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第1409部分

　　　　先回去向父亲韩冈汇报了今天谈判的进展，韩钲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今天有这么多人？”翻看着来访者留下的名帖，韩钲讶异。厚厚的一叠，足有砖头厚了。

　　　　“多是来找大郎你打听消息的。”韩钲自幼的亲信伴当轻声透露了这些人来访的真实原因，“……劝进。”

　　　　“真是怕了他们。”韩钲苦笑带着点无奈。当年韩冈刚从枢回来的时候有过一波，现在又来了。

　　　　“从龙元勋哎，看到机会了，有几个不想做一做。”

　　　　“哦，那你想不想做？”

　　　　“相公做皇帝当然好，可如果是二郎做太子算了。”

　　　　韩钲白了伴当一眼，“这种话少说。”

　　　　“也跟大郎你说说，在外面我哪里敢多一句嘴。”

　　　　是啊，伴当都是清楚的事，偏偏还有人糊涂。

　　　　韩冈与章惇率部在渑池会面，底下开始有人说这根本是诸侯会盟。

　　　　流言很快被遏制住了，但人心又一次浮荡起来。竟然还有人跑到韩钲面前，隐晦的表达了劝进之意。

　　　　即使议会都开了，一个个都是议员，可关西的一帮人，头摆一个皇帝的想法根深蒂固。

　　　　即使要有一个皇帝，如今赵官家这等供在庙里的土偶天子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若是自家父亲这等性子说一不二的人做了皇帝，哪里还有现在的好日子。

　　　　即使父亲愿意维持现状，保存议会，等到自家兄弟继位的时候，绝对会选择大权独揽。

　　　　作为歌妓之子，韩钲不觉得自己有机会跟兄弟争位。二弟韩钟，是韩家嫡长，虽然与他关系不差，但韩钲可不想看到韩钟登大宝。

　　　　自古以来，二代皇帝的兄弟都不好做，能保住性命算好了。

　　　　韩钲不想做李建成、李元吉，也不想做刘如意，赵廷美、曹子建他都不想做。

　　　　对自己现在做的事，以及以后要走的路，韩钲很满意。

　　　　想借他韩钲的口来劝进？这得有多蠢？

　　　　“我先去睡一会儿。”韩钲揉着太阳穴，“跟章家的吵了一天，脑袋都疼。一会儿李泌过来，你叫醒我。”

　　　　伴当点头，“知道了。”他又看看韩钲，这几日都没怎么睡过，脸的疲色都遮掩不住，下眼睑都是青黑色的，“大郎，要不要多睡一会儿。”

　　　　韩钲摇头，“回来的时候，我让李泌整理会议记录，弄好后要一起开个会，不能拖到明天。”

　　　　他想想，又吩咐说，“刚才我出来的时候，父亲那边又有客人来了。你留意下，看看是谁？”

　　　　伴当一一应了，韩钲不再多话，直接进内间脱了外套床睡觉，只一两分钟，听见鼾声响起。

　　　　……………………

　　　　韩冈还在见客。

　　　　内定的新任知河南府游师雄在收到任命后，当即离开了京师，抵达了洛阳，并赶来渑池，拜见韩冈。

　　　　游师雄正与韩冈说着京城里的现状，“章相公一走，京城里的风色变了。朝堂不说，市井里也到处是谣言。警察总局前天倾巢而出，在城里抓了一堆人，全都是在酒馆茶楼里扯淡的，在总局门口一排站笼里示众。”

　　　　韩冈笑道，“大鱼不抓，只拿小鱼小虾出气。真是长本事了。”

　　　　“相公。”游师雄神色严肃的问，“真的不担心京城里出事？”

　　　　“我的要求一向不高。宣德门内不出事行。章子厚这一回出来，也是做好了在京师杀个几千人的准备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敢跳出来？“

　　　　韩冈又道，”封丘、牟的万五兵马又不是摆设，眼睛不瞎，还是看得到他们的。眼睛瞎了，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韩冈语气淡漠，游师雄皱了皱眉，“可那毕竟是京城。”

　　　　“景叔。如今工厂遍地，种植园也开遍了海外，天下亿万百姓要温饱越来越容易。这是好事。但新生产业冲击了几百万人的生计，对他们来说，又是坏事。矛盾日积月累，总有爆炸的时候。何况还有天子和士大夫的权柄之争，这更是最好的导火索。问题不只是在京师，更是在天下。”

　　　　“要死多少人。”游师雄低声的说。

　　　　“能被控制的爆炸可用做对敌的枪炮，不能被控制的爆炸，伤人伤己了。”如果是敌人，韩冈不介意多死一点，“而且，让景叔你来西京，是不想多死无辜的百姓。”

　　　　韩冈温言说，“洛阳天下之，沟通东西南北，位置关键。偏偏又是最乱的地方，连吕嘉问也栽在了这里。你执掌西京，肯定困难不少，所以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正好我和章子厚都在，说出来立刻给你安排了。”

　　　　韩冈已不是宰相，偏偏还在说宰相的话，但无论是韩冈还是游师雄，都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不过游师雄也没有太多要求，他是挂着枢密使的衔来此任职，京西路*万兵马掌握在手，绝大多数问题都不是问题了，“我只要一个人。”

　　　　“谁？”

　　　　“展雄飞。”

　　　　“他啊，“韩冈满意的笑了笑，游师雄是抓在点子了，”没问题。我让他跟景叔你一起任。”

　　　　河南府的警察体系一直没有真正建立。仅仅是把原来西京的军巡改了一个名号。没有把府衙的弓手；土兵给归并进来，甚至连最基本的整编都没有。

　　　　而说起管理警察系统的经验，没有人能得展熊飞。曾经的东京警察总局提举，因为京师里的刺杀案被章惇趁机弄了下来，现在在刑部司担一个闲职。把早年的军巡体系改造成现在的警察系统，并顺利的运行下来，展雄飞有着足够的经验和能力。更新最快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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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9章　不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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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游师雄。全本小说网；HTTPS：//。m；”

　　　　当新任河南知府的旗牌仪仗浩浩荡荡的从正门进入府衙，洛阳城，许多人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自从吕嘉问遇刺身亡，西京一日三惊。

　　　　洛阳人尽皆知，吕嘉问来河南府，是奉了朝廷的心意，要整治西京不听话的世家豪门。

　　　　而吕嘉问之死，更证明了西京逆反之心已经付之于行动——洛阳城里对这件案子本身是叫屈的。多少世家子弟聚会，一齐痛骂章惇杀人栽赃。

　　　　可谁都知道这毫无意义。不论刺杀吕嘉问的幕后黑手是谁，朝廷绝不会放过这一机会。

　　　　铁路的护路军开来了，四处搜捕疑犯，继而章惇也率军亲至。等到韩冈也出了潼关——对于地方官，历代朝廷都有严令，禁止私自离开辖区——更是天下大乱。

　　　　尽管章惇和韩冈都没留在洛阳城，跑去渑池了玩会盟去了，依然人人自危。

　　　　过往在酒楼里，大谈为国锄奸，匡济赵氏的一帮人，如今相互埋怨有之，暗举报有之，设法逃离有之，求生欲望极其强烈。

　　　　邵伯温这两天跟人打了两架，第一次是打了在庆贺吕嘉问暴毙的私宴唉声叹气的同伴，第二次是人家报复回来被打了。

　　　　带伤回到家里，气愤不已的邵伯温写了一封匿名信，寄去住进洛阳铁路局衙门的方兴，想要借逆贼的手干掉仇人。

　　　　但邵伯温才回到他老爹邵雍留下来的安乐窝，还没等到匿名信的效果，家派人过来传话，说他已经被人告了。说他久怀反心，逆迹昭著，妖言惑众，煽动民心。告状的是他的仇人，且是亲身去找方兴出首。

　　　　邵伯温在洛阳做了好些年的新闻，每个月都是十几篇章报，还是嵩阳书院的学刊《嵩阳评论》的主编，针砭时弊——好吧，其实是对着朝廷的各项政策和人事安排开骂不是一次两次——私下里大骂章奸韩奸更是常事，不止一次说过要效法张良博浪一椎。

　　　　这一切都被人捅到了正在四处寻找线索、搜捕嫌犯的方兴那里。

　　　　一想到自己过去的那些禁不起拷问的言论，邵伯温只能连夜出逃，连家老母妻儿都没来得及交待。不过洛阳城门搜检严密，无法出城，他最终选择了潜往府投靠。

　　　　在家担惊受怕十几天后，终于听到新任河南知府的消息。

　　　　“枢密使兼都提举铁路总局，京西路安抚大使、兵马都总管，判河南府事。”邵伯温勉强的笑了笑，朝廷里面有能力出将入相的官员那么几个，每一个都不好惹，游师雄便是其之一，“枢密使下来果然不一样。又是判府事，又是安抚大使的，生怕人不知道他本职。”

　　　　“对子你来说，只要知道他是韩相公的人够了。”过来向邵伯温通报消息的惟申强调着游师雄的后台。

　　　　邵伯点着头，“说的也是，说的也是。”

　　　　游师雄的确不好惹，身还带着枢密使的衔，但这是韩冈的人。

　　　　韩冈的人会帮章惇的狗出气？多半会趁机收买人心。不，肯定会收买人心。最少最少，也会放松一下对洛阳城的封锁。

　　　　邵伯温此说服自己安心下来，终于不用躲家的院子了，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终于可以换身衣服洗个澡了——家虽然庇护着他，可邵伯温也不敢蹬鼻子脸，要这个要那个。即使身痒得难受，也只能先忍下来。

　　　　“子，你放心，既然是游枢密判府河南，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冤屈了。游枢密可是有名的明察秋毫。”

　　　　惟申的态度有些怪，但邵伯温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思已经放在了回家洗澡。

　　　　惟申又说了两句安慰人的话，便匆匆告辞走了。

　　　　邵伯温没有多等待，急匆匆的推开藏身的小屋的门，虽然还不能回家去，好歹能在院子里散散步，不用刻意等到夜里。

　　　　可他刚推开门，却见有几个人堵在了门。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让邵伯温觉得不妙。更不妙的是年轻人身后的人，七八个都穿着警察的制服。

　　　　被家出卖了！

　　　　邵伯温这个念头刚刚赚起，听见年轻人问，“邵伯温？”

　　　　“我姓张。”邵伯温勉强保持镇定，试图蒙混过去。

　　　　但后面一个警察喊了起来，“丁官人，他是邵伯温！我认识他！回跟着富家的衙内一起走的。”

　　　　另一个警察夸张的笑了起来，“还想骗人，也不看看这里的是谁？东京城里大名鼎鼎的丁官人啊。”

　　　　年轻人叹了口气，抬手阻止同伴继续透露身份，只一挥手，“带走。”

　　　　转眼间被架起来的邵伯温拼命地挣扎着，像被丢到地的鱼一般扭着身子，“我告诉你们……”

　　　　随即，他的嘴巴给伶俐的警察给塞了，近取材。

　　　　光着脚的邵伯温呜呜直叫，年轻人嫌恶的退了两步，“这是几天没换袜子了？带走，带走。放心，很快会有很多人去陪你的。”

　　　　惟申和及甫两兄弟站在阴暗的角落，看着邵伯温被带走。

　　　　“来得好急。”

　　　　“这是不想给我们时间。”

　　　　虽然对官府的行动愤恨不已，但两人都没有阻止的想法。

　　　　能保住自己了，已经是万幸了。府衙来人的时候，及甫和惟申两人的脸色一模一样的难看，得知要抓的是邵伯温，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邵伯温被带走后，家兄弟又开始担心起来。

　　　　邵伯温虽不足道，但他仗着邵雍的名号，结交贵家子弟，对各家内情了如指掌。如果他被撬开了嘴，不知会漏出多少抄家灭族的证据。

　　　　惟申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气急败坏，“早知道前两天趁机把他给办了。”

　　　　及甫紧咬着嘴唇，过了一阵，“渑池有什么消息？”

　　　　惟申摇摇头。

　　　　都十天了，章惇没有一点回京的意思，而韩冈也没有回关西的迹象。而他们会谈的内容，则完全没有泄露出来，只有各种谣言在洛阳城传播。

　　　　持续了近十五年之久的章韩体制是所有反对派的噩梦。

　　　　不论是苟延残喘的旧党，还是不肯归附的部分新党，也包括被章韩视为眼钉的宗室，全都在十数年间被打压得跟丧家犬一样。

　　　　朝堂已经没有反对两人的声音，而韩冈提倡、章惇主持的议会制度，没有革命之名，却有鼎革之实，不知不觉赵家天下，成了天下人的天下——世仅有两个的天下人。

　　　　及甫、惟申甚至都不能确认，仅有的反抗——那几声枪响，以及吕嘉问的死——到底是不是真的反抗，还是章韩弄出来打压异己的手段。

　　　　从结果是一样的。

　　　　吕嘉问死，换来了游师雄。

　　　　游师雄任，只要了一个展熊飞来统掌西京警察，而展熊飞又带来了丁兆兰。

　　　　丁兆兰的名号，不仅在东京，在西京一样响亮。他接手对吕案的搜捕，抓的人少了，却之前护路军的乱捕滥抓更为危险。

　　　　嵩阳书院几乎被连根拔起，诸多与豪门有瓜葛的士子被抓。明显的，只要章韩两人有想法，能把案子给攀扯到家身。

　　　　“这不止是要查吕案，恐怕是要借机把过去的事一起给挖到底。”

　　　　家兄弟担心不已，他家里的情况真的经不起查。

　　　　正在考虑对策，最小的侄儿出现在房门前。

　　　　“祖父醒了，请六叔、九叔过去。”

　　　　年过九旬的彦博是西京的精神领袖，但也仅只是精神领袖。

　　　　这两年衰老得很快，精神不济，平日都是待在房内，每天早晚也在院子里被人扶着走一刻钟。朝堂的事已经好久没有过问了。更新最快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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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0章　不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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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来的时候，韩冈和章惇正在嵩山。

　　　　绕过了近日陷入混乱的嵩阳书院，也没去禅宗祖庭的少林寺，而是嵩山*王寺。

　　　　太室山的大、法王寺，论起江湖地位……不，是论起在朝僧录司的序列，仅次于大相国寺。大相国寺的主持是左街僧录，而大、法王寺的主持和尚则是右街僧录——至于后世鼎鼎大名的少林寺，只因禅宗如今并非浮屠主流，排位十分靠后了。

　　　　大、法王寺的历史久远，仅次于白马寺，是当年国第一部佛经译制之地，又藏有阿育王塔，供奉了佛骨舍利，故而香火鼎盛，甚至不逊于大相国寺。

　　　　但与大、法王寺的地位所不相称的，是一袭紫袍笑得稀烂的一张胖脸，从山脚下一直跟到寺庙，始终在身侧盘旋不去，着实让韩冈眼睛难受。

　　　　章惇也是一副被伤到眼睛的样子，偏过头低声对韩冈道，“右街僧录得换个人。”

　　　　“要能看见眼睛的。”韩冈说。

　　　　章惇失笑，看了看那住持，又笑着摇摇头。

　　　　*王寺的住持和尚不明所以，在一旁赔笑得只见牙不见眼。让韩冈很想送他去高丽传法。至少在那里，看不见眼睛不算是特征。

　　　　日本已经拿下了，如果不算章惇的儿子，损失微乎其微。朝廷已经安排人手在占领地划分地界，兑现之前发行的战争债券。

　　　　而针对辽占高丽的会战，正紧锣密鼓的准备。

　　　　无数战争债券的购买者，正摩拳擦掌，准备在高丽的田地、矿山分一杯羹——尽管高丽的小朝廷还在国做食客，但跟对日本的态度一样，大宋下，除了一干头脑坏掉的儒生，没人有兴灭国，继绝世的打算。

　　　　安抚新占领地人心，在不想给钱给物还准备继续搜刮的情况下，没有宗教人士更适合了。

　　　　这些贼秃，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一边享受朝廷给出的免税免役的好处，一边从信众手掏钱，真正能恪守戒律的寥寥可数。对国无益，看着还碍眼，韩冈很早想将这帮人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