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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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8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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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么回事?’

    赵佣一下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这么放在桌边上的尺子,肯定应该掉下去的。

    先一步过来的宋用臣早就盯着桌边上很长时间了。

    锤子、尺子,还有绳子都是他让人拿来的。将锤子绑在尺子上,再摆好在桌边,都是跟着他的小黄门动的手。韩冈只动了动嘴皮子,却像是戏法一样让人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鬼法术?宋用臣想问又不敢问。跟他一样,阁中的内侍,还有刚刚进来的赵佣、王益以及跟随他们的内侍、宫女和乳母,一大批人都瞅着,一脸的不可思议。不过他们都是瞧了几眼后,就端正了身子,只用眼角去瞟,又用眼神交换着自己。

    ‘肯定是胶。’

    ‘假锤子。’

    ‘是韩枢密啊。’

    韩冈知道,肯定会有人想不通。就是在后世,多少学过物理、好端端从初中毕业的聪明人,都一口咬定决不可能。在现在这个时代,又有几人能想得通透?

    这就是他的目的,先声夺人。

    韩冈咳嗽了一声,两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过来。他是老师,不能任由自己的学生陷入迷糊之中。而且,他也要上课了。

    韩冈看过赵佣以前做过的习题,其实算式和记录采用的正是如今世间通行的草码数字。

    草码原本是商人中所用的,直接画在搬运的货物箱子或是麻袋上,箱中货物的数量看看外面的标签就知道。有时候,简单的账簿记录也用草码。

    不过现在通行于世的草码,已经经过了改进。旧草码的一二三就是简单的将文字一二三扭转九十度给竖起来,而改进过的草码一二三无法通过添加笔画来篡改。结合了一部分阿拉伯数字进行的改进。使得有人篡改数字,也很容易看出破绽来。这是韩冈主导的缘故,所以在关西许多小学校中,都在用这本便宜又好用的算学蒙书。

    当然,在真正的账簿中,不可能是单纯的草码,还必须有大写的数字。

    不论是民间还是朝廷,账簿上的数字,作为确认标准的都是大写数字,甚至于都不用草码和小写的一二三,只用壹贰叁。这是从唐时就流传下来的习惯,如今更是普及到全国各地。尤其是官府——‘今官府文书凡计其数,皆取声同而画多者改用之。于是壹、贰、叁、肆之类,本皆非数,直是取同声之字,借以为用,贵点画多不可改换为奸耳’。

    “乘法和除法,殿下和团练应该学过吧。”韩冈问着两位身份尊贵的学生。

    “九九歌,我都会背了。佣哥比学生会得还早。”王益很自豪的说着。

    宋用臣也在旁补充:“太子聪慧天生,现在是百以内的加减乘除都没问题。”

    韩冈早就听说赵佣早慧,小小年纪就沉稳过人。他对此早就心中有数,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惊讶。

    会背九九乘法表其实不算什么,还没把一张大半部分只有加减的卷子做完的王益其实也会背,可根本就不会灵活应用。韩家家里的老大老二,也都是在四五岁的时候就被王旖逼着背熟了,只是在运用上是整整花了两年去练习。

    但赵佣现在却能进行百以内的加减乘除!

    六岁啊,韩冈暗暗惊叹着。

    正常的小孩至少到九岁才能拥有的才能,赵俑现在就拥有。

    跟九岁左右擅长数学的小孩子差不多。赵俑也可以算是天才,但还远不及数学史上的那些怪物,比如高斯之流。也比不上自称八岁就能看懂《海岛算经》的沈括。不过一年以后,四则运算肯定是没问题了。

    “那就好,先把这几题做了,看一看到底学到了哪一部。”

    韩冈第一次上课,就拿出了一张考卷,将数学上容易遇到的难点都变成了考试的内容。只要学过一阵数学,就应该能答得上来。

    一盏茶的功夫,赵佣先做完了,而王益则吭哧吭哧算得满头大汗,看看卷子,不过写了一半。

    果然是聪敏过人。韩冈心道。

    不过赵佣虽然聪明,但体质比寻常的孩童要瘦弱许多,脸也是苍白的。跟同年的王益,也要矮小半个头。相较起来,韩冈的儿女们脸颊都是红润有光,入夏之后,因为学习骑射的缘故,老大老二甚至都晒得发黑。体质上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赵佣自出生后就多病,半年多来韩冈不在京师,幸而没有大碍。否则皇后能把提议韩冈出京的人给流放到海外去。

    也真是好运气了。

    韩冈拿着卷子一眼扫过,发现是几乎都做对了,只有两题是错的。

    想想还真是难得。

    从卷子的上来看,赵佣至少是后世小学三年级的水平了。学完韩冈给蒙学编订的教材,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水平线上。但赵佣可才六岁。当真是聪明呢。

    做完题后,赵俑百无聊赖的等着韩冈的发落。而看了看王益还有很长一段才能写好,韩冈便对赵佣道:“殿下若有空,就再做道题好了。”

    赵佣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题目很简单,一加二,再加三,再加四,就这么一直加到一百就可以了。也就是一到一百,这一百个数字的和是多少。”

    赵佣立刻拿起笔,在纸上计算起来。

    又过了半刻钟,王益终于写得差不多了,赵佣却还没算好,看起来还是差一点。

    “先歇一歇。”韩冈示意赵佣停笔不要再算了,他竟然选择了最麻烦的死算。可以说终究还是差了一筹,比不上那些真正的数学大家。

    “臣说件旧事吧。跟象戏有关,也跟数算有关。”

    王益立刻丢下了笔,竖起耳朵听故事。而赵佣仍是端端正正坐着不动,就是眼睛眨着,还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不知殿下、团练可知象戏?”

    赵佣和王益用力点头。

    如今世间象戏的种类很多,大象戏、小象戏,七国象戏。但最流行的还是韩冈所创的楚汉象戏,规则简单,布局也简单,加上韩冈的名气也大,所以很快就流行开来。在宫中也多有人会下。赵佣和王益至少都看过人下棋。

    “当年臣跟枢密院的章惇打了赌,臣若输了,就赔出百贯彩头,若是他输了,那他只要赔麦子就够了。”

    “百贯的麦子?”

    “好像很多的样子。”

    赵佣和王益交头接耳,宋用臣也在心底计算着麦子的数目,但韩冈的接下来的话实在是出乎意料:

    “是按粒来算。第一个格子放一粒麦子,第二个格子放两粒,第三个格子放四粒,第四个放八粒。就这么一格加一倍的加下去,将六十四格都放满就行。”

    ‘这么少?’阁中的每一个人都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然后呢?”

    “然后章枢密便说,除非将赌注交换,否则他绝对不赌。也就是我出麦子,他出钱做赌注。不过这就轮到臣不干了。”韩冈笑了笑,“后来臣又用同样的条件,打算跟曾经做过三司使的沈括下棋。可是他一听之后,就不干了,说倾家荡产也赌不来。”

    “先生,只是几粒麦子啊。”王益忍不住开口。

    韩冈脸色严肃了起来,“做学问,讲究的是诚实。诚于实。最不好的是只凭空想说好坏。真的只是几粒麦子吗?究竟是多少,还是算了之后再说!”

    韩冈之前都是带着笑,看着也和气。虽然上课前,都被耳提面命要老老实实。但韩冈没摆出师长的架子,王益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不过现在韩冈脸稍稍一板,他立刻就老实了。

    第一次上算术课,韩冈只是让做了一份卷子,又说了一个故事,最后再把卷子的错误之处给指了出来,一一加以讲解。不过两个学生的底细算是摸透了,主要是数学方面的才能,王益比赵佣差一点,而赵佣再过几年,会变得更出色——毕竟人聪明。

    结束了一个时辰的课程,赵佣和王益一同向韩冈行礼,表示自己的感谢之意。

    韩冈回礼之后,指了指依然稳定在桌沿上的尺子和铁锤,“那个就不想知道缘由?”

    “还请先生赐教。”王益连忙道。阁中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他们都已经纳闷了一个时辰了。

    “这就是课后的习题了。”韩冈却没有直接给答案的好心眼,“今天就三条,一个是‘从一加到一百是多少’。一个是‘章、沈两人都不肯赌的缘故,棋盘上要放多少粒麦’?最后一个就是‘到底为什么尺子不会掉下来’?下一次上课时,把答案准备好。”

    赵佣和王益发着愣回去了,宋用臣立刻填补了上来,他问着韩冈:“韩枢密,这真的不是戏法?”

    韩冈一下就变得脸色阴沉。宋用臣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韩冈最讨厌的就是怪力乱神。

    “但太子才六岁,肯定不知道怎么做。”

    “有什么难的。想不通就不能问人吗?只要亲笔写好答案就够了”

    宋用臣吓了一跳:“可以问人?”

    “有谁能事事皆知。有不明白的地方当然要问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是。”

    不是每件事都要充专家,而是学会寻找专家来咨询才是上位者该做的事。至于怎么挑选,相信谁,这就是关键。

    相信宋用臣会明白,他背后的两个人也会明白。三道题目更是出给他们看的。

    韩冈要教授的并不局限于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习的方法。怎么做事,怎么思考。

    他的目标,就是给赵佣塑造出科学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和方法论来。

    做事,先学做人。正心,先正三观。

    这是韩冈的想法。

 第38章 何与君王分重轻(13)

    (全本小说网,HTTPS://。)

    任谁都知道,韩冈的第一次课,不是教太子读书,而是给皇帝和皇后看的。(全本小说网,https://。)w可是谁也不曾预料到韩冈竟然会上了这么一堂课。

    蔡卞皱着眉头,盯着桌上的教学记录。

    国子监与资善堂紧密相连,好几个讲读官都在资善堂兼了一份差事,蔡卞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没有像当值的同僚一样,亲耳聆听了韩冈的第一堂课。但才下课没多久,留堂的三道题目,就从皇城内传到了南薰门的蔡卞手中。

    隔邻教室中也正像放在火炉上的水壶,热闹喧腾。一群国子监生正为韩冈的题目吵吵嚷嚷。

    “这叫什么啊!出的到底叫什么题?国子监里有几个能做出来的。”

    “别的不说,太子才六岁。白乐天半岁能识‘之无’,可他六岁时也写不出‘此恨绵绵无绝期’吧。”

    “没听到韩枢密说的最后一句吗?可以问人!官家、圣人想要的不是君子,是太子。韩枢密也就是要教太子兼听则明的道理。”

    “这是卖菜卖惯了。上门的客人想要什么,他就卖什么。”

    “有几户人家聘西席先生,不是打算教个进士及第出来?有哪个皇帝不想要个有为的太子继承皇位?”

    “多了去了。要我给你数数吗?汉武帝、唐太宗……”

    “别抬杠。汉武有瘫……”

    那几个学生说话简直是肆无忌惮,尽管最后半句给吞了下去,可还是够悖逆的。真要计较起来,可是指斥乘舆的大不敬罪。说的人杀头有份,听的人也少不了一个流放。

    蔡卞动了动身子,想站出去训斥,但又忍住了,只是记住了外面几个人的姓名。

    太学三舍,外舍、内舍、上舍。不升内舍、上舍,就别想做官。就让他们在一辈子烂在外舍好了。

    “吵什么呢,宗汝霖那边还真摆出来了。”

    就在蔡卞听着隔壁吵吵嚷嚷的时候,宗泽从隔邻正在重修司马庙的木匠那里,找来了尺子和锤子,还有一团墨线,摆弄了半天。倒是重现了课堂上的那个实验。

    不过尺子不是搭在桌子边缘,而是搭在宗泽的手指上面。

    看着宗泽手指上摇摇欲坠却偏偏掉不下来的尺锤,教室中静了下来。

    前面国子监生们都是在吵韩冈的用心,但亲眼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实物,是人都会想要知道这到底为什么。

    “既然韩枢密摆下了阵势,肯定是想要太子去找人答案的。也不知王平章和伯淳先生对此能给出什么样的说法。”

    宗泽说着,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了出来。

    蔡卞的手一沉,正是他现在所忧虑的。

    韩冈的教学,明摆着是针对王安石和程颢两人的课程。如果两家避而不论,到时候皇帝怎么想?皇后又会怎么想?

    ……………………

    向皇后正茫茫然,与陪她说话的蜀国公主一样表情。

    韩冈第一天上课所出的题目让她们都是一头雾水。

    韩冈所出的题,肯定是有其深意在,只是让人想不通。而明面上的答案,也同样让人难以计算。

    “从一加到一百的那题倒好说,应该是为了磨六哥的性子。”向皇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蜀国公主在说话,“六哥从小就聪明,上了学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聪明外露不见得是好事,懂得收敛才好。若能磨一下性子倒也不坏。”

    “六哥可比我家的大哥聪明多了,说不定一下就算出来了。”

    “那可不容易。一步步加上去,整整一百步,中间错一点可就全错了。六哥有时也会犯迷糊,昨天背论语,背着背着就跳了句。”

    “说的也是。这一题,不要聪明,只要小心。”

    向皇后点了点头,又道:“可那锤子尺子,就像戏法一样的,让人完全看不懂了。”

    蜀国公主也不懂,不加锤子,尺子都肯定会掉下来,把锤子系上去,反而不掉了。要说是戏法,可不论谁来做,都是一样的结果。而且韩冈还不在场。哪家变戏法的能这么变?

    宋用臣回来一说,再亲手一摆,在宫里问谁都摇头。

    “不过韩枢密特意说可以问人。王平章、程修撰与韩枢密同在资善堂,据说又在争什么道统,说不定就是韩枢密在给王平章和程修撰下战书。”

    “那这一题可就做不出来了?”

    地位丢一边,品性也不论,只说学问,王安石和程颢可都是闻名天下的大儒。韩冈拿来下战书的题目,宫里面可真找不到人来做。就是朝中,也不定有人有这个能耐。

    向皇后不多想了,只等着结果来,也就再两天而已。若能将王安石和程颢问倒,那也不坏。这也就能让人知道谁才最合适当太子师。

    至于最后棋盘上放麦粒的那题,向皇后倒是多想了一阵。

    最后麦粒的数目应该很多,所以章惇、沈括才不赌。两人都是高材博学,不会上当。说不好,可能会有几百石呢。

    但她总觉得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向皇后很喜欢下棋,只是大概因为很少输的缘故,其实水平并不高。她也有自觉,毕竟没什么人敢赢她的彩头。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对象戏或者说象棋的兴趣。

    韩冈棋艺也不高。她曾王旖那里听过几句。棋艺不高的韩冈能让章惇、沈括不敢赌,那输掉的结果肯定是赔不起,甚至可能是赔得太多,不敢冒风险。

    “也有可能是韩枢密虚张声势,故意诳人。”蜀国公主猜着,“麦子做彩头比起几百上千贯来实在是不值什么,反而让人心中生疑。”

    一粒、两粒麦子,就算每一格翻一倍,到了六十四格,也肯定多不到哪里去。比起韩冈给的彩头实在差得太远,让章惇、沈括心中生疑,不敢贸然去赌。

    “就像开盅前那样?”向皇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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