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长安大不易!东京城也一般。只要是京城,便没有一个好住人的。”韩冈微微笑着,他前生后世经历过了的两座首都,没有哪一座能让人轻轻松松住下来的。无论是北,还是东。
韩冈主仆二人穿越了拥挤的御街,经过了满是店铺的街道,向着越来越近的城南驿方向行去。
在他们背后,一个十三四岁、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儿,从道边的胭脂铺中跑出来。她掂着脚望着韩冈骑在马上、逐渐远去的背影,可爱的歪着头,眼中先是转着疑惑,但很快就变成了惊喜。
“小娘子!小娘子!”胭脂铺掌柜这时追了出来,喘着气对着小女孩儿叫道:“你还没付帐呢……”
小女孩儿有些迷糊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抬头看看急怒中的掌柜,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还抓着一个螺钿胭脂盒,顿时恍然。她很不高兴的嘟起嘴,把胭脂盒塞回掌柜的手上:“又不是不买,连着方才看过的杭州平云斋的胭脂,都包起来送到安仁坊小周娘子那里去。”
“安仁坊小周娘子?”掌柜确认似的问了一句。‘小周娘子’这四个字如今在东京城中可是很有些名气,不知道是不是小女孩说的那一个。
小女孩儿气哼哼的反问道:“教坊司难道还有第二个小周娘子?”
“快点送,别忘了。”丢下了这句话,小女孩儿向街边招了招手,一个看起来就是沉默寡言的大汉赶了一辆车过来。小女孩儿跳上车,一声鞭花响过,马车转眼就去得远了。
胭脂铺的掌柜看着车马走远,隔壁家卖镜子的老板凑过来,冲着远去的马车扬了扬下巴,“张二哥,方才说的小周娘子,是不是亮出匕首,把高密侯吓跑的那个小周娘子?”
“多半便是。”胭脂铺张掌柜点着头,“李大镜你还没听说啊,高密侯强要梳拢小周娘子,想不到人家小娘子性子烈,把匕首一亮,说要是强来那就一命换一命,一下就把高密侯给吓跑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从教坊司的娘子们嘴里传扬开来,据说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高密侯出来了。”
“高密侯就没有想着报复?”胭脂铺旁边绸缎铺的掌柜也凑了过来。
挤过来的绸缎铺掌柜脸上都是一颗颗麻子,仿佛洒满了胡麻的烧饼。他也是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在家中排行第五,本来外号麻皮老五,但叫着叫着就变成了麻老五。现在外人都以为他姓麻,倒没几个知道他真姓名了。
“他有那个脸吗?教坊司中人按律是不陪夜的。”张掌柜嘲笑着。
李大镜也说道:“强要官妓陪夜,这件事若是闹将出去,高密侯肯定要去大宗正寺走一圈。”
“何况这事都传遍京中了,高密侯也没那个胆子敢下手。”
三人背后传来一道沙哑粗糙的声音。张掌柜等人回头一看,却见是一个跟腌制过的萝卜一样缩了水的瘦汉。是常年在这条街上打晃的泼皮,不过这泼皮跟街上做买卖的生意人井水不犯河水,两边倒是能谈得来。“原来是高猴子你啊。”
高猴子晃过来,也挤到三个八卦党中间:“多少闲得没事干的官人都听说了,不少人都佩服她贞烈,谱了诗词的都有。若是高密侯敢害小周娘子,肯定有人会出头。”
麻老五感叹着:“宗室都看不上眼,这小周娘子眼界还真高。”
“那要看什么宗室了。高密侯下一辈就已经出了五服,王丞相前年定的宗子法,出了五服后就不算宗室了,不赐名,不封官,除了姓赵以外,就是平头百姓了。这样的宗室谁看得上眼?”
“话说回来,别的不论,王相公在宗室上真的做了件好事。俺听俺那在三司衙门做事的小舅子的岳父的姨侄说,熙宁元年,在京三千宗室的给俸,一个月就要七万贯,两千多官人,就只要三万贯,而二十万京营,则是十一万贯。想想吧,不做事干拿俸。”李大镜的口气说不出的羡慕。
“说得是啊。”“说得正是。”“宗室的确拿得实在太多了。”
听了李大镜的这番话,虽然都不是第一次听说这几个数字,但依然让张掌柜、麻老五连连点头,从心底表示赞同。
倒是高猴子不高兴,他一肚子的秘闻还没说呢,现在硬堵着,比便秘还让他难受:“都说到哪儿去了?正说周小娘子的事呢……”
麻老五反问道:“周小娘子怎么了,名声又出去了,高密侯又不敢为难她,不是好得很?”
高猴子嘿嘿冷笑,“她不理高密侯啊。但现在盯上她的那一位宗室,她可没法儿不理了……”
“是哪一家的宗室?”三人齐声追问道。他们都是典型的东京百姓,赌博、喝酒之类的爱好只是寻常,就是宫闱秘辛是他们的最爱。
高猴子脸上泛起了一种神秘的微笑,拿着架子摇头不说。
“开国县公?”李大镜问道。高密侯论爵位,是开国侯一级。比他还要强的宗室,在理当是比开国侯要高上一级两级。
高猴子继续摇头。
麻老五开口追问:“开国郡公?”
高猴子还是摇头,还瞟了麻老五一眼,眼中尽是嘲笑。
“难不成是开国公?”
“比开国公高,那就是郡公了?!”
“郡公都不是?!不会吧……是国公?!!”
张掌柜、麻老五、李大镜三人把十二品封爵一级一级往上报上去,但高猴子自始至终都在摇着他的那颗干巴巴、皮包骨的瘦脑袋,就是不肯开金口。
张掌柜已经张口结舌,要不是他清楚高猴子不爱吹嘘的脾气,早就哼哼哼的嘲笑起来。但现在,他背后因为兴奋或是紧张,都已经被汗水给湿透了。连国公都不算高,下面可就是王爵了。“该不会是个郡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着。
“呿,郡王?”高猴子把下巴一抬,不屑用鼻子哼了一声,“郡王算什么?!太庙东廊里的牌位,上三层,下三层,金字描的全是郡王,十四五张供桌都排不下,”他再重重哼了一声,“郡王算什么!”
胭脂铺张掌柜和其他两人,都被高猴子从鼻子里一声接着一声的不屑一顾的态度惊得抖了起来。郡王都不够格,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各自脸上浮起一种想听又不敢听的表情,三人犹豫了半天都不敢发问。但最终还是京城百姓对宫廷八卦的喜好占了上风。李大镜出了头,一条能说会道的舌头,仿佛被米浆浸了三天三夜,硬得发僵发挺,结结巴巴的问道:“是……是……是哪一家的大王?”
瘦高个的泼皮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比出两根手指,吐出两个字来:
“雍王!”
竟是天子嫡亲二弟——雍王赵颢!
……………………
韩冈并不知道,他已经跟当今天子的弟弟成了情敌。仍是淡淡定定、安安稳稳地抵达了城南驿。
刚刚下马,向驿丞通报了自己身份,王韶就已经脚步匆匆的赶着迎了出来。
如今炙手可热,正得天子宠信的王韶亲自出迎,城南驿的大厅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每一个人都想知道,这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只是韩冈刚刚跟王韶相见,一个仆役打扮的中年人就挤到了两人的面前,他一句话就让驿馆中的隐波顿时变成了惊涛骇浪:“小人奉王相公命,请王官人、韩官人过府一叙。”
而韩冈的回话,更是推波助澜的把浪涛化作了海啸:“尘垢未净,不敢拜见大丞相。且稍等片刻,待韩某沐浴更衣。”
说完,韩冈转身进馆,竟把王安石家的仆人晾到了一边。
第28章 大梁软红骤雨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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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冈说是沐浴更衣,其实也是想在见王安石前,与王韶互相之间通个气。全本小说网;HTTPS://。m;w
王安石如今正得圣眷,换作普通的官员,当听到他的召唤时,只要不是与其党派有别,都会忙不迭地跑去听候差使。甚至不用招呼,只是为了能在王安石面前说上一句话,每天在王府门前能站上一排人。若是一些心机略重的,更是想着用满面风尘到王安石面前,换声‘幸苦’。
而韩冈不因当朝宰相的看重,改变自己的行事步调,这是纯正的士大夫的脾性。王安石会怎么想,王韶并不知道,但至少他是很欣赏。
只是宰相家人,王韶也不便轻忽视之,随便丢在一旁。他看了王安石派来请人的家丁一眼,正想找个借口进驿馆中。四十多岁的仆役,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快的神色。并没有宰相家仆人傲气凌人的脾性,心思通透的躬身道:“请官人自便,小人就在这里等候。”
王韶暗赞了一声,点点头,便也转身进了驿馆中。
驿丞正要领着韩冈去他的房间。由于是上次的老熟人,加之方才的一幕,城南驿的驿丞对韩冈点头哈腰,恭谨非常。驿丞一叠声的催促着馆中的驿卒,让他们挑住一间上房给韩冈。又让人立刻准备洗浴之物,为韩冈准备上。
韩冈温和谦退的笑着,并不因为驿丞的礼敬有加,而变得狂妄起来。虽然王安石的家丁正在门外等候,但他仍旧是不慌不忙,一点也没有心浮气躁。他的这副宠辱不惊的作派让驿丞加倍恭敬起来,腰低了两寸,笑容也多了三分。
韩冈并不怕王安石会因为苦等而生气,他到京城的具体时间,连他自己都确认不了,何况王安石?门外的王家家丁,摆明就是计算过韩冈的行程,一直等在驿馆外的。眼下这个时间,王安石应该还在中书衙门里,就算不下马就去王府,也还是要在门房或是偏厅中等着。
韩冈一边听着驿丞的奉承,一边望着大厅的入口,很快,王韶果然走了进来。一别一个多月,再相见时竟然却是在京城,世事难测,这也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时间短暂,王韶和韩冈见礼过后,也不多余的废话。驿丞带着两人一起往里走,远远的在前面领头,其他人也识趣的远远落在后面,总计才七八个人,就分成了三拨前后走着。
雕栏画栋的长廊,通向韩冈前次入住的院落,不过今次驿丞没有在那间院子前停步,而是向后绕去。
王韶神情郑重的问着拖后半步的韩冈,“玉昆。韩相公上书要调你去延州,你的想法到底如何?”
王韶问得直接,韩冈便摇摇头,正色回覆:“河湟功成在即,下官何苦去延州受牵连。”
听出了韩冈的言下之意,王韶微一扬眉,故意反诘道:“朝中鼎力支持,陕西河东同心协力,横山一役未必不能成功。”
“即便成功又如何?河湟是下官心血所在,而横山却是少见亲近。舍近求远,舍此而就彼,智者不为也!”
两个选择摆在面前,韩冈挑选起来却没有半点犹豫。他在河湟已经扎下了根基,那里是他的根据地,从瞎药开始,诸多蕃部,都要听着他的号令,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奔走起来。而在秦州,上至郭逵,下至小吏,他都能说得上话。让他去几乎可算是敌占区的延州,一切从头开始,韩冈没那么傻。
而且河湟之地直接连通河西走廊,日后攻下兰州,还可以直往西域。虽然在眼下,还没有听说天子要拓土西域的打算,而在韩冈的记忆中,他前世也没有听说过北宋有远征西域的事迹。但韩冈自信有他在,承汉唐之遗风,重开西路,绝不是梦想。只要把根留在河湟,功劳可以说是源源不断。
这样的情况下,他去韩绛手底下做什么?横山的蛋糕早就被瓜分光了,在韩绛帐下,就算把分派给他的任务做到百分之两百,也只能分润一点残羹剩饭。不比在河湟,作为王韶和高遵裕的副手,同时也作为各项政令最重要的执行者,他受功的顺位始终排在前五。
尽管韩绛是首相,而王韶仅仅是个缘边安抚使,要辅佐的对象地位天差地远,可韩冈一直都是宁为鸡口,不为牛后。
“……这样我就放心了。”听到了韩冈的表态,王韶点了点头,默默地走了两步,踏着长廊地板的声音有些空洞。神情慢慢变得严肃了起来,声调微沉:“玉昆,你还是去延州一趟比较好!”
韩冈闻言便是一楞神,转过头看着王韶,见他的神色不似在试探。他心知必有枝节横生,皱眉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王韶轻声叹了口气,“韩子华前日重又上书,要调玉昆你去延州。”
“第二本?!!”韩冈顿时失声惊道。声音传到了前面,领路的驿丞顿时加快了两步,以示自己无心。
王韶点头,望着前面:“第二本。”
韩冈顿时默然,王韶也不知再说话。两人跟着驿丞绕过前廊,穿过一堵院墙,一座面积广大的园林顿时出现韩冈的面前。
淡泊的腊梅香在园中浮荡,十几重小院落在假山、水池还有花木之间前后错落的布置着。这里城南驿最好的客房,没有一点地位根本住不进来。韩冈地位虽然不够,但他身后有人,驿丞也不会傻到秉公依律,安排他住进普通的房间里去。
在冻结的水池边走过,沿着蜿蜒的石板路,从近百株腊梅中穿行,最后在略显偏辟的一间小院前停下,驿丞指着这间院落,“这件院落虽然偏僻了一点,却是清净得很,不知韩官人意下如何?”他又指了指近处的另一座小院,“那边是王官人的院子,正好就做个邻居,无事时也好走动。”
韩冈哪还有什么挑的,他本也不看重这些,爽快的点头同意。
见韩冈首肯,驿丞便带着他们进院参观。韩冈这边就算加上李信,也只有三人的规模,住进至少能容纳二十人的小院,实在是宽敞过了头,也过于浪费。这里不愧是京城,最简单的布置也是让秦州的酒楼望尘莫及。
韩冈很是满意,谢过驿丞,驿丞回礼后,说了声请韩官人少待,很快就把洗浴之物送来,便快步离开。
李小六抱着行李去内间安顿,而韩冈和王韶在正厅中坐下,望着攀爬在院墙上的丛丛枯藤,他终于有些讽刺的笑出了声,“……韩丞相的看重,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啊!”
他虽然对官场的认识还不深,也清楚这样的征辟并不正常。韩绛再看中他都不至于连上两本奏章。除非有人从中作梗,需要多次上书,否则无人反对的情况下,何须多费笔墨……
想到这里,韩冈突然扭头,看着王韶。王韶猜出了韩冈的想法,则摇了摇头。
韩冈苦笑起来:“事有反常必为妖,这就更是要拒绝了。”
“拒绝韩子华的征辟要有分寸才行。实在推却不过,应下也无妨,莫要惹得天子和两相不快。”韩冈在前面表现出了忠诚不渝的姿态,加上他一贯的表现,王韶如今早已视他为亲近子侄,说得话都是为韩冈着想,“古渭寨……不,通远军总有你的位置,玉昆你也不必怕会我有什么芥蒂”
“通远军……”韩冈先是一愣,转而就恍然大悟,起身对王韶道:“恭喜安抚!”
王韶也笑着回礼,“要到年后中书才会发文,升古渭寨为通远军。我将会兼任通远军知军……辛苦了几年,也终于能见到回报了。”
“日后的回报当是会更多,辟土服远,封侯亦是等闲。”
王韶笑容平淡,但眼神中有着浓浓的喜色,“不说这些了。李信现在住在我那里,这时候去了三班院,大概要到晚间才能回来。他试射殿廷的时候也快到了,大概会赶在腊月廿三祭灶前,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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