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到最后,一拍两散,让赵顼劳而无功就行了。
一切自然科学都可以是社会科学。关键是解释权在自己手上。
吕大临脚尖动了动,有点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在殿中的官员,只有吕大临对张载的西铭最为了解,也最为通透。韩冈能东拉西扯将气学与他的学说挂上钩,别人看不出破绽,可吕大临就能从中看出问题来。
在吕大临看来,这一次,韩冈为了证明自己的见解,又再次曲解了张载的观点。这是一个极难得的机会,吕大临正想出来指斥,但他立刻发现韩冈正直视着自己。
仅仅只是将眉梢轻轻一挑,吕大临却不由得心虚起来。焉知这不是韩冈的陷阱?万一弄错了,让韩冈趁机在集英殿上再来个丢石块、吊铁锤的实验,这场经筵还怎么持续下去?天子左袒,也是偏在王安石那一边,而不是程颢身上。
现在韩冈很明显的是想要把话题往实验实证上引,若是自己一步踏进陷阱,自家的颜面不要紧,连累到师友可就是罪莫大焉。
吕大临心中默念着,提醒自己,在旁艺上不要跟韩冈争辩。只要被拖进他的节奏,韩冈能立刻逆转取胜。只有经传,才是他的弱点所在。
吕大临针对韩冈准备已久,也自问寻到了伪‘气学’的致命伤。但他每次再见韩冈,都发现准备得不够多。大多数的时候,是韩冈总能用实验来证明,甚至就是他的陷阱。不过有的时候,则因为韩冈太过肆无忌惮,对不合己意的经典直接否定。韩冈的理论最大的问题就是物化,凡事都从实证,眼见为实,须知有些东西是做不到眼见的。
正想说话,韩冈抢先一步,“说到征战,五经之中,以《春秋》所言尤多。”
“明上下之序,分华夷之别。《春秋》是也。”程颢说道,“《春秋》一书,无外乎尊王攘夷,明礼教纲常。征战不能不多。”
在仁宗朝,以泰山先生孙复的《春秋尊王发微》为,诠释《春秋》的儒者极多。没什么好奇怪的,北面被辽国逼,西面为西夏欺而已。
所以要尊王攘夷,明华夷之辨。既然武力上不能胜人,就在文治上来个精神胜利法好了。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鄙视你。
世传王安石不喜欢《春秋》,但确切点说主要还是不喜欢《春秋》三传,认为《春秋》自鲁史亡,其义不可考。后人传注,纯粹是‘一时儒者附会以邀厚赏’,‘决非仲尼之笔也’。
故而当王安石的学生陆佃、龚原打算为《春秋》做注,仿效孙复等人,王安石就直接批评说是‘断烂朝报’——这说的是陆佃、龚原所作的注解,可也足见王安石对《春秋》的偏见。就是现在的国子监,课程中也没有春秋一科,国子博士中同样没有春秋博士。
不过对于程颢所言,他也是没有什么好批驳的。孙复对《春秋》本经的重新诠释,在此时儒林,已是士人为研习《春秋》的重要传注,只比《公羊》《谷梁》略逊——仅仅比不了《左传》——不管怎么说,至少尊王攘夷四个字没有多少人会质疑。
“夷狄者,禽兽也!人所共知。可论事,当据于实,本于理,方可谓之正论。韩冈敢问伯淳先生,为什么说夷狄是禽兽?道理何在?又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没有论据和合理的论证,怎么将夷狄和禽兽挂上钩?并不是每家夷人都会跑来打劫中国,也不是每家蛮部都有子蒸其母、兄亡收嫂的习俗。
华夷之辨,是儒家治平的关键。人与禽兽之别,更是世界上每一个哲人都要考虑的问题。
程颢对人禽之别、华夷之辨的观点,是人至中至正,合中庸之道,若有偏,那就是禽兽、夷狄了——‘中之理至矣;独阴不生;独阳不生;偏则为禽兽;为夷狄;中则为人。’
但在经辩上,却不能这么说当年张载在洛阳设虎皮椅讲易,程颢与程颐登门挑战,一战成名。经验十足。他很清楚,经辩胜负的关键是不要在对手之前露出破绽,持论要正,论述要稳,不要求新求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待对手犯错。
所以他选择了很大路,在儒者中又无可辩驳的回答:“有礼者为人,无礼者禽兽。”
‘凡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这是晏子春秋中的话。基本上是儒家的共同认识。
蔡卞则更放恣一点:“‘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而父子聚麀,也就无礼如禽兽了……难道枢密不这么认为?!”
“什么叫父子聚麀?”皇后小声的问身边的大貂珰。
刘惟简张口结舌,出了一身白毛汗,将蔡卞恨到了骨头里。被皇后狠盯了两眼,低低的颤声解释了两句。
向皇后乍听,刹时白皙的脸上一片红晕,直烧到了耳朵上,隔着屏风,怒瞪了蔡卞一眼。就是出自圣人的《礼记》,也不当在太子面前说。蔡卞茫然无知,仍是正盯着韩冈。
“那只是表象,且并非人人如此。天下蛮夷千万,都有这般风俗吗?”韩冈瞧瞧赵佣,再看了眼屏风,有小孩子和女人在场,不好多说,“在韩冈看来,自然中之芸芸众生,无论动物,植物,遵循的道理惟有一条。这亦是人禽之分、华夷之辨的大关节。”
牛皮吹破天了。吕大临强忍住没冷哼出声。
韩冈的说法,等于将历代辨析华夷之别、人禽之分的论述全都否定了,就连《礼记》都一口气都贬到了底,口气之大,都让人想到井底的蛤蟆。
王安石心生,也觉得未免韩冈未免说得太过了。芸芸众生,除人之外皆从一理。
大言不惭。这是蔡卞的想法。
“莫不是生老病死?”
“此四事,何人可例外?”
蔡卞恨自己嘴快,进士出身,又进了馆阁,只是被韩冈气糊涂了,一时气话脱口而出。韩冈却没多理会他,只反问了一句,并没追击。
程颢心思一动,神情更加专注起来。韩冈的性格,他很了解,没有充分的把握和自信,不会将话说得那么满。
“是什么?”宋用臣代天子发问。
“物尽天择,适者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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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何与君王分重轻(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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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咀嚼着这简单的八个字。
宋用臣觉得这两句意思不是很难理解,可看似浅近的文字里不知为何却让他有一种十分沉重的感觉。
不止他一个,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思考着。
或许大部分都是在寻找其中的错处,但他们的确都还是在认真思索着。
“天择……何为天?”王安石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质问韩冈。
“自然也。”
韩冈当然不会去指望自己点出了八字真言,王安石、程颢能纳头便拜。挑刺是正常的,但在后世流传百年,被称为信达雅典范的译文,怎么可能在仓促间便找出毛病来。如果有问题,也只会是韩冈自己身上——准备不足,学问不精。但韩冈为了今天,已经准备了很久了,而且他只要列举事实,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确。
“何为竞?”
“逐也。”韩冈停了一下,换了一个更合适的词:“挣命!”
宋用臣轻噫了一声,没有比这个词更贴切的了。挣扎性命在旦夕之间,难怪让人感觉沉重。
本想跟着出来驳斥的蔡卞也一时失语,没想到韩冈会有这个回答。
“自然之中,天生万物,若不能适应环境,那就只有被淘汰,死路一条。”韩冈抬手指外,朗声道,“庭外之槐,每年结槐子以万计,能发芽成树的也许一颗都没有。山上的大虫,健康时纵然能雄踞山岭,可一旦老病,追逐不上猎物,就只有饿死。山中麋鹿,往往为狼群追逐,逃得慢的就会落入狼口,跑得快的方能活下去。自然万物,芸芸众生,无不在挣命。有多少能像华夏之人,老有养,病有医,安居可至寿终?”
能活到寿终正寝的人就是在大宋也不多,这个时代人均寿命能有四十就不错了,皇帝正瘫着呢,就算能活过今年,但明年呢?只是韩冈的话,又难以辩驳。
以孝治国的大宋,若有不赡养父母的逆子,亲民官都要付教化不力的责任,数量的确极少。有病可以求医,本也是大宋值得骄傲的地方,辽国都要派使团来请求医疗援助。这的确不是禽兽可比。
自从董仲舒创天人感应说,使武皇帝独钟如数,儒门正道也渐渐式微。白虎观会议,更是将谶纬与儒学挂钩,使得儒门的道路完全走偏了。但今天的会议,却让人有正本清源的感觉。
但蔡卞如何甘心?他胸中憋了一口郁气,却无法发泄出来。韩冈将话题引入了他所擅长的领域,现在就很难再找到下手的空间。
趁着对手犹豫和组织话语,韩冈话锋一转,转到了夷狄身上,“自然之道,禽兽虫豸无不遵从。而夷狄之所以类禽兽,就是他们遵行的是自然之道,而非人之道。”
父子聚麀是特例,是表征。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则是普遍的真理,方是本质。
“为何多少蛮部之中,父死子继?占据更多的财富、资源,源自于禽兽的本能。只有占据了更多,才能活得更好。‘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回也不改其乐’,安贫乐道者,市井中多有其人。但蛮夷之中,出不了颜回。”
“何谓岁币?乃是饲虎之肉,盼他吃饱了就不在噬人。可辽国虎狼之心,得赐岁币之后,几曾安分过?”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何也?中国之威,决其生死,不得不惧,不得不从。天壤之中,万物各自挣命,弱肉强食。强制弱,弱从强。也许狼群少有人能见,不过苑囿中圈养的猴群见过的人当不在少数。最有力的雄猴可为一群之主,其余弱者无不听命。”
“而中国之德,则会被认为是软弱可欺。自然之中,只有弱者才会让出私物,狗埋骨头是为了什么,怕被抢!蛮夷心如禽兽,视人亦如禽兽,面对弱者,他们唯一会做的,就是欺上门来,不会有半点同情。就算中国再以德化待之,也只会被认为是畏惧,馈赐再为丰厚,也会被认为是理所当然。”
韩冈滔滔不绝的一番话,将进化论的一个变种送给了四夷。反正他们用得上。而无论如何,韩冈都不会将之用在自家身上,**裸的宣扬弱肉强食,在儒家为根本的社会里,会没有任何立足的余地。但当今民间,弱肉强食却不胜枚举,任凭哪一个都能随随便便数出几十条见闻来。豪右世家兼并田宅,这不是弱肉强食还是什么?前几年京城粮商趁灾荒囤粮不售,打算牟取暴利,这不是弱肉强食是什么?
韩冈说得太透了,尽管他说得是自然之道,说得是蛮夷为禽兽,但联系到现实中。心有戚戚焉的,宋用臣觉得不止他一个。也难怪王安石和程颢会保守起来。
只是在皇帝皇后面前,有谁能说,当今大宋同样是弱肉强食?有谁有这个单子韩冈的论述浅显易明,就是流传到民间,看过猫捉老鼠,螳螂捕蝉、黄雀吃虫的人,都能体会到其中的意义。
不过还是有人站出来试图阻拦韩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枢密说来说去,似乎就只是这一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乃是天无私亲,一视同仁的意思。但吕大临想说的,却是这一句的根源,出自于老子道德经中。士林之中,许多人都很熟悉这一句。只是韩冈,拿着,当然会惹人议论。
“内圣外王也只是一句。”韩冈反驳。
内圣外王之说,出自于《庄子》,并非儒门教条。汉时论儒,是礼乐刑政。那时的儒家,虽然有天人感应、有谶纬图说。其根本,还是落在了实际的事务上,‘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就是到了现在,也只是因为儒门开始融合佛老,原本属于佛道两家的名词,才渐渐流行起来。
现在无论哪一家都有直接从佛道两家借鉴的东西。就是最为排佛的盱江李觏和欧阳修,在文章中也大量使用佛家的辞藻。邵雍糅合儒道,多有谈及内圣外王的道理,故而被程颢视为邵雍象数之学的核心理论——‘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
当年邵雍与程颢说‘道’。指着桌子,从**之内,推到**之外。韩冈是不懂邵雍是怎么推的,反正邵雍之后说要教程颢,程颢赞了两句后,就推说自己没时间学,‘某兄弟那得工夫要学?须是二十年工夫。’还不让学生刑恕去学:‘刑七二十年里头待做多少事,岂肯学这的’。
邵雍和二程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和睦。或许当真和睦,但在道统之上,程颢、程颐不会给老朋友面子。
吕大临措置着话语,他要反驳韩冈,又不能显得自己是在为邵雍招魂。
一犹豫间,韩冈又抢先一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乃是自然之道,非人之道。人之异于禽兽者,也正是道不同的缘故。鹦鹉能言,不离飞禽,猩猩能言,不离走兽。纵有一丝像人的地方,本质是不变的。”
韩冈无意去宣扬进化论或者说天演论,他还没疯。超越时代一步是天才,超越太多可就是疯子了。而且韩冈一直在说以实为证,想要证明进化论这个观点,现有的知识储备完全不够,没有足够的证据,怎么支撑起进化论?何况比起单纯的一个理论,树立实证主义的大旗,对韩冈计划中的未来更加重要。以现在的情况,韩冈只是要将进化论用在社会上,并将其归属于敌人。
“人禽之分,只在礼也。有礼者人,无礼者禽兽。华夏之所以异于夷狄者,就在于这个‘礼’——凡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礼,说小了,是事神致福,人情往来。但往大了说,是文法,是规范,是纲常。有了纲常、规范、文法,华夏生民就能各安其分,各司其职,上下有序,四民皆安。只不过这礼必须禀仁心而行,否则便是与率兽食人无异。人心不能安。”
整间大殿之中,只有韩冈一人的声音,在他分清了自然之道和人道的差别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在这一问题上跟韩冈一较短长。不仅仅是说得太通透的缘故,也是韩冈的总结已经足以让人深加思考。
这个有什么意义?
蔡卞心情逐渐安定下来。王安石和程颢都不就韩冈的论点发话,可见他们并不是很重视。
明华夷之辨,除了让人听着解气,又有什么作用?
《春秋》三传,《左传》叙史,《谷梁》论义,《公羊》说复仇,仅仅兼及华夷。真正将尊王攘夷、华夷之辨拿出来当做《春秋》总纲的,还是从孙复《春秋尊王发微》开始。远比不上《三传》的好处。
只要大家都明白过来,韩冈肯定会受到围攻。以气学最近咄咄逼人的样子,心中反感的不再少数。
蔡卞正想着韩冈会不会千夫所指,韩冈正按照自己的节拍继续着,“人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