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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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6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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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瞪着在前面跌跌撞撞奔逃的皇帝,嵬名济心头的怒火越燃越烈,烧得眼前一片血红,热得脑中只存下一片杀意。手中长刀一紧,三步并作两步,重重的几步追到秉常身后。他腰部反拧,全身的气力都鼓了起来,就这么向前用力将长刀向前一挥——

    弧月般的刀光闪过,奔跑中的人影一刀两断!

    御帐前,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暴怒下的愤然一击,汇集腿力、腰力和臂力,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将年轻的西夏国主劈成两段,两截身子从中折分,啪的落在了地面上。

    秉常趴在地上,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努力的向前爬着,一边还回头哭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千百支火炬的照耀下,数百人呆然地看着他们的皇帝哭喊着,用手撑着半截身体一下一下的向前挪动,长长的肠子也随之一点点的从身后漏了出来。

    在黄赤色的火光中,鲜红的血也仿佛是黑色的。浓浓的黑,就像如椽大笔,饱蘸浓墨后在地面上划了一道。

    思维和空气仿佛同时凝固,没有一个人能反应得过来。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秉常爬行,倒下,挣扎,最后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微风掠过,一个尖利的叫声击碎了沉寂:“他杀了兀卒!”

    而后千百人一起惊叫:

    “他杀了兀卒!”

    “他杀了兀卒!!”

    “他杀了兀卒!!!”

    秉常再如何不好,也是西夏的皇帝,如果在帐中被勒死,没外人看到,出去后报了暴毙倒也罢了。但现在是嵬名济于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将他一刀两段,事情已经变得不可收拾。

    在一片喊声中,狂怒中的嵬名济终于回过神来。他所侍奉的主君半截身子趴在了血泊中,另外的半截则远远的掉在了后面,而做下这一切的长刀,却在自己的双手中。

    千百支火炬照得周围亮如白昼,千百只眼睛看着拿着刀的自己,也不知有多少人亲眼看见自己一刀将皇帝劈成两端。

    宗室中的重镇,以嵬名为姓的宿将,终于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一声狂叫,远远的抛下了手中的斩马刀,抱头狂奔。没有人敢拦着他,就这样看着嵬名济冲出了人群。

    阴暗的角落里,吴逵双眸映照着火光,亮如星辰。他没料到带着一封信来,却看到了这一幕好戏。亲眼看见臣子弑君,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戏码。

    西夏国主就死在御帐之前,没有人将注意力投注到吴逵这一边,但弑君的凶器,却被嵬名济丢到了他的面前。吴逵双眼扫了一下周围,见过没人注意,脚往前一伸,脚尖一动,便将那柄斩马刀挑到了自己手中。

    夹钢打造的锋刃经过了精心的打磨上油,锋利无比,在火光下还莹莹泛着青光,甚至没有沾染多少血液,也难怪能将一个大活人拦腰斩成两段。

    这是标准的大宋军器监造的斩马刀,弧度,长度、宽度、重量,皆有定制。几万把刀放在一起,都不会有什么差别。

    在刀面上的最下方,有着几列小字,凿上去的,歪歪斜斜。这是制刀工匠和监造者的姓名,以及时间。辽国和西夏都仿造过宋军制式的斩马刀,但没有一个会在刀上留下以待追查的记认。

    就着火光,能隐约看得清这些字,四字一列:熙宁八年;六月壬子;上工魏申;锻造何安;监造臧樟。

    只有最后一行是五个字:‘判军器监韩’。

    吴逵啧了下嘴,竟还是熟人。

 第13章 羽檄飞符遥相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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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状态上来的第四更。全本小说网,HTTPS://。m;】

    竟还是老熟人!

    世事无常,还真是巧了。吴逵无声的咧嘴笑了一笑,其实也不能算巧了。熙宁八年前后,军器监出产的斩马刀据说是质量最好的,只有那一年做锋刃的夹钢,才会用上反复折锻的百炼钢,之后军器监就改进了制造工艺,改成了生熟铁糅合起来的团钢。

    “那是伪钢,是从南方传来的,跟磁州百炼钢没法儿比。”跟吴逵透露这个秘密的人这么说道。

    那是在灵州之役后,各部在战利品中挑选兵器,吴逵发现一个一年前才逃来的前西军队正专门盯着刀铭看,才听到了这一秘密。换了伪钢做锋刃后,质量降低了一些,但成本低得更多,便宜得一造数万柄。

    听了他的话,李清旗下的汉军,就专挑熙宁八年的军器来收集,也不局限于斩马刀了。不过这个秘密也没有保留多久,就传了出去,使得一众将领们的亲兵,都换上了熙宁八年的斩马刀。甚至之后以讹传讹,连神臂弓、板甲、腰刀、长枪等不相干的兵器,都特意去挑有‘熙宁八年’和‘判军器监韩’这两个铭记的。

    随手将斩马刀轻手轻脚的放到了地上,然后吴逵悄悄的走进火光找不到的阴影中。虽然这柄斩马刀是斩过西夏天子的器物,若是能拿回去,挂在太庙里面都不过分,但现在身在敌营中,这样的长兵带在身上可就是找死了。

    方才离着中军大营还有半里地,吴逵便感觉到内部有变,留下随行的亲兵,借着自己身上装束与营中士兵没有什么区别的优势,避过已经无心防守的明哨暗哨,悄然潜入了营中。一刻钟的时间,不仅发现了梁太后和梁乙埋都做了鬼,连梁乙埋带在身边的幕僚——包括那位袁宝臣——也都被斩杀得一干二净。

    两位收信人都不可能收信了,吴逵当即选择离开,不过他在离开的时候,选择了秉常被囚禁的御帐方向。本想看看是否是秉常重新出面复辟,却看到了他被斩杀的一幕。

    躲在帐篷后的阴影里,吴逵暗暗的摇着头。

    梁氏死了,梁乙埋也死了,秉常更是被斩马刀一击毙命。

    吴逵都没想到他被派来打听的消息,竟然会这般的耸人听闻。杀了西夏国主和梁氏兄妹的人,根本不可能撑起西夏的大局。几乎都没有太大的动静,西夏国已经不复存在。

    吴逵抓抓头,隔着五六丈,御帐前的骚动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一名哨兵不知为何转到了帐篷后,一眼就发现了吴逵:“什么人?”

    “你爷爷!”吴逵低低骂了一声,一窜上前。在哨兵的脖子上一勒,那人便没了声息。看着倒在地上的哨兵,吴逵皱眉想了想,便探手从他的腰间取下了报警用的号角。

    一声警。号,惊动了整个大营。仅仅存在于御帐中的骚乱,在转眼间便遍及了整个中军大营。

    混乱中,嵬名济和他的亲信部下开始受到其他士兵的攻击,无论如何,杀了太后、国相,又杀了皇帝,这样的人,要说他没有野心,谁也不会相信。

    趁着一片乱局,吴逵顺利的逃离了大营,片刻工夫,便与留下来观望风色的亲兵会合。

    论理是应该回去向李清复命,但考虑过后,吴逵还是决定不与李清打招呼了,出了什么事都说不准。

    吴逵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混在李清的两封信里面,一起交给随行的亲兵:“快回去禀报太尉,皇帝、太后和国相都被嵬名济给杀了,包括袁宝臣。现在营中内乱,请他速做准备,我在这里边再查探一下。”

    亲兵是李清安排在武贵身边的,但对吴逵并没有多少提防。应了一声,接过信就走,也没去多分辨信为什么多了一封。

    等那亲兵走远,吴逵便上了马,向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奔去。当年离开,逃来西夏的时候,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情况下离开西夏。

    到了地头,十几人便拥了上来。

    “都来了?”吴逵环目一扫,自家在结识的十二个兄弟,竟无一脱漏的全都来了此处等他,“当真决定要跟随我走下去。若是你们随军重回大宋,说不定日后都能有个出身。”

    “哥哥这般好武艺都不想回去做官,俺们几个也都是没个心思再做官军。回去后还不是照样没个奔头。”

    “说得正是。就算是做了官,又能如何?还不是照样要受文官的鸟气?!这盐州不就是如此,要不是那个徐学士,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攻破?就是换了俺来守,好歹也能多守个三五天。”

    “俺当年犯下的事不小,就是官府那里免了罪,仇家也还在,回去后也不会有好结果,跟着哥哥,省得提心吊胆。”

    “当初就是没心思在军中混才出来的,眼下也没个家事拖累,愿意跟着哥哥。”

    没有一个人犹豫。

    “可是要去更西面!”吴逵提醒道。

    “愿随哥哥到天涯海角。”

    “听说西面大食的女子都是绿眼睛,金头发,俺去了,可是要先尝尝鲜。”

    “俺要两个!”

    “大家兄弟,还是先一人一个!”

    众兄弟的笑谈中,将西夏军中的小心翼翼抛诸脑后,一转变得豪气干云,吴逵放声大笑:“自从离开大宋,躲到西夏隐姓埋名七八年,想不到还有群兄弟肯跟着我。既然如此,我们十三个兄弟,就去打下一份基业来,天王老子也别想再使唤我们!”

    “哥哥说的好,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再使唤我们!”

    “对了,隐姓埋名是什么意思?”

    “都相处这么些年了,还不知道哥哥当年到底犯了什么事?”

    一个个疑问随着马铃声渐渐远去,走向风沙吹起的方向。

    ……………………

    “辽军南下?突破了黑山威福军司?”韩冈突然之间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是吃了一惊,“是否确认过了?”

    “辽军的兵力在三五万之间。要仅仅是几千人,还真不一定能探查得出来。”折可适回道。这是折家送来的情报,对于家里的情报来源,折可适还是很有几分底气的。

    韩冈拍拍大腿,对于这个情报,他相信。虽然出乎意料,但却完全合乎情理。

    之前给绕进了思维定势,耶律乙辛通过支持西夏来讹诈岁币的举动是为了稳固他的权位,而攻取西夏的土地,不费吹灰之力就做了个得利的渔翁,同样是对耶律乙辛巩固他的的权位有着极大的帮助。

    “盐州陷落早了一步。”

    “可惜种谔迟了一步。”

    “两边应该都在后悔吧。

    黄裳等几个幕僚在下面说着。

    “龙图,我们该怎么办?”折可适问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应该错过!”

    幕僚们都竖起了耳朵。

    有便宜不占那是傻瓜。西夏既然完了,在与辽国定下国界之前,能抢到的都要抢到手。迟了就等着看辽人得意。韩冈在河东,看着西面乒乒乓乓乱打一通,局势变化得让人目瞪口呆,但他闲得就只能发呆。除了一个阻卜人,就没有什么的功劳了。

    “说得也是。”韩冈想了一想,“不过太冒险不好,先收回丰州再说。”

    “丰州?”几个幕僚齐声问。

    韩冈点点头:“丰州!”

    丰州有两个,韩冈说的是旧丰州。

    丰州、府州、麟州这个云中之地,在唐末便为党项人所控制。府州是折家的老家,而更偏西北的丰州则是王家世袭。当元昊立国,向南在好水川、三川口、定川寨打了三次大捷,向西吞并了河西,向东时,则是将河东路在黄河之西的土地抢走了不少,丰州便是其中之一。

    当丰州被攻陷之后,朝廷便从府州割下一块地下来,重新设立了丰州。

    不过这个丰州,不再是由王家世袭,而是从朝廷派人来接管。王家尽管死光了嫡系,但旁支还是有不少,真要找人继承还是找得到。朝廷这么做,乃是趁势削藩的用心,断了王氏的根,顺便把折家也削弱了,在朝廷看来这是坏事变好事。

    不过现如今,丰州还是在折家的控制中。朝廷派来知州、派来通判,当地驻军的主将和指挥使都是外派来的,但下面的士卒和底层军官,全都是以折家唯命是从,分割不分割其实还是一回事。

    旧丰州算是最简单的目标,距离近,而且还是大宋旧有的领土,收回名正言顺。

    韩冈抬眼看折可适,笑道:“收复旧丰州,这个想法当是跟令尊一样。到时候,折家可是要为全军先锋才是。”

    折可适脸色微变,但有立刻恢复正常,但说话时,变得更为恭敬:“龙图说得是,家严也是想先以丰州为目标,想让下官询问一下龙图的意见。不意龙图已经看破了。”

    折家愿意与韩冈合作。

    韩冈之前在调遣骑兵相助种谔的时候,没有一点耽搁和延误。给折克行留下了很深的感触。为人正直、行事光明磊落,一如当年他在罗兀城时一样——虽然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不管韩冈这么做是真情假意,或是出自什么目的,折克行都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深交的文官。就算他是装出来的,日后他若是想要维持这样的形象,那么他就必须继续伪装下去。伪装一辈子,那跟真的还有什么区别?

    取得韩冈的认同,由此更进一步拉近关系,是折可适从家中得到的任务。从今天的情况来看的,有些事要坦白一点才好。

 第14章 霜蹄追风尝随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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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西夏的灭亡已成定局,西北的这一场**迭起、每每出人意表、峰回路转的战争,终究还是到了尾声。全本小说网;HTTPS://。m;

    无论辽国还是大宋,都还没有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西夏的遗产分割,然后吞并、消化。

    韩冈和折家夺取丰州的计划,就是为了争抢西夏的遗产。

    “西夏亡国,亏光了老本,这是不消说的。而大宋损失虽大,但能得到银夏和甘凉,好歹还不算折了老本。不过耶律乙辛的便宜就占得大了,让人恨啊!”

    听了折可适的话,黄裳不屑的说道:“灭了西夏,占了兴灵,的确是神来之笔。但兴灵之地的党项人人数尤众,契丹人想要据有其地,不知要死上多少人。”

    折可适呵呵笑道:“所以小弟说是耶律乙辛占便宜,而不是大辽。何况辽国的损失,又关耶律乙辛何事?阻卜人的势力被削弱了——西阻卜也算是阻卜的一员——过去曾经大败辽国,留下不少血仇的西夏也灭亡了;大宋一番辛苦,可树上最大的一颗果子,就给耶律乙辛不费吹灰之力的轻易摘走,让大宋丢人现眼。名有了,利有了,仇报了,顺便还让敌手丢了大脸,耶律乙辛的地位将会如日中天。”

    韩冈本是在看着公文,听见两人的对话,抬头道:“以耶律乙辛的行事,当是会将那些偏向他,却又不完全听命的势力安排到兴灵去。在剿杀党项部族的过程中,逐步消耗他们的实力。他不会吃亏的。”

    好吧,其实这是韩冈的想法,换做他来做,肯定会这么去做。

    黄裳摇摇头,犹有不屑:“想不到耶律乙辛眼光狭隘如此。”

    “记得佩六国相印的苏秦吗?他为什么送张仪去秦国。人与国家的利益不可能是一致的。莫说权臣,就是皇帝,不也有隋炀、商纣吗?”

    虽然韩冈认为杨广的名声有一多半是多亏了硬要看自己起居注的那一位,帝辛也是得多谢武王、周公,乃至春秋时代的百家诸子常年不懈的诽毁,但这时候就没必要标新立异了。

    韩冈深有感触的叹着,“耶律乙辛是权臣,不是皇帝。在辽国的未来和自己的权位之间,你说他会选择哪一个。而且在他眼里,多半是自认为只有巩固了自己的权位,辽国才有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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