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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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3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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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分割滹沱河和桑干河两大黄河下游支流水系的山脉为界——就是打破了已经约定俗成的惯例。

    可是,萧禧不过是信口开河而已,他对当地地理都没有稍加了解就来索要土地,明摆着就是个随便找来的借口。

    “萧禧一开始时说,以分水岭上的土垄为界,偏偏长连城那一段分水岭上都没有土垄!”沈括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则又接着道道,“若愚兄所料不差,萧禧必然是在辽主面前夸了海口,如今骑虎难下,所以才半点也不肯通融。只要能在辽主面前分说明白,使其知道理曲直,必然不会再有他议。”

    “当是如此。”韩冈点着头,附和着沈括。

    心中却是冷笑,什么叫疏不间亲?耶律洪基是信他臣子的话,还是信宋人的。

    ‘唉。’韩冈暗暗叹着。其实还是自身软弱。否则管他契丹君臣怎么想,自身硬了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土地岂能轻易许人,最后的谈判结果若是真的要割地,士林肯定要翻天。

    连匈奴人都知道土地宝贵。

    冒顿是将汉高祖刘邦围在白登的雄主,汉时的和亲之策,就是他打下来的。东胡人要宝马,要女人,冒顿单于都给了,但等到东胡人又来索要土地的时候,他却是立刻举兵,率领部众灭掉了东胡,使匈奴称霸草原。

    如果沈括够聪明,就干脆直接给岁币上加上一笔,就算十万、五万,想必契丹人都会答应下来。反正有匈奴可汗冒顿作为榜样,有富弼作为前例,他就算许诺一点岁币,事后在士林中还能保持一点名声。

    不过沈括也仅仅是传达大宋天子的意见,并非主持谈判的全权使臣。真正在河东边界负责谈判的是韩缜、吕大忠、刘忱。他们能不能顶住契丹人和赵顼的两面来压力,那都是未知数。

    只是韩冈觉得,沈括他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误以为天子会支持他,所以才有着一副气壮山河的态度,要是知道了赵顼的真实心意,怕是现在就笑不出来了。

    对于沈括来说,能帮着解决天子解决了这一场危机——尽管仅存在于天子的心目中——必然能因此而得到天子的青睐,继而受到重用。

    韩冈想了想,还是没再多说。他跟沈括的交情没到那一步,若是交浅言深,事后沈括也不会为他保密。让沈括继续保持着幻想好了,说不定真能如他所愿。

 第38章 心贼何可敌(下)

    (全本小说网,HTTPS://。)

    沈括一去契丹,没有三四个月回不来,而河东那边,还是继续在谈判。(全本小说网,https://。)

    赵顼咨询元老重臣们的意见,可除了一个支持新法的曾公亮有一说一,说着若是开战之后,如何抵御契丹入侵;韩琦、富弼、文彦博、张方平等人无不是将天子的咨询,当成是攻击新法的机会。

    几个老狐狸没有一个明说要弃土,但话里话外都说着契丹兵强马壮,以如今河北饥荒未息,‘若兵连未解,物力殚屈,即金汤不守’。

    而王安石却还是拼了命的为赵顼壮着胆子。说‘契丹四分五裂之国,岂能大举以为我害?’,只是其‘方未欲举动,故且当保和尔。’

    韩冈从王雱的来信中,听说他岳父仍然不肯放弃,则只能摇头叹息。

    天子对契丹的恐惧已经近乎偏执了,王安石要是能说服他,早就说服了,何须等到今日?而能给天子壮胆的那几位,却又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拆台的本事更大一点。

    此事想着心烦,韩冈就只专注于他的工作。

    尽管与京城只有一百多里,但韩冈在白马一年来,进京的次数屈指可数。做知县时,那是照规矩,州县官不得妄出所辖之地。可到了做府界提点后,还是没有时间多入京城。为了流民安置的任务,他在开封府各县跑来跑去。二十多个县,韩冈全都走遍了,多达八成的乡镇,他也至少去过一次。一个月最多也就在月底时进京面圣一趟,汇报一下工作。

    能将几十万流民顺利的安置下来,并且不让他们扰乱地方秩序,决不是坐在衙门里吩咐一下就能轻松解决。也许有人有那个本事,但韩冈的办法就是多走多看。

    在京城中,多少只眼睛在阴暗处盯着,一点小乱子就能给放大个十倍二十倍。他可没有富弼在青州时那般的威信,言出不移的权威只处在流民营中。传达到下面去的命令,各县能遵循一半就很了不得了,许多时候,他都只能亲历亲为,盯着看着。

    不过随着流民逐渐北返,韩冈现在需要放在流民上的精力越来越少。九月下旬,他移文京府诸县,命他们重新普查在京流民人数。几天之后,王旁将各县的回报汇总,送到了他的手边。

    最多时曾经达到五十六万的河北流民,如今只剩六万五千四百一十六人,基本上都是在家乡已经没有土地、没有佃田,不需要急着回乡播种。

    其中还是白马县为多,有三万两千余人;其下分别是韦城、胙城两县,旧滑州三县的流民占了总数的八成以上。而其余各县,流民人数超过千人的,只有六个县,剩下的都是三百五百,不足以为患。

    九月底的时候,韩冈就带着这个好消息,再一次进了东京城。

    上殿奏对,当韩冈言及流民渐退,京府流民只剩六万余人的时候,赵顼也是大喜,连声赞着韩冈公忠体国。只是一番奏对,全都围绕着流民问题,赵顼半句也没问韩冈对于契丹人

    韩冈也明白,是他前两次奏对时,给天子留下了强硬派的印象,所以才没有被问。不过韩冈也没心思计较,他就算为此苦口婆心,在天子心中还不见得能落个好,干脆不提。

    出了崇政殿,韩冈便往,只是经过中书门前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道:“玉昆!”

    韩冈回头,竟是久违的章惇。

    “原来是子厚兄,好久不见!”

    章惇大踏步的走过来,韩冈连忙行礼,脸上笑容,比起前日见到沈括时要真诚得多。

    章惇在荆湖数载,将后世的湘南、湘西的数州之地尽数改土归流,设郡置县,一边招募汉人屯田,一边引诱山蛮出山定居。户口总计增加了近十万,使得朝廷对荆湖南路的控制了大为增强。

    而韩冈的表兄李信在章惇麾下也大放异彩,李家嫡传的掷矛之术名震,如今已是镇守荆湖南路的兵马都监。因为李信的关系,韩冈与章惇之间的政治同盟越发的紧密,信函往来一直都很密切。

    章惇吩咐了身边的伴当一声,让他去中书告假,就与韩冈一起出了皇城,到了州桥边的周家园子找了个僻静的厢房坐下来说话。

    等着店中的小二奉茶奉酒上菜之后,章惇一边给韩冈倒酒,一边就责备着:“上个月愚兄就回了京师,想去拜访,你又在白马县那边忙着。上个月月底,听说你回京入觐,愚兄就在樊楼定了酒席,可是左等右等,就不见玉昆你上门来。未免太生分了一点。”

    “子厚兄勿怪。”韩冈连连拱手道歉:“小弟是见子厚兄当时正在审着市易务一案,御史天天盯着,不敢上门打扰。”

    “在外面让人通传一句,愚兄还能就出来了?难道天子会以为玉昆你来帮曾子宣关说不成?!”

    “总不能留人口实。”韩冈辩解了一句,又笑道:“是小弟的错,权且自罚三杯,还望子厚兄见谅。”

    在旱灾遍及中原,天子朝堂为此殚精竭虑的时候,市易务一案却并没有停止。只是案子的重心,逐渐转到了曾布是否欺君的事上。八月的时候,章惇一从荆湖回来,就被天子任命为市易司违法事的主审,并让他来根究曾布、吕惠卿何人所言为实。

    章惇与吕惠卿关系不恶,当年将他荐到王安石面前的,就有吕惠卿一个。

    章惇年轻时犯了不少事,道德名声不算好。当有人举荐章惇时,王安石本不想见他,是吕惠卿帮着说了一句话,让王安石接见了章惇。见面之后,章惇的才能轻而易举的就打动了王安石,就此成为新党的核心成员。而章惇与曾布的交情就不怎么样了,表面和气而已。

    故而在章惇的主审下,曾布被贬去江西饶州。而为了平复士林异论,成了祸乱之源的吕嘉问也被请出了京城,去了常州担任知州。

    章惇本也是开玩笑,韩冈要自罚,他也就陪着喝了三杯。放下杯子,他正容道:“还要多谢玉昆,今年遣了一批流民往荆湖屯田,帮了愚兄的大忙。”

    韩冈摇了摇头:“当时愿意去荆湖的也就是两千多人而已,对子厚兄可是杯水车薪,不值一提……”他说到这里,忽然心中灵光一闪,反过来问道:“子厚兄,你该不会是盯上了剩下的那几万流民吧?”

    章惇哈哈大笑:“故所愿也,不敢请耳。”

    韩冈则叹道:“熙河路也缺人啊!”

    关于剩下的这几万流民如何处置,韩冈有自己想法。都是没有土地束缚的流民,以充实边疆那是最好。本想再等一等,等到十一月的时候,就可以确定剩下的流民无意返乡,那时候再行招募,当能顺利一点。

    章惇眯起了眼睛:“听说洮河秋天的时候暴雨成灾,不知有没有大碍。”

    韩冈道:“子厚兄你月来在中书,怎么会不知?只是洮河发水,不是渭河,隔着一重分水岭,受灾的多是蕃人,巩州那边可是大丰收。”

    洮河在八月的时候发了一次洪水,规模不小,从家中来信,还有朝廷传出来的消息,都说已经闹到了要朝廷救灾赈济的地步。以旧古渭寨,也就是现在的陇西城为中心的巩州,位于渭水之滨。隔着一重螅降匿雍樗牍莺廖薰叵担蘖杆崾铡

    另外洮州的汉人其实也没有怎么受灾,当是旧麦已收、新麦未种,而棉田也收获了,只是毁了些种了白菜、韭菜的菜田,人都事先躲到了附近的寨堡中。但吐蕃人就损失惨重了。宋人在洮州的屯垦区域,如今还是主要分布于狄道城周围,至于其余河谷地带,都是吐蕃部族占据,蓄养牛马牲畜,洪水一来,人跑得了,多少牲畜来不及跑,被冲走了无数。

    “如今熙河路的汉人户口已经超过两万户,根基已稳,而荆湖南路诸州县则是新辟之地,山蛮远比汉人要多……”

    “趁热打铁不是更好,一场洪水,让熙州空了多少地方。”韩冈笑着反驳道,不肯答应。

    “玉昆,总不能独吞吧?”章惇有些急了。

    韩冈和章惇都是注重实际的官员,对他们起家之地始终放在心上。六万多河北流民,至少能拉出来三分之一,少说也有四千户。不论迁移到那一路,都是能立刻将一个新辟的州郡安定下来。以两人的性格,当然不可能放过。

    韩冈呵呵的笑了笑,退让了一步,“其实流民愿不愿意迁移还是两说,须得由他们自愿,强迫不来,否则御史也不会干看着。到时候,将选择交给他们自己。”

    有了韩冈这句,章惇就放下心来,他也清楚,以自己和韩冈的关系,韩冈不会反口。到时候,流民们是去荆湖还是去熙河,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将事情敲定,章惇便与韩冈痛饮起来,只是喝到一半,章惇的一名伴当匆匆赶来,附在章惇耳边说了两句,就见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韩冈放下酒杯,沉声问着,“出了何事?”

    章惇沉着脸,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敌理屈則忿,卿姑如所欲与之。’”

    “这是在说什么?”

    章惇怒火阴燃的双眼盯着说了胡话的韩冈,“你说呢?”

 第39章 苦心难成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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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冈一声长叹。(全本小说网,https://。)

    除了天子,除了与契丹的争执,这句话不会有别的解释。

    ‘敌理屈则忿,卿姑如所欲与之’——

    ——怕契丹人说理不得便恼羞成怒,所以只能为了两国的和平安定着想,干脆从了契丹人的要求。

    真是个绝妙的逻辑。

    “韩琦要废将兵保甲,以释契丹之疑;富弼要天子含辱忍垢;文彦博倒聪明,没在奏疏中多说,别人都是长篇累牍,就他四五百字便交上来了,但也说了河北饥荒,难以抵御辽骑。”章惇的愤怒难以遏制,用力一锤桌子,正放在桌沿的银质雕花酒盏当啷啷的掉到了地板上,“自毁长城,示敌以弱,现在又‘姑如所欲与之’。妥协退让,能消得了辽人的贪心吗?”

    “还说这些做什么?!”韩冈脸上挂着霜,声音也仿佛在冰雪里浸过一样:“契丹不会南侵,那一干元老哪个看不出来,明着欺君罢了!富弼竟然还说‘近闻陛下决为亲征之谋’,朝中有哪人说要天子亲征了?!张方平说宋辽大小八十一战,只胜了一次。他是板着指头数的吗?!”

    “道听途说都不至于!”章惇狠狠的说道。

    房间的门吱呀一响,酒楼的小二探头进来,他在外听到了房中怒气冲冲的声音,又听到了酒杯落地。但他一露头,顿时就是四道充满怒火的视线钉了过来,吓得他忙把头缩了回去。

    韩冈满心的怒火过了半天也没有消散的迹象,只是怒极反笑,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一点异状:“韩琦、富弼,他们回想当年为国奔走于辽宋之间,领军抵挡元昊叛军的过往事迹,不知还愧不愧!”

    韩冈来自千年之后,不论再怎么争权夺利,营营汲汲,对国家民族的荣辱,总是在心中有一个位置。

    来到这个传说中积贫积弱的时代后,除了早年签订的岁币、岁赐之外,他却从没有亲眼见过大宋对外卑躬屈膝的场面。而且看着皇帝,推行新法,又整军备战,的确有着振作之心。不论是在熙河路开疆拓土,还是在横山针对西夏人展开的攻略,虽然一胜一败,但都能从其中看到皇帝一扫积弊,改变对外军力不振的雄心壮志。

    这一切,让韩冈认为后世的传说有所偏差。只是没想到他看到的只不过是个伪装,当今的皇帝,外面装饰得再漂亮,内里还是如同真宗、仁宗那般气短虚怯,契丹人只用了一句恫吓之言就将画皮撕了下来。

    韩冈其实本也有了心理准备,毕竟前几月开始,就在闹着了。还与王雱一起商定了借机行事的战略。可是当真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火气。

    “本以为会拖过郊天大典之后,否则天子有何面目去祭祀天地及太祖太宗?没想到这么快就撑不住了。郊祀之中用掉的那些钱钞银绢,还不如拿出来犒赏军民,整修武备,如此才对得起太祖、太宗。”

    今年是郊天之年。冬至日,天子率百官至东京南郊,合祭天地于圜丘。这是三年一次的盛典,是国家祭祀典礼之中,排在第一位的大典。在国事中,是重中之重。赏赐百官及众军,并大赦天下,通常的花费都要在三五百万贯。

    韩冈言辞之间一点也不客气,甚至直接攻击朝廷大典,章惇却深有感触。他长叹着:“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天子受此奇耻大辱,大臣却坐食朝廷俸禄,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韩冈的心中完全没有章惇的这一等感慨。此时的士大夫,由于自幼接受的教育,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忠君之心,但韩冈完全没有。原本他认为赵顼值得辅佐,几次相见,也算是留下了一些好感。可现在就要打上问号了。只是这个时代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力,让他十分遗憾。

    “天子乱命,丧权辱国。此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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