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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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8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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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太子殿下。”宋用臣过去轻声唤。

    赵佣慢慢张开眼帘,眼睛还没适应,就看着周围一群人,“天亮了?真早。”

    “殿下。”宋用臣和声道,“请试一下衣服。”

    宋用臣捧着通天冠和绛纱袍,赵佣就死盯着那件袍服。

    “殿下,殿下。”见太子突然僵住,宋用臣害怕出了事,忙小声的喊着。

    赵佣醒过神来,急着叫道::“父皇。父皇怎么了?”

    “好聪明。”韩冈就听见旁边的章惇低声说。

    的确聪明。韩冈也这么觉得。

    看到了新制的天子服,一下子就明白出了什么事,应该可以说他逻辑推理能力比较强。

    “殿下,天子尚在安睡,殿下勿忧。”宋用臣劝道,“快点试下衣服,要拿去改。”

    赵佣不理,扭这身子要下地,“我不要试衣服,我不要做皇帝,我要父皇。”

    太子一闹,向皇后拿着手巾捂住脸,又低声哭了起来。王安石叹了一声,感觉又老了几岁。

    身下的宰辅们各自有事,只有韩冈这个做老师的最适合开口劝说。

    韩冈上前两步,叫道:“太子殿下。”

    “韩先生。”赵佣不敢闹了,老老实实下地,想向韩冈行礼。

    “殿下。”韩冈不顾仪态的蹲了下来,与六岁的赵佣对视着,“殿下可知陛下到今天,已经做了多少年天子了?”

    “……十五六年了。”赵佣想要计算了一下赵顼登基的时间,数着手指,用了不少时间。

    “没错。这十五六年幸亏有天子,使得大宋比起太祖、太宗的时候,又兴盛了很多。西夏灭了,辽国败了,这在仁宗、真宗时,实难想像。但这都是天子的功劳。”

    “嗯。”赵佣很高兴的点头,这是夸他的父亲。

    “从王平章,韩相公,再到臣韩冈,无一不是得陛下所提拔,方能一展才华。如果天子的情况还能挽回,没人愿意放弃努力。可惜,不行了……”韩冈抬起头,对周围旁听的同事问道:“那张纸条呢。”

    “玉昆!”韩绛惊叫,而在他的惊叫声用,也掺杂了皇后的惊讶。

    ‘不用担心。’韩冈向所有人作保证,拿起纸条,放在赵佣手中,

    赵佣果然认识字,“皇后害……”

    “剩下的一个字是‘我’,陛下说,‘皇后害我’。”

    “啊。”赵佣惊讶,看看赵顼,又看看向皇后。

    “皇后是不可能害天子的。这点不用怀疑。”韩冈正色对赵佣道,“殿下!当今天子是史上难得的英主、明君。但现在的情况若是传出去,不说成了世人笑料,也会使天子过去十几年的辛苦全都成了泡影。太子,你能眼睁睁的看到这样的情况出现吗?”

    赵佣终究年岁还小,几句就绕糊涂了。他摇摇头,“不能!”

    “所以我们也一样不想看到。”

    顺利的跟太子沟通,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还真会说。’薛向咕哝着。

    该怎么劝,薛向也知道。但他在太子面前出现的次数太少,留不下印象。见韩冈次数虽少,却肯定是印象深刻,皇后、王安石不说话,当然就只有韩冈出面。

    章惇点点头,算是附和。

    颠倒黑白是官僚的基本功。一件事,若做不到能正说反说,那就别写文章了。既然能将六岁的太子给说迷糊了,也肯定有这方面的特长。不过敢大着胆子直接将那张纸条拿出来,章惇自问也要多想一想,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陛下还能恢复。我们决不会这么做。但陛下的病,天下都没有能治的方子,都是能看天数。”韩冈叹息着,然后对赵佣正色道,“殿下,你愿不愿意为了天子分担一下责任?”

    “知道了。”赵佣用力点头,小拳头握紧,“愿意!”

    这能并不是谎言,而且合情合理。当然能让人相信,不过只是小孩子而已。现在赵佣肯定是还醒悟不过来。等到他长大,如果没忘,则肯定会明白。但不论是忘了还是不忘,却又能如何?

    赵佣被说服了。这算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小孩子闹起来,真的没有办法解决。

    章惇就在韩冈身旁,安心的长叹了一声。

    ‘啊’!来自内间的惊叫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激动,“官家醒了!”

    宰辅们一个个抢进内间,向皇后也跟着,只是进去后没走上前。赵顼已经睁开了眼睛。原本一直在手边的沙盘早被拿开,现在手指就只能在床褥上划着。

    ‘什么时候醒的,汤药怎么没用?’宰辅们的心中乱作了一片。

    “把沙盘拿过来。陛下有话要吩咐。”韩冈上前道。既然躲不了,就干脆正面迎上去。

    拿到沙盘,赵顼开始在上面画字,‘六,哥’。

    是在叫太子。而且看起来很冷静。

    “陛下。”王安石有些激动,又强自忍耐。

    宰辅们都屏住了呼吸,只听赵佣大声道,“儿臣在。”

    ‘改、名’。

    啊。差点都忘了!

    韩冈差点出声。

    赵顼的名字就是登基时改的,之前叫做赵仲鍼。皇帝名字都要世人避讳,所以登基改名,基本上尽量用生僻一点的字,免得给世人添麻烦。

    不过不管怎么改,终究还是会添麻烦。就是武瞾那样生造的字,也照样要避谐音的讳。比如山药,唐以前名为薯蓣,当唐代宗李豫登基后,就不得不避讳,改为薯药。到了上代的英宗赵曙为帝,又不得不改为山药。之后再没有改过,沿用到千年之后。

    赵佣不太明白简单的两个字‘改名’是什么意思。王安石拉着他,详细的解释了一番。

    并不狂躁的天子,各人望着无不心中生寒。

    赵顼若是继续发狂,那还好说。现在一下就变得如此冷静,实在是出乎意料。毕竟是皇帝,纵使知道他再无爪牙可用,但积威尚在,不是寻常人可以轻辱。

    只有韩冈放得开,他并不担心赵顼还能将他怎么样。安心的看着赵顼最后的表演。

    “就是不能用旧名了?”赵佣点头,“儿臣知道了。”

    他很机灵的跪下来,对赵顼道:“请父皇赐名。”

    “‘煦’【注1】。”赵顼吃力的在沙盘上划着字,‘早、已、定、好’。

    ‘硬是留了一根刺下来呢。’韩冈想着。

    注1:尽管现代,神宗、哲宗两父子的名字发音相同,只是音调不同。但在古代,赵顼的顼,在韵部中属于‘入声二沃’,而宋哲宗赵煦的煦,则是属于‘去声七遇’,发音相差很远。

 第39章 欲雨还晴咨明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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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早早的就来到了宣德门外,比他过去当值的时候,还要早了几刻钟。

    而蔡卞就更是难得早起,仅仅是五日一朝的六参官,做的还是馆阁中的闲差,寻常睡到日上三竿都没有关系。

    但他们抵达宣德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站满人了。

    紫色、朱色、绿色,三色官袍簇拥在宣德门外的广场上。

    都是听到了消息,早一步赶过来确认的官员。

    蔡京在人群中发现了强渊明的身影。

    饮酒至中夜,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就是有影响,也被宰辅深夜入宫的消息给洗清了。

    若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就别想再往上面多走几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代表天子龙驭宾天的钟声没有敲响,天子依然还在人世。

    但宰辅们同时入宫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子的病症到底有多重?还能拖多久?

    这样的疑问,缠绕在每一位官员们的心中。

    宣德门城楼上,明显的加强了防备。巡视城墙的队伍,多了许多,而且是全副武装,就在城下,也能看见他们身上的盔甲反射出的旭日的光芒。

    城门的另一面,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城门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门开了。

    不是一贯的侧门,而是正门中开。

    从大庆殿到宣德门,再到内城南门的朱雀门和外城的南薰门,都是在一条直线上。如果视力够好,站在南薰门外,可以一直看到大庆殿的台基。

    当年大内诸殿新修,太祖皇帝赵匡胤坐在大庆殿御座上,传令打开诸门,对群臣说,‘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见之’。

    天子出入宫禁,宣德门这座皇城的正门肯定要打开,而天子践位,也同样会大开正门。

    ‘内禅。’

    稍有点经验的朝官,头脑中立刻跳出了这个词来。

    而接下来从城门中出来的内侍,向群臣宣读的御札,也向所有朝臣证明了这一个猜测。

    前面不算长的引语没几人细听,尽管王安石写得很出彩,但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段,所有人都抓住了,‘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退处圣寿宫,皇后称太上皇后。一应军国事并听太上皇后处分。’

    果然是内禅。

    但疑问随之又起。

    皇帝发病肯定不是那么简单。不然等几天的耐心,宰辅们还是有的。

    不过,当今的宰辅各有各的心思,派系也都不一样。他们是怎么达成的协议?还是说……

    蔡京抬头看看城上,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

    心中突然有些后悔,说不定今天告假在家比较好呢。也不知这一进去还能出来几个人?

    聪明人总是想得太多。

    进入大庆殿前的广场上时,蔡京便明白了这一点。

    昨夜入宫的宰辅们都在,一个也不少。王安石立于最前,统领群臣。

    而只有曾布,站在班列之外。

    他是礼仪使,主持着大宋开国以来第一次内禅仪式。

    赵佣如同泥塑木雕,该做什么都是听从礼仪使的安排,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而赵顼坐在靠椅上,不论进行到了哪一步,都是一动不动。

    在大庆殿中举行的内禅大典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一个病废,一个幼弱,哪里可能拖太久?只是认个人,告诉朝臣们,大庆殿的御座上换了人了。

    礼制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完完全全依照礼制,出了意外,责任谁来承担?

    南郊祭天时的事故,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敢去冒那样的风险。

    宰辅们都是极为现实的,不会犯那种老冬烘的蠢。

    至于接下来的太庙、社稷、朝见太上皇,该走的程序,自有太常礼院去负责。到时候,让赵煦走过场就行了。还有接见外国使臣,向辽国派去国信使,还有改元,还有赏赐百官三军,等等等等,千头万绪,都要急着解决。

    宫中还要有一番动作,除了人事以外。还要改建圣寿宫,供太上皇居住。新天子赵煦入住福宁殿。

    不过那也是日后的事了,现在还不至于那么急。

    只是想到接下来朝堂上可能会有的变化,却让很多人开始心急了。

    ……………………

    时近黄昏,一夜未眠,又忙碌了一天的各位宰相、枢密和参政大多数都有些疲累了。精神虽还都旺健,可身体多数都吃不住了。

    韩冈也扶着王安石在宫中安排休憩的小阁内坐了下来,长舒一口,道:“总算告一段落了。”

    说是这么说,但宰辅们接下来的几天依旧要轮班宿卫宫中。帝位刚刚传承,接下来的几天正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现在歇息,也只能是暂时的。

    “这才是开始。”王安石摇头。

    “的确。”韩冈道,“之后要做的事还很多。”

    “可也是结束了。”

    “嗯。”韩冈点头称是。

    皇帝换了人。赵顼这位太上皇帝,虽然还带着皇帝二字,可是已经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天子。从今往后,就是新天子赵煦成为亿万子民的君上。

    “十四年啊。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王安石眼神迷离,方才在草草而行的大典上,所有人都紧张得生怕出半点意外,完全没有时间多想什么,只是现在歇下来,

    “十年来,天子得岳父辅佐,其功可昭日月。”

    “钓国平生岂有心,解甘身与世浮沉,应知渭水车中老,自是君王着意深。”王安石不顾韩冈侧目,怆声长吟,似笑似悲,“忽忽十四载。人尚在,鬓已催。”

    “岳父!”韩冈声音陡然提高。他没想到王安石心中的愧疚有这么深,这是打算要退了?

    王安石盯着韩冈好一阵,“老夫是不用考虑那么多。接下来是玉昆你们的事了。处理国事要稳重,不要遗人话柄,对待天子更要恭敬。玉昆,不要忘了寇忠愍。”

    王安石也只有对自家人才说这么直白,韩冈心中感动,“岳父放心,小婿明白。”

    有时候,是好是坏,只在一句话间。

    当年辽人入寇,寇准力主真宗亲征。订澶渊之盟,使辽国退兵后,寇准以功臣自居,而真宗也洋洋自得,并对寇准极为敬重。战前一力主张的王钦若只说了两段话,‘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

    先攻击澶渊之盟的性质,再定性寇准的行为。区区几句话,一下就扭转了真宗对寇准的看法,寇准随即被赶出京城。

    人心是说不准的。人的想法总是很容易就被动摇。

    现在觉得赵煦日后会怎么想,是觉得有定策之功,还是觉得是凌迫君上,那就是笑话。

    一件事,正说反说,都能说出道理。关键是要看是怎么说,何时说了。

    可能赵煦到时候甚至会忘了昨夜的那一幕。可是想到也好,想不到也好,现在担心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以为等到新帝亲政后,身边没小人上眼药?

    在场的都是共犯,事后算账又能跑了哪个?宰辅之中,也只是一个吕惠卿能例外。到时候若是被追究,一个个都逃不了。

    王安石的担心,当然不是杞人忧天。

    只是韩冈感动归感动,却并不是很放在心上,王安石的担心,人人都考虑过了。既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就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利大于弊。所谓的后患,也只是必要的风险而已。

    “玉昆。平章是怎么了?”章惇迟了一步进来,正看见王安石推说累了,进去休息了。

    “家岳是想要退了。心里那一关他过不去。”韩冈不作隐瞒,反正也没必要隐瞒。

    章惇看起来并不惊讶。以王安石的性格,之前肯舍了面皮去写内禅大诏,肯定要告退以求自清。再做他的平章,不知会有多少脏水往他身上泼。

    “玉昆你呢?”章惇问的直接,“有雍王和司马君实在前,这一回怕会有人多想。”

    韩冈之前可是一并向皇后递辞章的,现在王安石退了,韩冈却留在宰辅班中,肯定会惹来他人议论。不过这还只是小事,更重要的,天子因,最终也瞒不过人,必然会有人会将之与司马光和赵颢联系起来。

    一个皇帝,一个亲王,还有一个太子太师,落在他手上后,一个个都犯了心疾,韩冈身上的压力绝不会小。是人都要畏惧三分。

    “一个是装的,一个是犟的,只有这一位才是真正的病症,而且还不是随时都病着。”

    韩冈的表情中看不出半点异样,似乎并不担心。

    章惇看了韩冈半天,忽然问道,“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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