下日后还得看你们。想想你爹说过的话,一切生发消亡,归根到底,还是适者生存。习惯了旧环境,用惯了老手段,情况变一下,那完了。所以你们年轻人更不应该固守旧窠臼。”
“过阵子你去把李宝请回来,相信他到时候也接受教训了。多一个天才,多一份安稳。为什么现在我把价格降到这么低,还是能赚?是因为不断使用新技术,快速更新换代。明白吗?”
“侄儿明白了。”
冯从义叹道,“日后这家业当是由子钧你来主掌,你必须得明白的。我们这关西,从地理说,远不福建。四洋连五洲,有船只,无处不可去。从北海到南洋,全是福建人的势力范围,田地,资源,全都不缺,还能往更远去,昆仑、蓬莱、天竺、泰西,都是好地方。而关西,向东是原腹地,向北草原,向南高山,向西呢,荒漠。田土扩张得远行万里,越西域北庭,才能抵达河。能支撑起关西的,只有工业。记住了,只有工业!”
冯从义厉声强调,韩钟认真的点头,“四叔的教训,侄儿一定铭记在心。。”
从韩钟的眼神看到了诚恳,冯从义稍觉满意的点点头,“为什么你父亲愿意退下来,不止是因为场面的话,而是关西诸工厂内的技术,已经赶京师,新进的匠师也不逊于将作监、军器监里的老人。”
冯从义感慨道:“京师的官营工坊,如今积重难返。年轻的匠师想要出头,都会被老人打压下去。你爹想要大刀阔斧一番,可惜京各方牵扯,难以使力。”
韩钟轻笑,“一沾‘官’字,便是如此了。”
冯从义摇头,“这与官营私营无关,跟规模有关,跟经历有关。船小好调头。采莲小舟,手一拨能掉头,但五万石的天鲲号呢?新船好操纵,而旧船呢?等过几十年,子钧你们接手的时候,把关西这个群体的局面维持下去,并不你爹创业要容易。”
见韩钟陷入沉默,冯从义一笑,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好好努力吧,你爹对你的期望可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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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长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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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钟没有在冯从义处逗留太晚。/全本小说网/https://。/
从两人谈话开始,冯从义不断收到各式各样的拜帖名剌,一份两份,很快在冯从义的手边厚厚的堆积起来。又有各部掌事,过一会进来请示一番。
韩钟看着人进进出出,说几句话被人打断,不由抿嘴笑道:“四叔贵人事忙。”
这已经是经过筛选后的结果了,被认为是重要的人和事,才会送到冯从义面前。来自不那么紧急的、地位又不算高的拜访者或邀请者的帖子,都直接送到外面书房的案头。
冯从义批了一份三千贯的请款,又指着另一份复函的错处把人骂出去,这才对韩钟道,“我这儿宰相都忙,是没宰相的权。”
“阿爹说过,四叔的才干进书都可以的。”
冯从义支棱起眼皮,斜睨着韩钟:“只是进书?宰相做不得?”
韩钟笑容僵在脸,冯从义轻哼了一声,“李林甫还差一点,杨国忠还不够吗?”
韩钟松了一口气,哈哈干笑:“四叔好会说笑。”
“说笑……”冯从义没好气的又呵了一声,“这顺丰行年入,朝廷的三司都高。宰相若做不了,三司使也能做……这笑话好不好笑?”
韩钟挠挠耳朵,不敢再多话。论起权力和财富,三司所掌握的那点数目,还不够朝廷日常开支,顺丰行的确要差许多。
不过现在分宰相财权的三司使已多年没有任命,分管盐铁、户部、度支三司的三位副使,都对宰相负责。
都堂还隐隐约约有传言,说章惇准备在平辽之后,携大胜之威,将朝官职一一清理,清除从晚唐延续至今的使职系统,三司使是其之一。
冯从义即使有着超过三司使的才干,也做不得三司使了。
外面又送进一份名帖,他打开一看,抬头,对韩钟道:“好了。我这儿也没事了,新妇当还在家等你,子钧你先回去吧。”
冯从义干脆利落的抬手赶人,韩钟盯了冯从义手名剌一眼,赭色横纹的帖子不是市面的货色,是官府人常用,只是看不见正面。
没有多问,韩钟同样干脆的起身告辞,“四叔,侄儿不打扰了。”
“嗯,该做的准备先做好,不要临机手忙脚乱。待我与张邃明……”冯从义扬了扬手的帖子,“……谈过之后,子钧你可以去北面了。河北河东你自己斟酌一下,家里肯定都会支持你的。”
“不过游景叔更希望你去河东,子钧你决定之前,最好也跟他商量一下。”冯从义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从冯从义的驻地出来,华灯已。不夜的京师,万千灯火辉映,本应幽蓝的天幕,也泛着晕晕的红。
突然间咕咕叫起的肚子提醒韩钟,他在饭点的时候被亲叔叔给赶了出来,汤都没捞到一口。
这叫什么事?
坐在昏暗的马车,韩钟苦笑着。马车正往家里去,可是以如今开封的交通情况,一个小时也不一定能到家。
坐垫下的暗格,常年存放着一些充饥的糕点,天天换新。通常都是京师有名的菓子,狮蛮糕,洋头栗糕,吴家雪花酥之类,不是赶着点去,想买都买不到。
韩钟现在却没有取用的念头。
冯从义要去见张璪了,里面牵涉的事情绝不会小。但韩钟的好心并有转到这方面。
说到底,一切都是围绕着宋辽决战,不论问题是在前方、还是后方,冯从义在张璪面前想要得到的,都脱不开军队的干系。
真的要打仗了。韩钟想。
不是涿州会战后的这两年,在边境零打碎敲的小冲突,而是真正的灭国之战。
五千里的国境线,百万人奋死。如此规模的战争,不能说绝后,却绝对是空前的。
这是韩钟想要参加的战争。
川流不息的街道,一辆马车在车流平缓的行驶。
车外行人接踵而过,车内韩钟如没骨头一般摊在座位。
好习惯要养成得三年,恶习只要三天。韩钟当初在前线时,每次敌军攻势被击退,他会往地一摊,养成了随时随地找机会休息的习惯。
如今没人管束的时候,韩钟把慎独丢到了脑后,幼时被母亲强逼着练成的坐如钟站如松的仪态完全不讲究了。
河北还是河东?韩钟把脚翘到对面的座椅,考虑着自己的前路。
呜呜的汽笛声从禁闭的门窗传了进来。
韩钟抬头看了一眼方向,离新曹门不远了。
架设在开封府新城城头的环城铁路修好了,方才的汽笛声便来自于那里。
通用轨道更窄了三分之一,城头的铁路只能通行定制的机车和车厢,小号的蒸汽机车拉动六节车厢,将水汽和煤烟送到京师内外每一个角落,到站时拉响汽笛,连夜里都不停歇。
问题很多,但依然让人趋之若鹜。开通后不久,已经开始盈利。京城内外,百万生民,早期待有这样的一条环城铁路方便出行。
隔了半里多地,韩钟只看到了向飘散的浓烟,那是蒸汽机车留下的痕迹。
以剧烈燃烧的煤炭作为动力,使用蒸汽机车的列车,被起名为火车。
虽然要为尊者讳,但父亲韩冈起名的水平,作为儿子的韩钟都看不过去。佛经所说,恶人死后下火狱时乘坐的车子,现在变成了每年要运送几百千万国人的重要的交通工具。
坐蒸汽机车拉动的火车,前头是蒸汽机轰隆隆的巨响,窗户外时不时的飘进一缕浓烟,倒也跟火狱差之不远。
同样是父亲韩冈的杰作,当初皇帝继承法在大议会唱票通过,天子名位自此操于议会。‘一令出而天下惊,商君如是,楚公如是,今日……亦如是。’
作为这样的一位男子的后人,韩钟身的压力自然很大。但这也是韩钟自幼的动力。
如果只是承嗣主祭的继承人,韩钟他作为嫡长子早已经是了。但他想要做的,是父亲功业的继承者。
将父亲韩冈创立的事业稳妥的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这是韩钟自幼年起的夙愿。
韩钟稍稍坐直了一点身子,想着:父亲现在是在长安,还是又去往横渠书院讲学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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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长风(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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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明诚先生祠时,雨还在下着。全本小说网;HTTPS://。m;
雨线如丝,淅淅沥沥的,已早间时小了许多,落在积水的地面,悄然无声。
明诚先生祠修在横渠镇南的大振谷迷狐岭,前面是能容纳千人的广场,后面则是张家的墓园。
韩冈撑起伞,走到祠前的广场,回头看祠堂。
黑瓦白墙的建筑,占去了十几亩的面积。从前到后三重院,其后一片松柏长青,丛丛密密,在淋漓的雨,色泽更加分明。
“这是公材当年亲自住持修建的。”苏曌叩搅撕缘纳聿啵蜃藕谏筒忌。煌澎籼茫耙蛔┮煌撸粕乘啵谎蛔家炜垂K芟氲健
满腔话语最终还是化为一叹。
一条青石台阶从祠堂后传出,笔直的通向山更高处。一百六十级台阶,便是张家墓园。
张载父母,张载本人,张载弟弟张戬,以及张载张戬夭折的子女,都归葬在墓园。还有张载之子张因张公材,前年祠堂落成之后不久病死,也葬入其。
韩冈刚刚从京师回来时,时隔多年第一次回到横渠,做的第一件事是参加张因的葬礼。
整治墓园,监修祠庙,做好了这一切,人进坟茔,牌供桌。对不相干的外人,是神秘隐含因果的佳谈资,可放在亲近之人身,只有难以言述的痛惜了。
韩冈也一叹,“世事难料处,往往如此。”
不过终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初的惋惜和感慨早在时光消磨,于今也只剩下几声叹息。
韩冈看了看苏暎崆樵旱睦仙匠ぴ缫咽锹芬ⅲ淙豢雌鹄瓷硖蹇到。褊穷澹稍诜缬晏欤痔澹懿皇茄牡览恚凹久餍郑畈欢喔没厝チ恕!
“再走走。前面那条小路过去,是正蒙亭,下面石刻东西二铭,是先生的真迹。”
“有多远?”
苏暪Φ溃氨鸲嗟P模扌帜奶觳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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