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彦博涉案,可是洛阳城几十家勋族一起连根拔起的节奏。当然,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
也不知是不是期待有趣的事情发生,章惇最终还是决定要去见彦博,放弃了继续攀爬峻极峰的计划,先行下山,乘车返回洛阳城。
而韩冈没跟着一起。他对彦博没有心结,当年刚出道的时候,让贵为宰执的彦博很是吃了点亏。
“我一向跟太师犯冲,去见他,旁边还得备两名翰林医官给他候着。”他是这么对章惇说的。
章惇并没有多说,在山道,干脆的跟韩冈告别。
这几日的商谈,该谈了都谈了,日后的利益分配,甚至章惇退休后的安排,都有了默契。
宰相成为议员,章惇的提议,大大加强了议会的权威,也符合韩冈的需要,更是这一次会面最重要的两个成果之一。
对章惇韩冈这等强势宰相来说,成为议员可以更好地控制住议会,可对于章惇、韩冈之外的宰相,却是反过来要受到议会的钳制了。
在章惇和韩冈而言,这是他们眼下能推行的最好的制度了。
等韩冈回洛阳后,再见个面,两人会分道扬镳,一回关西,一回洛阳。下一回再见面,不知是几年后了。
绕过峻极宫,韩冈一路向。
前后护卫数十人,更远处几百人为韩冈鞍前马后的服侍,甚至早有人到了峻极峰顶做准备,却没人打扰韩冈的步伐。
变成了独自一人的攀登,常年锻炼起来的体力,让韩冈走在陡峭山道时,如同平地一般的轻松。
本来还以为要在半途夜宿,但韩冈开始独自登山之后,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峻极峰顶已经近在眼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山道较开阔的地方,道路两侧只有稀疏的几株树木,剩下的尽是山石。从这里望下去,不仅大法王寺的金色琉璃瓦屋顶,是登封县城的全貌也尽入眼底。
韩冈有点累了,靠在一块大石头,立刻有人递了温热的茶水。
暮色将临,催促晚课的钟声在嵩山七十二峰的峰峦回响着,间还掺杂着山脚下传来的汽笛声。
西斜的日头给大|法王寺的楼宇殿阁镀了一层金辉。仿佛寺无处不在的饰金,透过屋顶墙壁,一起映照了出来。
金灿灿的嵩山寺院。
从洛阳过来的支线铁路,直抵嵩山脚下,专门服务进香的香客。这也是洛阳最早通车的支线铁路。通车后不到十年,嵩山的庙宇观祠,如大法王寺、大会善寺、嵩岳寺、少林寺,一个个香火鼎盛,过往多了十倍。
铁铸成的道路,带来的却是黄金。
但黄金,从古到今,都是祸乱之源。
各家寺庙因为香火旺盛,手余钱无数,如何花掉这笔钱,寺庙给出的答案是买地,千方百计的兼并。
如今登封七成的田产是在嵩山各大寺院名下,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这是京西的现状。
其他州县与登封县不同的地方,只是兼并者是另外一波人罢了。
章惇兴匆匆回去洛阳,看起来是准备从彦博身着手,从而将京西旧党收为己用。
韩冈不与他争,倒不是谦让,京西这座火山涌动的岩浆,可不是收服几个豪门世族,能压得下去的。
战争开始后,必定要涨的粮价,只会给京西的局势雪加霜。战争会带来红利,却分润不到京西底层的百姓身。
太多财富没有用到该用的去处了。
面还有当年则天皇帝登嵩山封岳的遗迹,跟金碧辉煌的寺院一样,都是新近整修过的。
韩冈忽然没有心情再往去了。
在登封盘桓了两天,韩冈章惇迟了几日返回洛阳。
之前收到消息,章惇在探望过彦博之后,及甫公然宣称要辞去官职参选议员,而京西大族也纷纷表现出要投靠章惇和福建商会的态度。
韩冈想要劝一劝章惇,这些人根本不能相信。
但韩冈在洛阳没有见到当今宰相。
在这一天的早间,章惇接到京有变的消息,便匆忙收拾行装,赶回开封
——还不到十岁的候任皇帝重病垂危。
即使是在医学越来越进步的现在,幼儿的夭折率都没有低于十分之一。
年幼的候任皇帝,什么时候挂掉都属于正常范围。
可是在正规途径的报信,韩冈得到了一份密报——来自于他直辖的私人情报系统——候任皇帝之前在宫,曾经发表过对如今皇室暗弱的现状不满的言论,
这样一来,章惇出京,到底是为了会面,还是为了避嫌
韩冈现在可没有多少把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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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不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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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虎压了压头的帽子,低头快步走过小巷。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请(品書網)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
巷子,一个老婆子坐在门口,手里正剥着蚕豆。屁股下的小凳子绑了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个光屁股的小娃儿,正满地乱爬。
看到张虎走过来,那老婆子一扯绳子,把小娃儿扯过来抱起,警惕的看着这个陌生人。
洛阳城东南角,东水关内利仁坊。靠着洛水航运,年轻男女都有份活计的同时,也是龙蛇混杂,案件频发的混乱地方。
小儿被拐的案子月月都有,在陌生的小巷被人当贼防着,张虎都见怪不怪了。
穿过百步长的小巷,张虎停在一家门前,左右看看无人,又一闪到斜对面的门口。
拿起门环,依三二三的节奏敲了敲,很快门开,露出了一尺空隙,一张年轻的脸探了出来,看见是张虎,让开了门,张虎立刻闪了进去。开门的年轻人,又探头左右看了看巷,见没有异常,方轻轻的关了门。
门后的院子已经有好几个人,全都站着,紧绷着身子,有人甚至手探怀,抓着不知什么武器,下一刻会进入战斗的模样。等看清楚是张虎,一个个才放松下来,笑着跟张虎打招呼。
“阿虎,你迟到了。”
“虎哥,你可终于来了。”
张虎逐个打过招呼。
他们这个小团体,跟嵩阳书院的那些读书人不同。那些书生,之前一个一个调门更高,等到官府开始抓人,变成了缩头乌龟。但他们,人到现在都还在。
说话一个个安心落座。最年长的一人,已经头发花白,“阿虎,以后按时来,老头子经不住吓。还以为你不来了。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章惇真的走了!”张虎从院子的水缸里用瓢舀了一大勺凉水,咕嘟咕嘟喝了干净,手背抹抹嘴,“俺亲眼看见他车。”
老人又问,“有听说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没有。”张虎摇头,“连俺那兄弟都惊讶。说是二更天的时候才传消息来,半个时辰后登车了。”
另一个年人
道,“肯定是出事了。说不定被辽人打得丢盔弃甲,章贼赶着去处理了。”
“多半是。有堡垒在,辽人攻过来肯定不容易,但要攻过去,不是我小看……”
敲门声这时又响起,几个人又都跳了起来,死死盯着门口。方才给张虎开门的年轻人,悄步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看,拉开门闩,放了一人进来。
来人三十多岁,貌不惊人。但看见他,张虎几人连忙抱拳,“官人。”
官人沉着脸进来,“韩冈回来了。”
老人双眼一亮,“章惇刚走,他回来,是不是二贼起了纷争。”
“不。”官人显然消息灵通,“章惇赶回京师,是太子出事了。”
“哦?!谁干的?”有人兴奋地问。
京师的那位太子,不是先帝亲生,乃是远支宗室入继,而是还是二贼的安排。先帝驾崩后,连继位都被压着,还得等所谓议员们到齐了,在议会宣誓任。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是个任人玩弄的悬丝傀儡,在座的人,可从没把养在坤宁宫的这个小孩子,当成是正经的皇太子看过。
活着,碍眼;死了,那是该举杯庆贺的一件事。
“不知道。”官人道,“不过,可以栽在章惇或韩冈身。”
“离间?”有人反应很快。
“死了太子,不信两宫不心生疑忌,再有传言,两宫会恨死章贼。妇人耳朵根子软……”
“要不是当年太皇太后为韩冈所惑,哪里有今日的天下将亡。”
“不提他。”官人打断了对话,“吕嘉问死了,二贼又调来了游师雄。如今洛阳城已非善地,不知何时搜捕到此。诸位这段时间,先避一避风头。如果要远离洛阳,车票和过所我来想办法,”
一人看看左右,不安的问,“会不会查到官人你身?一下子要办下好些张车票和过所。”
“家叔祖现在与章贼虚以委蛇,想着保住洛阳忠臣孝子的一点元气。二贼还要给他一点脸面
,一时之间,还不至于查到我的头。”
彦博的侄孙,煌伦的话,让众人大为安心。
张虎问道,“包官人现在还好吗?”
煌伦脑闪过一个黑巾蒙面的身影,沉下脸来,,“不要提他。谁知道他去哪里了!”
约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这群人便先后离开小院。
都是心怀赵氏的忠臣,却不得不像贼一样潜行。
张虎充作伴当,跟在煌伦身后。看起来是一主一仆走在街边,完全不惹人注意。,
一前一后的沉默走了一阵,避开了人流,煌伦忽然问,“包永年可找过你?”
张虎愕然,瞅瞅煌伦的表情,摇摇头,“没有。但小人觉得,刺杀吕嘉问是包先生做下的。”
自吕嘉问遇刺案事发后,张虎一直觉得这是包永年所为。他们这群人会聚集在一起,最早是包永年的手笔。可随着家子弟加入进来,包永年却默默地疏远了团体,多长时间都不露面,都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不过当初讨论如何刺杀韩冈和章惇,有冒充身份,混二贼专列的设想。
煌伦同样相信这是包永年做下的,他们这个小团体制定的种种计划,他也都有过目。只是他对此很生气,“轻躁盲动,坏了大事。”
效博浪一椎,刺杀章韩二贼,一直都是这群人的计划。
但刺杀吕嘉问,却不在计划。吕嘉问的性命,相起韩冈、章惇根本不值一提。杀了他反而会让章韩二贼心生警惕。如今再想对二贼动手,之前又困难了不知多少倍。
“区区一个吕嘉问能有什么用?你等着看好了,救天下之危亡,挽天地之倾颓,绝不是靠他包永年。”
张虎默然,尽管没有再跟着包永年。但他当年犯事丢官之后,是包永年拉了他一把。也是从包永年那里明白,天下不安,百姓罹难,甚至自己指挥使的差事本人弄掉,都是奸臣凌逼天子的结果。
包永年在他,是师长,也是恩人。虽然他现在是听煌伦的吩咐做事,但还是不想听到诋毁包永年的话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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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不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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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桥畔分开,煌伦返回府。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m;
太师府的大门前,终于多了些人气。不像之前一段时间,完全是门可罗雀。
煌伦跨过侧门门槛,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门,两天前,章惇是从正门处进入太师府。
杀了家子弟的元凶,竟然还堂而皇之的从正门入府,数百亲兵更是早一步占据了府邸每一个角落。府做事的仆人婢女,也都被赶出来,气焰嚣张之处,仿佛皇帝幸驾一般。
“三十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煌伦的从堂兄弟煌仪迎面过来,看见煌伦便热情的打着招呼。
“才回来。”煌伦看煌仪眉眼都带着笑,“怎么,有好事,喜气洋洋的?”
“哪儿啊,还喜什么喜,得吃苦受累了。”煌仪嫌弃的表情仍掩不住心的得意,“排岸司那边,刚刚给派了一个差事,要现在过去应卯。哎,以后可不得往日清闲了。”
煌伦连忙拱手,“恭喜哥哥了。”
彦博做了五十年的宰相,子孙甚至侄子侄孙都沾了光,人人有官诰在身。但章韩当政,彦博不肯低头,家子弟却连个司、簿、尉的差事都没有。空有官身,却只能在家干坐。倒是这一回,老太师递了降表,转眼间,煌仪有事做了。
“哪儿,哪儿。”煌仪绷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凑近了低声说,“照我说,阿爷早该如此了。何必呢?弄得十几年,兄弟们只能做个纨绔,想为朝廷出力都没处做,什么雄心壮志都给消磨了。”
煌伦低眉垂眼,“哥哥说的是。”
煌仪叹了一声,“如今总算是好了。六叔、七叔、九叔都能出仕了。十一哥要去路宪司,二十五哥、二十七哥准备去京城流内铨碰碰运气……记得三十哥你也有荫补在身。早点去打点一下,还能安排个好差事。”
煌伦道谢,“多谢哥哥提点。”
煌仪拍拍煌伦的肩膀,“等哥哥我这边事情稳了,在景明楼办几桌,到时可一定要到。”
“一定一定。”
目送煌仪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煌伦脸的笑意消失了。
煌仪看来已经忘了他那位死得不明不白的堂弟了。
也许如今家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位性格激烈却正直的年轻人了,但煌仪还记得煌仕。
煌仕之死,最后悄无声息,官府那边连个解释都没有。
甚至家家,也没人再提起。
但煌伦知道真相,包永年带回来的消息,被他的叔祖压了下来,只透露给了他这样真正愿意为赵氏尽忠效命这子孙。
煌仕可是太师嫡孙,而二贼下手却没有丝毫顾忌。
煌伦觉得,应该是那一次起,他的叔祖父才下定了毁家纾难,也要匡扶社稷的决心。
只不过,即便是在世受赵氏恩德的家家,也只有两三人跟他走在一路。几十年的富贵享受过,除了他叔祖,还真没有几个人在奸人的诱惑面前,会坚持初衷,不弃赵氏。
这不,终于能够领到官缺了,他的堂兄弟们一个个都在摆酒庆贺呢。
带着愤懑和郁气,煌伦走进彦博在后花园的小楼,“叔祖,煌伦回来了。”
窗户只压了一条缝,薄纱窗帘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炽烈阳光。
经过改造的小楼,地砖下铺有铜管,冰凉的井水从管流过,屋顶还有水车洒水,一道雨帘挂在屋檐前。
房内的温度,外面的炎炎夏日,低了有七八度。
进来后,迎面的清凉让煌伦浑身一阵惬意。
年过九旬的彦博一如往日的靠在躺椅,一根木簪束起稀薄的白发,穿着最简单的蓝布直裰,膝盖处盖了一条薄薄的毛毡。
一旁小杌子,坐着名和尚,面如满月、唇红齿白,正捧着本经,给彦博讲经。
煌伦认识这名僧人,洛阳城有名的高僧,一场公开的法事能引来数以千计的洛阳市民。近年来在彦博面前也很受看重。
他恭恭敬敬的合十行礼,“煌伦见过智严师傅。”并不是为智严的名气,而是因为智严的立场。
坐到躺椅边,煌伦听见彦博带着痰喘的声音,“韩冈回洛阳了?”
每天白天几乎都在半睡半醒度过的九旬人瑞,此刻支楞起眼皮,浑浊的双眼看着侄孙,并没有让智严避开。这位大和尚,身份特殊,出入各家宅门而不受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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