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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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4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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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站在下方的一名身材高大粗壮的宦官突然出声。

    “童贯?”赵顼疑惑的瞥了一眼这两年来在崇政殿上一直都十分老实听话的近侍,“你有什么话要说?”

    童贯忙低头弯腰,道:“郑国公生辰将至。”

    赵顼眼睛一亮,他都忘了,原来富弼的生日就要到了。依照多少年来的惯例故事,宰相或前宰相的生辰,天子都要赐物以示荣宠。富弼、文彦博、王安石的生日时都能得到赵顼的赏赐。

    比如文彦博,他四十二岁做宰相,至今已有三十余年。生日是定例能收到的四只涂金镌花银盆已经累积到一百多了。赵顼听说他过生日的时候,就将这一百多具涂金镌花银盆罗列在堂上,让来祝寿的宾客艳羡不已。

    眼下富弼的生日既然快要到了,那么派中使去洛阳自是光明正大,顺便去问一下如今洛阳的时事,也不会惹起太大的风浪。

    “李……”赵顼本想就此吩咐李舜举,但刚开口就停住了,反而叫着方才在殿下出了个好主意的内侍:“童贯,富弼生辰将至,这一次,就由你去一趟洛阳,待朕问个好。”

 第33章 物外自闲人自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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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贯大着胆子插了一句话,终于得到了一个在天子面前露脸的机会。全本小说网;HTTPS://。m;

    给宰相贺诞辰,这算不上是什么难得的差事,也就油水丰厚一点,胸有大志的童贯心思还没有放在这些阿堵物上。但明面上的差使之下,还有一个秘密的任务,这一点才是体现了天子对他的信任。

    童贯心花怒放,不过他的面上却是严肃端正,一丝不苟的跪下来叩头领命,从态度上,半点也不见得天子重用之后的兴奋。

    这一点让赵顼看着他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欣赏,他过去可见过不少次,宫内宫外的臣子、内侍遽受重用,拜谢时连手脚都忘了怎么摆了。宠辱不惊总是难得的优点,而且童贯沉稳如此,当是能将差事办好。

    童贯将自己学到的宫中礼仪施展得十足十,同时尽量保持着冷静的心态和谦卑的神情,他很清楚,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是要保证自己能做到全始全终,不让天子有一丝不快。对于像他们这样在宫廷服侍皇室的内宦来说,一辈子能撞上的机会也就那么一两次,如果把握不到,那就在宫里面伏低做小个几十年好了,永远都别想得到一个官身,遑论转为武职。

    宦官有属于自己的内侍官阶,从无品级的贴祗侯内品,到从八品的内东头供奉官,总共十一阶。到了内东头供奉官之后,内侍再想升官,就会转为武职,从此归入武班,也就是说高品的宦官能出掌军职,领军作战是有所凭据的。

    不过这么一来,宦官升到高位之后,就会受到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制约,不可能再出现晚唐时凭心所欲废立天子的‘定策国老’,也就不会出现所谓的‘门生天子’。

    童贯一心的就是想在边疆建功立业,继而得到天子的信任。童贯时常幻想,如果自己能有秦翰的武勇,他老师李宪的军事素养,再加上如今即便不在宫中、却也最受天子信重的王中正王大珰的运气,日后必然少不了一个节度使。

    宦官追封节度使,不是没有先例,童贯眼下最大的梦想就是节度使,即便是追封都是好的,至于目前,则是希望能在天子面前继续得到任用,等到地位高了之后,到时候也能收几个弟子,收一个养子,在宫外再收养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这样也算是弥补了自己的缺失。

    童贯领了圣旨,从崇政殿中退了出来。天子已经将为富弼贺寿的圣旨写出了文字,等两制官将赵顼的草稿加以润色,再经过政事堂的检查之后,就可以传回到赵顼的手边,让童贯带着礼物去洛阳。

    虽已经还没到傍晚,但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童贯抬头看着渐渐爬上殿顶的一轮满月,当这轮月亮变得只剩一半的时候,就是富弼的生日了,自家也当已经身在洛阳城中。

    ……………………

    一场惊动京城天子的风波,洛阳城中自然也不会那般容易就停息。

    韩冈在拜访了河南府,按传言说是黑着脸出来之后,又在衙署中安安稳稳的处理了几天公务,并没有再去拜见其他致仕的老臣,更没有去找文彦博的麻烦。

    韩冈之前当先拜访文彦博,只是因为文彦博是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是属于公事上的往来。而其余重臣,皆已致仕,拜访他们则是人情上的交往,必须在公务出来完之后——至于二程,则是因为与韩冈有师生之谊,天地君亲师,师排第五,例外一下,没人能说不是,反而要夸韩冈尊师重道。

    只是韩冈变得沉寂下来,对于洛阳士民来说,就像好书看到一半被人打断一般,下面会怎么发展,看客们都没有能得到满足。弄得洛阳士民心里如同塞进十几只耗子,在里面抓挠着,心里面一个个焦躁无比——尽管这番争锋都跟他们毫无牵扯,但能看到两名重臣的争斗,对于难得有娱乐活动的时代,却是比起刚刚在洛阳兴起的蹴鞠联赛,还要让人感到迫不及待。

    眼下都二月中了,一年一度的洛阳牡丹花会也即将开展,可文彦博和韩冈的府漕之争,却让元丰元年的牡丹花会,一时间,失了许多颜色。

    魏紫、姚黄,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名品,如今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了,往年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都会有几本独家拥有的新品牡丹的消息传出来,唯独今年与往常不同,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有文彦博和韩冈之争,在西京的酒楼茶肆、脚店客栈中,议论的最多,议论得最广,眼下还是受封潞国公的文彦博,和龙图学士韩冈。

    “这韩龙图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几天了,也该给个明白的说法,这样吊人胃口不是事啊!”有人这么抱怨着。

    “谁能知道他在怎么想?以韩龙图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太给文相公的脸面。接下来肯定会有好戏看。”有人如此期待着。

    “韩龙图应该会上奏天子,让官家给个公道。直接上门应该不会了,想来他不会再让人给赶出来。”有人如此确信着。

    但韩冈根本就不理会外面的传言有多么让人瞠目结舌,也不去理会外面的那些闲人对他的期待有多么无稽;他现在都在想着儿女上学的事的烦心。

    韩冈家的老大和在家里最受宠爱的女儿,现在都已经六岁了,已经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但韩冈不想将他们送进蒙学之中,而是希望自己的妻妾能在家里为他们打好基础。

    论及家学渊源,韩冈不如王旖,论起琴棋书画之类陶冶情操的艺术,韩冈又不如周南。有她们两人做蒙师,加上自己家里还养着一群同门,完全可以从中优中选优,让他们帮着加强教育。

    但韩冈也不会将责任全都推给王旖她们。韩冈有心为子女编写一部蒙学的教材,不管怎么说,后世的教学有着十几亿人作为证明,这个时代的蒙学教材可是远远比不上后世之万一。

    韩冈已经将大纲和章节全数罗列出来,关于算学的前几章也已经写好了,不过想要推广和代替就有教材还是很麻烦,毕竟区区一篇千字文,文字上都是经过千锤百炼,不是韩冈凭着记忆闭门造车所能比。

    王旖在看过韩冈的草稿纸后,也明显的不感兴趣,她的丈夫写得太粗率,文字上缺乏精雕细琢,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只见她放下草稿,柔声劝道:“官人,文相公那边再这么继续闹下去也不好,也该给个说法了。听说昨天在漕司之中有人议论此事。官人你亲口对人说,当时是自己主动告辞,如今文潞公深受污名,非己所愿……”

    韩冈看看王旖,想了一想,点头道:“的确是该给个说法了。”从书桌上拿出惯用的纸笔,让书童帮着将墨给他磨好,韩冈随即在纸上刷刷刷的飞快的写了几行字。打好草稿,就拿着笔在上面点点划划起来。

    王旖看了草稿一眼,立刻就吃了一惊:“求见潞国公?!官人你还要再去见潞国公?”

    韩冈的态度还是依然故往,平静带笑的点着头:“为夫的确是打算再去见潞国公一面。”

    “还是有怨气?”王旖小心的问道。但她看着丈夫的眼神中似乎又有几分释然。

    如果一点怨恨都没有,要么韩冈已经修炼到了宠辱不惊的程度,对于受到的羞辱毫不在意;要么眼前的一切就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早已有所准备。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会让王旖觉得她的丈夫未免太可怕了一点——幸好不是这样,自己的丈夫虽然无意去陷害,还是留了些许怨恨,这才像个真正的人。

    “怨气是肯定有一些的,但文潞公如今深受市井流言所扰,我再去一趟,就是帮他澄清一下传言。”

    “文相公会不会生气?”在书房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韩云娘问道。

    “我只要问心无愧便足矣。潞国公会怎么想,我也无法约束得了他。”韩冈摊摊手,笑着表示自己的无奈。

    其实韩冈抵达洛阳以来,他做的每一步都完完全全符合正道,全都让人无法指摘。他不打算改变这一点,今日要做的事,当然也是要做到问心无愧。

    而韩冈的妻妾只会偏向她们的丈夫,这一次的事,要错也是文彦博有错在先,要不是他没有依照礼数派人去为韩冈接风洗尘,世人又怎么会误会他将登门拜访的韩冈从府衙中赶出来?对于文彦博,韩冈一家都没有什么好感。

    写好了信,韩冈又从头到位的查看了一遍,确定了文字上没有半点疏忽,韩冈便收拾了一下,将信纸装进信封,唤了一名老实听话的仆役让他送去河南府衙。

    “也不知道文潞公能不能接受,说不定看到信就撕了。”韩冈对妻妾笑道,“不过不论是他接受还是不接受,为夫都能安心了。为朝廷做事,能做到问心无愧这四个字,也算是没有缺憾,不会有任何问题。”

 第33章 物外自闲人自忙(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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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灯光摇摇晃晃,投在地窖墙壁上的人影也是晃来晃去。/全本小说网/https://。/w

    长宽皆不及一丈,高仅七尺,狭小的地窖中,只有一人一桌和排满墙壁的书架。

    在污浊的空气里,盯着面前的书稿久了,纸页上的文字,就像是有了自由活动的生命,如同水里的蝌蚪一般游来游去。

    司马光努力了半天,也没能看清稿纸上的下一句到底是什么。尽管他凭着记忆还能记得一点,但看不清文字,也就别想再写字了。

    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司马光想着。在地窖之中,看不到时间,不过从地窖中空气的情况上看,也就两个时辰的样子。

    年纪一大,眼神是越来越不济。

    编纂《资治通鉴》,司马光惯例是先排列从目,然后将找到的史料,按照纪年法将编纂出长编,而后再从中挑选合用的条目,并加以删改和叙述。数万卷的史料、几千万字的原本,都要靠着一双昏花的老眼来检定和筛选。

    的确是用得过头了。

    资治通鉴的主编拿下夹在鼻梁上的眼镜,用力眨了眨酸涩发干的双眼。就在编写《资治通鉴》的过程中,他从四十多岁意气风发的翰林学士,变成了如今坐在地窖中的垂垂老者,眼见着转眼就要六十。

    年过花甲啊。昏黄的油灯下,司马光无声的笑着。这十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写书本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司马光前几年在园中挖了个地窖写书,被人当做奇闻异事来宣扬。但司马光之所以躲在地窖里,一个是因为里面冬暖夏凉,另一个就是足够清静,清静得足以让他抛却所有让人心如火焚般的煎熬。

    重新戴上眼镜,亲手收拾着桌面,将今天书写和校对过的稿纸全都分门别类的放好,又慎而又慎的将眼镜拿下来,放进一个填了丝绵麻絮的小盒子中。

    水晶眼镜的确是个好东西,司马光自从拥有之后,就当成宝贝一般珍视。虽然用得时间长了,眼睛就会变得很难受,但比起旧时他用得放大镜,仍要方便不少。

    就像治病要对症下药,这眼镜也同样要看人来配带,有近视镜,有老花镜——这两个名字似乎是韩冈所起——不但人人不同,就是两只眼睛的情况也不一样,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镜片,就要以一片片的去试。

    如今的东京城,公卿们要选用眼镜,都是从几十片磨制好的镜片中,挑选出合用的,再让匠人为镜片打造合适的框架。有夹在鼻子上的,也有架在耳朵上的。

    司马光这副眼镜是两年前由天子所赐。当时他向天子禀报说,受两代帝命而编纂的《资治通鉴》已经修成了一百七十多卷,天子赵顼闻之欣喜,赐下了一批财物,其中就有这副水晶眼镜。这自然与司马光视力配合不上,只是能稍微改善一下而已。儿子司马康倒是建议换上一副更合用的,但去东京城配镜并不现实,而且价格未免太高了一点。

    用着如今风靡天下士绅的眼镜,司马光也不禁要赞一句王安石的女婿本事当真不小。

    从地窖中拾级而上,推开一扇低矮的小木门,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让人为之一振。尽管下面的地窖不是没有开辟通风的出口,但在里面待得久了照样还是憋闷。

    “君实秀才,今天这么早就上来了?”

    自幼侍奉司马光的老仆吕直就守在地窖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就立刻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

    “早?”司马光抬头看着天色,在阴暗的地窖里坐得久了,夕阳的阳光依然显得分外刺眼。现在鲜红的落日还没有完全沉到西面的群山下,“还不到酉正?”

    “快到了。”吕直立刻回道,“君实你下去有一个半时辰了。”

    比起预计得还要早,司马光心情差了一点:“有没有客人来?”

    尽管士大夫之间正常拜访,都会先写一封帖子,确定时间,但总有例外的,司马光并不是多问。

    老仆低头回道:“刑秀才来了,正和大郎在棣华斋里说话。”

    “刑和叔来了啊。”

    独乐园在司马家宅院的东侧,一汪池水中有一坞榭名为柳坞,一座小桥连接于岸上。东南是巫咸榭,正对着巫咸山。巫咸榭后是赐书阁,一时间用不上的书籍都放在里面。司马光的住处是在园中主阁东侧的小阁中。

    司马光原本是要去午睡的,不过他听说了刑恕来访,便转头向外走。他弟子门人读书的地方便是外面的棣华斋。刑恕是他的门人,要不然司马康也不会在棣华斋接待他。

    离开看不到名木名花的独乐园,司马光往着前院走去。棣华斋中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熟悉的声音从小楼下的厅中传出来。

    “韩冈这一手当真是出人意料!”

    “该说是绝妙,潞国公没给气中风就算好了。”

    听到了儿子和刑恕正在高谈阔论着什么话题,司马光又暗道一声,王安石的女婿本事当真不小。

    闹得洛阳沸沸扬扬的一桩新闻,司马光再是躲在地窖里,也不可能茫然无知。对于这一次的事,起因自然是文彦博做得差了——司马光并不怎么欣赏文彦博的穷奢极侈,从性格上两人并不相和,只是有共同的政治对手而已。

    司马光不会偏向文彦博,但之后韩冈的行事,虽然从道理上挑不出毛病,也没人能指称韩冈哪里做得错了——韩冈甚至已经对外宣称是他主动从府衙中告辞,试问他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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