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横渠门下!”
蔡确当年曾任邠州司理参军,因献诗于宣抚陕西的韩绛,才被荐到时任开封知府的韩维门下,韩冈第二次上京便正好与其有一段因缘往来。
尽管蔡确离开陕西时,横山攻略刚刚展开——罗兀筑城和广锐之乱是发生在韩冈离京后——不过在横山之役宣告失败后,通过仍在陕西的旧友,蔡确对广锐之乱前后的陕西局势仍了解得十分深入。
听蔡确将当年事娓娓道来,向皇后再去看司马光时,就更多了几分厌弃。韩冈的同门,只为了给司马光收拾手尾,就不得不冒险领兵出外偷袭贼军,而不是固守城防以求安稳。司马光在关中,差点就坏了国家大事。
司马光脸色通红,嘴唇抖着,却发不出声来。他甚至无法辩驳!毕竟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回去查查旧档,就能将《谏西征疏》、《乞罢修腹内城壁楼橹及器械状》和《乞不添屯兵马》这三份他在长安任上所进呈的奏章给翻出来。这也是为什么他被撤了知京兆府的差事,派到了洛阳,主掌西京御史台的缘故。
司马光的窘迫,让韩冈看得暗暗摇头。
缺乏地方从政经验,这是司马光最大的弱点。在二十岁得中进士之后,直至五十三岁知长安京兆府这个大府资序的要郡之前,他没有任何亲民官的主官经验,知县、知州、一路监司主官他都没有担任过。
寻常的进士要就任兼领一路兵马的要郡,最快也要有两任知县资序、两任通判资序,两任知州资序,然后再看运气,至少要升到侍制以上,再有几任路中监司的主官。在这段一般长达二三十年的时间中,至少有一半时间得在地方任亲民官,剩下的则是在京城或是路中监司担任资序相当的职位。可司马光,则基本上都在朝中度过。
签书苏州判官事,签书武成军判官,并州通判,开封府推官,这是司马光在担任知京兆府兼永兴军路经略使之前的全部地方经验。
在苏州任上,因为其父母相继亡故而解职丁忧,司马光只做了一年多。
除服后,司马光出任武成军判官,也就是滑州,签书判官事两年。
之后他就回到了朝堂,直至十年后,司马光因其连襟之父庞籍知并州兼河东经略,被荐为并州通判。司马光上任后,代庞籍巡视边地,主张在麟州筑堡失败,损兵折将,连累得庞籍被贬知青州。庞籍帮司马光担下了罪责,司马光此后便视之若父,事庞籍之妻如母。这一任,两年而已——在并州通判前,司马光其实还跟着庞籍去了郓州,主管州学半年多,不能算正式工作,也没有什么功绩可言。
并州事毕,司马光回到开封,任职开封府推官。两年后便改修起居注,判礼部。在这期间,司马光最有名的是论交趾麒麟祥瑞,还写了一篇赋文来讽谏。
从此他一直留于朝堂,任官知谏院、翰林学士等清要之职,直至王安石开始变法。
三十余年的时间,司马光在地方上只有佐贰官和幕职官的资历。除去滑州、开封这两个畿内差遣,司马光在外地的任职时间更是只有区区三数年。且不论是在并州通判任上,还是在开封推官任上,司马光都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能力。
司马光比起其他从地方上一路稳稳爬上来的官僚,最为欠缺的地方就在这里。更是远远不能同在地方上施展才华而不愿入京的王安石相提并论。
当蔡确拿任职地方时的挫败和纰漏来攻击司马光,司马光是毫无还手之力。
话说回来,蔡确本人也极度缺乏地方经验。升朝官后,就没有离开过朝堂。基本上走言官路线,从监察御史,一路升到御史中丞,现在又成为了参知政事——亲民官的经验远比司马光更欠缺。可是到了他这个地步,也没有司马光在地方上出乖露丑的失误,反而没有破绽了。
而且司马光现在也没办法驳斥他。已是血涌上头,晕眩一阵跟着一阵。外表看着没什么变化,但能站定脚跟已经是他在竭力平复心情的缘故。
韩冈始终都在关注着司马光,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有些不好了,再争下去,太子太师当真能晕厥在文德殿上。
“各位以辅臣之尊,陛前相争,喧哗如街市口角,到底成何体统?!”
一声斥责,突然响起在殿上。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风姿挺秀的御史步出班列,在大多数御史前面跟着司马光一起弹劾王珪的时候,没有出班的御史也就剩下寥寥数人。
这个人,韩冈还认识。
“臣监察御史蔡京,劾司马光、蔡确、章惇、韩冈,殿上失仪,有失大臣体,当一体罚铜,以作惩戒!”
蔡京倒是聪明。可谁也不能说蔡京错了,甚至司马光还得感谢蔡京收场,至此他方能定一定神。
只有殿中侍御史才能名正言顺的维护朝仪,而蔡京现在只是御史而已。前面他没有跟着跳出来攻击王珪,现在站出来,却是正好合了绝大多数人的心思。总不能让好端端的朝会,变成蹴鞠球赛后卷堂大散的球场。坚守维持朝廷纲纪的本职,当能给皇后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臣等喧哗殿上,有罪。”
从蔡确开始,连同御史,包括韩冈、司马光在内,几十名朝臣同向皇后和太子行礼请罪。
一言震朝堂,让宰辅们同请罪,蔡京有些得意。
帘后的向皇后却气冲冲的哼了一声,“两边打板子,到底是谁错了,当吾看不出来?!”
“圣人!圣人!”宋用臣又开始冒汗了,“司马宫师年纪大了,只看太子也该给个体面!”
向皇后闻言立刻向赵佣那边望了一眼,五岁的小孩子仍端端正正的坐着,动也不动一下。可朝会拖太久了的确不好,向皇后也不想再耽搁时间,挥挥手:“都免了,归班吧!”
韩冈回到班列中,他已经不再看司马光了,而是吕公著。
方才司马光被群起而攻,吕公著竟然就在旁边看着,没帮司马光说话。
他到底在想什么?
韩冈很有几分纳闷。就这么让司马光成为众矢之的,最后灰溜溜的返回洛阳?让赤帜蒙尘对旧党可不是一桩好事。
诚然,司马光顶撞皇后,已经犯了大错。而且在朝臣们面前,连皮都给扒光了。但就这么将之抛弃,旧党的人心怎么办?壁虎断尾求生,但断了后半截身子,还能活吗?
韩冈看不透吕公著的心思。
但司马光完了是肯定的。即便福宁殿中的天子还要给他两分体面,司马光自己都不会有脸留在京城。皇后也不可能留着他。
而自己这边,司马光的攻击虽然给了敌人们灵感,但终究还是无甚大用。
想以药王弟子来攻击自己,韩冈早有心理准备。本就是避免不了的事,他这几天得到的弹劾中,就有这么一条。
无论如何,韩冈不可能放弃医学权威的身份。相对于后患,用处则更大。而且论人心疾这种胜负手,也不可能糊涂到随便乱放的,日后最多也只是吓阻对手。
且就算被人忌惮,又能怎么样?韩冈从来都不在意这等小事。
第28章 官近青云与天通(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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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结束了朝堂上的喧哗,使得朝会能够重新继续下去。
在御史台已经确定要集体出外的现在,蔡京肯定是要继续向上走了。
不过今天的事并不算完,崇政殿那边才是决定司马光此次上京的最后结局。
当然,朝会上上演的这一幕活剧之后,也没人能认为司马光还能翻身。最多也只会给他一个体面。即便是皇帝还想维护平衡,也没办法保住司马光。谁让韩冈和司马光彻底撕破脸皮,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非此即彼,赵顼若是敢偏袒司马光,韩冈敢直接递奏状请辞。
两府宰执要参加崇政殿议事,其他朝臣则不需要。
可当朝会照着正常的流程结束后,韩冈回到太常寺,从宫中来的一名内侍却也追到了衙中。说是崇政殿再坐改在午后,让韩冈依时与会。
这名叫杨戬的小黄门离开,韩冈想了一阵,摇摇头,不知道皇后有没有通知司马十二。
如司马光这样外地上京的重臣,在朝会之后,天子肯定是要抽时间在崇政殿问对。
一方面体现对重臣的看重,另一方面也要藉机了解一下地方上的详情,并征询重臣对当前朝局和政令的看法。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中主以上,都知道该这么做。
若皇后根本就不遣人通知司马光,那么这位太子太师就彻底没戏了,完完全全失去了皇后的信任。
…………………………
定下了午后再去崇政殿,向皇后先回了福宁殿中探视赵顼的病情。
赵顼此时沉睡未醒,但脸色看着还不错,让她放心了一些。从内殿中出来,向皇后在御书房中坐下一开口就是司马光:“给司马宫师送些药过去,过几天就让他回洛阳!”
“奴婢知道了。”以司马光今天在殿上的表现,只让他回洛阳已经是很宽厚的待遇了,赐些药物也算是让这位老臣面子上能过得去,宋用臣应声后低头又问:“圣人,给司马宫师送什么药?”
“韩学士之前给雍王开的是什么药方?”向皇后冷着脸说道,“就给司马光送一模一样的过去!”
宋用臣没动弹,他的脚沉得像灌了铅。皇后竟然对司马光厌弃到了这一步!
“怎么?没听明白?!”向皇后见使唤不动宋用臣,顿时柳眉倒竖,声调高了八度。今天在殿上,她已经受够了大臣们的气,想不到现在连一名阉人都使唤不动了。
宋用臣连忙跪了下来,脸贴着地上的金砖,俯首帖耳,急声道:“圣人!好歹也要顾全一下太子的体面吧。司马光是太子太师。他本人虽不足论,但如此待遇东宫之师,传将出去,岂不是让世人觉得太子不尊师道?实是有累太子名声啊!”
向皇后冷眼瞪着宋用臣。背后传来的莫名刺痛让这名大貂珰汗水湿透了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向皇后缓了口:“那就照规矩来好了,寻常给几位相公赐的什么药,就给司马光送什么药去。”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宋用臣连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
宋用臣退下去了。向皇后仍是面如寒霜,犹自怏怏不快。喝了一口饮子,稍稍压住了心头火,又想起了在殿上的事。随即点起了勾当皇城司的石得一:“石得一,王中正现在在哪里?”
石得一道:“王观察现在应该在会通门那边。”
“速去找他过来!”向皇后有事要问问王中正。
王中正正在禁中宫城的南大门会通门处镇守。
这些天来,他身为带御器械,与三衙中几位太尉配合着一同谨守宫掖。仗着不弱的名声和观察使一级的地位,让手底下的班直和禁军一个个老老实实,没有起来闹事。
此时朝会上交锋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局势将会由此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到了这一步也算是看得分明了。
所以当一名小黄门带着皇后懿旨来传召的时候,他便气定神闲的起身,然后又脚步轻快的往福宁殿处赶过去。
能跟垂帘的皇后多接触,是王中正梦寐以求的事。可惜他官品已高,不方便常留于宫中。
内侍的官阶在升到从八品的内东头供奉官之后,便到了顶。之后想要再往上升,只能转入武官序列——这其实也是为什么开国以来内侍往往能名正言顺的领兵上阵的法律依据。
不过由此一来,控制内侍升迁的权力,便转入了政事堂和枢密院的手中。所以本朝的内侍不能为患的缘故便在此处——地位不高时,可以由宫中掌控,可地位一旦升格,便要受外廷牵制——这也是为了避免唐时阉人废立天子的局面。
王中正都已经是正任的观察使,若是现在就死了,越两级追授节度使都有一半的可能。自然,王中正肯定不会拿性命去换一个节度使,他还想安安然然享受荣华富贵。当日后再有战事,他这位内侍中的第一名将,也肯定是要为君分忧的。
只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当有心进取的天子中风病倒之后,他这个以知兵闻名朝野的内宦名将,能不能得到皇后的认同,其实是很难说的一件事。要是皇后厌武喜文,治事保守,那他可就全无用武之地了,最好的情况,也只能是去期待日后太子秉政会改回当今天子的作风。
快步来到了福宁殿,皇后就在外殿中的御书房里翻看着奏章。
除了人不同以外,御书房中的摆设,都是王中正旧日所熟悉的一切……其实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御桌旁的白屏风,已经添了一块新的。旧的屏风上,大半幅面已写满了人名,有百十人之多——这些全都是赵顼看好,准备任用的低品臣僚,除了福宁殿书房这里,崇政殿那边还有一面。而新的屏风上,则只有寥寥数人的姓名。
出乎王中正的意料,向皇后的召唤却是针对当年的开拓横山和广锐叛乱:“……记得王中正你当年是奉旨去的陕西,那时的情况,多多少少应该还知道一些吧?”
王中正虽惊讶,但也不慌不忙。蔡确拿着当棍棒敲打司马光的那段旧事,方才他也回忆了起来。他慢慢的组织语言:“微臣的确就在陕西。当其时,庆州兵变,关中动荡。故微臣奉官家之命,赶往延州宣诏,召回罗兀城中的精锐去平叛。而韩学士,当时受宣抚陕西、河东两路的韩大观征辟,为宣抚司管勾伤病事,身在罗兀城中。”
当年的陕西河东两路宣抚韩绛,眼下是以宰相的身份在外,得受观文殿大学士,故称之曰韩大观。但这位韩大观,向皇后多多少少知道他并不算称职。
向皇后还记得十年前发生的那些事。当时的皇帝先是因为修筑罗兀城成功而欣喜不已,继而前方兵事不顺,就变得忧心忡忡。等到庆州叛乱的消息传来,京中一日三惊,皇帝也茶饭不思,日夜守在武英殿中看着沙盘。而后宫中,也同样是人心惶惶。
那时的皇帝还年轻得很,登基才几年就开始主动攻向西夏了,但也是冒险得让人难以安心。从回忆中抽出思绪,向皇后继续听王中正说过去的故事。
“那是罗兀城下西贼由西夏国相梁乙埋领兵,兵力几近十万。幸而城中良将强军云集,又有知兵如韩学士的文官辅弼,所以能从数倍于己的西贼眼皮下顺利撤出,甚至连伤兵也一个不落的都带了出来,城中资材粮秣全都烧光,只留一空城与西贼。”
向皇后听得全神贯注,王中正可是当年那一战的当事人,说的虽然简略,但听着却有惊心动魄之感。
“那一夜,微臣与韩学士、张总管领后军而行,西贼衔尾追来,却被我殿后的数千官军设伏大破之,一战斩首千余级。战后论功,韩学士的功劳,便只在主帅张玉、高永能之下,微臣也忝居其后。”
“那是你的功劳。”向皇后道,“你一个内侍敢于殿后,没丢了官家的脸面,受赏是应该的。”
王中正闻言登时满心欢喜,通过这个态度,他已经把握住了向皇后的想法。
“一回到延州,从罗兀城回来的官军便立刻向咸阳赶去。这都是鄜延、环庆的两路精锐,能让天子安心的,也只有他们。”
王中正不着痕迹的跳过了他自己回延州后就称病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