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玉昆你说要看辽国的诚意。要是有朝一日,辽国的诚意充分,那么耶律乙辛打算篡位,玉昆你就是准备反对出兵了?”
“怎么可能?当然要出兵!匡扶正统,存亡续绝,这正是华夏有别于蛮夷的地方。”
至于幽燕,那是酬劳。还有比这更加名正言顺的吗?韩冈可是一直都在盼着耶律乙辛能够早一步篡位。
“回想当年,萧禧每次入京,朝堂上就要乱上一次,如今倒是变了,朝堂上安安静静,而换成是萧禧坐卧不安了。”吕惠卿感叹着,这样的结果,在几年前完完全全想不到。
“弱国无外交。”韩冈说道。
原本以军力算,辽强宋弱,所以辽国国使每每能逞欲于大庆殿上。但现在宋强辽弱,萧禧虽是外交上经验丰富的使者,在咄咄逼人的吕惠卿和韩冈面前,也只能进退失据。
“这一句说得好。”吕惠卿放开缰绳,双手拍了拍,“可以登载到报纸上了,给今天的事做个标题。”
“报纸?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兴趣。”韩冈看了吕惠卿一眼,有这一位在,快报就会当做没这回事。
吕惠卿到底是把京城中的宗室、贵戚和豪商得罪得太深。吕惠卿回京的消息,快报上没有刊登出来,更别说他在殿上的精彩演出。翻翻近日的报纸,里面甚至提都没提到吕惠卿这个名字。倒是辽使被火炮吓得魂飞魄散,被翻来覆去的说。东京百姓最是喜欢这一套,所以那些编辑们都是不厌其烦的反复一说再说。
不仅仅是这一次,就是之前宋辽大战,两家快报的报道主力也放在河东、河北的战局上。而潼关以西的战事,就是王舜臣的名字都比提到吕惠卿的次数更多。在种谔和吕惠卿的对比中,种谔也是远远胜出。早在吕惠卿到山西前,他就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大将了
由于宣传上有所侧重,在最底层的百姓中,有很多人都认为吕惠卿是借助了种谔才得到的灵武之地,只是捡了便宜去。相比起韩冈救难之功,当然是差了很远。与郭逵那边相比,也就占了个斩首多,夺回的土地多,其他也只是平平。
虽说这样的说法,擦了一点事实的边,但总体上说,没有吕惠卿在背后支持,最后的结果不会这么完美。贺兰山下的核心地区给官军牢牢占据,几家从青铜峡出来的党项部族根本无力与官军抗衡。这其中,吕惠卿起到的作用比种谔要大,而且是大得多。
“肯定是有兴趣。”吕惠卿笑说着,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只见他又说道,“关西百年烽烟,于今终于是到了尽头。澶渊之后,河北得享七十年太平,现在也该轮到关西军民休养生息了。不过西军虽是精锐,可若马放南山,几年之后,也就泯然众人了,届时如同河北禁军一般,国家忧急之时,如何派上用场?”
“也不是不能用。”韩冈皱着眉头,“河北禁军训练一下,还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河东的官军就是如此,河北军也不会例外。”
吕惠卿冷笑了一声:“仓促训练,又能如何?关西,有良将强兵,又能驱使党项,故而胜得轻易。而河东,虽然一开始就是危局,但河东精兵是玉昆你第一次任官河东时就开始训练的,此番虽败,却非战之罪。只有河北的禁军最差,跟京营相仿佛。若是令表兄领军侵入辽境时,麾下皆是西军的话,不会有此大败。”
韩冈摇头道:“终究还是不训练的缘故。字一天不练手变生了,全都马放南山,不要说几年,半年、一年就废了。不过自来练兵,没有比战场更合适的地方了。西军的精锐,是用一年数次上阵换来的。现如今,元丰新约既已议定,短时间内无论南北都不会去破坏。没有战事,练兵也无从谈起?”
吕惠卿轻轻摇头,韩冈其实心中早有定见,现在只是装傻。
“大宋周围,可以用兵的地方多得是。不信玉昆你没有考虑过。”吕惠卿说道。
之前在王安石家,有许多话没能说得很细,但现在时间正好很充裕,可以稍稍详细的说上一阵。
韩冈的心思,吕惠卿看得清楚,却又感觉很模糊。说是清楚,韩冈一心要推广气学,这一点,吕惠卿早就看明白了。但说他模糊,却也的确模糊,韩冈的气学发展下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一点,吕惠卿还没有想出个结果来。
不过现在既然要出外,一段时间内都没有竞争的必要。现在顺着毛捋,暂时倒是不难应付。
韩冈这个人,只要不主动去招惹他,几乎是无害的。就像是刺猬只要把刺竖起来,谁上来都要吃个大亏。
当然,刺猬不会经常忘水里丢石头,让人没法儿安生的过日子。吕惠卿也明白,韩冈只是现在稍稍消停了一点,过些日子,又不知会做什么事了。
种痘法就是韩冈弄出来的事,还有军器监各种行之有效的产品,还有方城山中的轨道,都是韩冈弄出来的事。只要稍稍放松一下,韩冈就会将手伸到各个角落,就是吕惠卿也想不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多奇思妙想。
不过吕惠卿很快就放弃了猜想,安心想用韩冈的发明就够了。
韩冈也有些感慨,吕惠卿当真是想要在河北做一番事业,之前的猜测都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过吕惠卿可不是省油的灯。王安石一走,就开始推行手实法。现在镇守河北,纵然不是宣抚使,但能动用的资源也不是等闲,想要做出点事情来还是很容易的。
但这关韩冈什么事?那是两府要操心的。吕惠卿要是能分心在两府身上,韩冈双手支持。
两人各有索取,很容易便达成了协议。自不会要书写合同,只要签字画押。点点头,在夜幕下,分道扬镳而去。
吕惠卿走了,走得十分的干脆利落。让很多人失望不少。
而沈括回京来了,苏轼也回来了,还有苏轼的死对头李定,官复原职的御史中丞,竟然跟苏轼同时进京。连两人所乘坐的官船,都是同时入港。去迎接两人的官员,见面时,少不了有些尴尬。最头疼的就是章惇,李定和苏轼他都要迎接,偏偏还撞上了。
萧禧却还没走,他还在等向皇后的第二次接见。
“这个秋天还真热闹。”韩冈拿着墨香阵阵的《自然》新刊,说得事不关己。
“京城一向热闹。”坐在韩冈对面,李信平静的说道。
第44章 秀色须待十年培(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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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学士。
时隔多年,沈括重又回到了这个位置上。
上殿拜见过天子和太上皇后,又在之后的问对中,对答称旨,沈括在翰林学士院中的位置终于确定下来。
刚刚入住学士府上,前来道贺的人群入夜后方才散去。
刚刚才搬进新居,书房还没有怎么收拾,书籍、器物、笔墨纸砚大多都还在箱子中。沈括也不知这一路上的颠簸,有多少还是完好的。
垒在书房中的十几个箱笼,比起上一次仓皇离京时所携带的收藏,已经膨胀了好几倍,这几年的时间除了一些公事,剩下的闲暇都耗在这里面了。
由于各种各样的缘故,沈家的门庭始终冷清,让沈括有很多时间可以利用。而今日这样的热闹,也只是几年前,他尚在翰林学士权三司使的位置上时,方才有过。
那时候,他才四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现如今,已经年及五旬了。说起来其实也不过几年时间,但心态已经老了,两鬓也都白了。
沈括是以荫补得授官身,在地方上做了十二年的幕职官,到了嘉佑八年才考中进士,比苏轼、吕惠卿这些嘉佑二年进士出身的,做官早了六年,可中科则迟了半轮。
不过他在中进士的十多年后,就升到了翰林学士、权三司使的位置。如果不算这几年的蹉跎,只论被谪前在官场上升迁的速度,其实沈括也就略逊于吕惠卿、章惇、曾布那几位。
有能力的官员,其晋升速度通常都不会慢。只要会做人,会站队,窜上去更是要比庸官快得多。沈括的才能是绰绰有余,可是他不会做人,又乱跳槽,一下坏了名声,蹉跎多年,方才重新做回了翰林学士。
沈括叹息着,如果没有那一次的失误,这时候,应该也能入两府了。
这几年,沈括的任务都是在管理漕运。积累的都是苦劳,想要建功立业积累下进入两府的功劳,那希望渺茫的就像是在云端的海市蜃楼一般。
幸好自己那些杂学还有些用处,不至于让人忘掉自己。只是这笔账,也不知道要怎么还了。
长子博毅能直接在太学中就授了进士出身,完全是靠韩冈相助。次子清直,更是去了关西,在横渠书院中学习。而在这之前,自己因吴充而被贬江左的时候,是韩冈拉自己了一把,在襄汉漕运上分了一份功劳。现如今,韩冈先荐自己为三司使,此事不果,又荐为翰林学士。
韩冈帮了自己这么多,说句难听话,就是拿性命去还,在世人眼中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在襄汉漕运的修造上帮的那点忙,以韩冈的能力,要解决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难题。方城轨道的出现,连预定中的船闸都不再被人提起,他辅佐韩冈根本就是白白分功劳的——至少在外人看来只会是这样——而且韩冈当初在京西的时候,还顺便拿出了种痘法,使得襄汉漕运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让他怎么有脸说已经还了韩冈的人情?
想到这些事,沈括连呼吸都感到沉重。
鲁国老妇哭儿子,还不是见到吴起给儿子吮疽,怕儿子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人情债欠得多了,就像背着块大石头,不,已经重得跟山差不多了,这要怎么还?!
沈括到现在也还不知道韩冈需要自己作什么,反正他知道,这笔债已经很难还得清了。甚至可以说,根本就还不清。韩冈真要计较起来,自己只能做牛做马任其驱遣。沈括没有多想,能还上一点就是一点。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书房是士人们最私密的领域,就是至亲,没有得到准许也不能随意出入。官宦人家,连妻儿都是绝足书房。但来人进沈括的书房,却连门也不敲一下。外面的家丁,也没说通报一声。
都没看到人,沈括都已经站了起来,弯腰弓背,“夫人来了。”
来人是沈括的续弦张氏。
三十上下的张氏,容色出众,比起沈括的老态,要年轻上许多,只是眉间多了点煞气,冲淡了她容貌给人的好感。
张氏几步走到桌边,啪的一下,就将捧在手中的上百封拜帖和礼单全丢下来,洒了一桌。论理这些拜帖、礼单都是该由沈括来处理,但张氏要先接手,沈括又哪敢说不?
张氏先坐了下来,沈括没得吩咐,还是老老实实的站着。
只见张氏指着桌上:“名帖、礼单都在这里,没那个灌园家小儿的帖子。你入京,也没有说来迎接。现在都拜了内翰,也不见派人上门道贺。莫不是要你上门道谢不成?!”
沈括一听提起了韩冈,还是用灌园子这样的蔑称,心中顿时一惊,“夫人你不懂……”
张氏闻言,一对柳眉顿时倒竖起来,怒意就在眉目间聚集。
沈括顿时就软了,连忙解释:“韩玉昆他是怕有人说他与为夫结党,所以才故意不加通问!但之前就已经让他表弟送了帖子和贺礼来了。”
他慌慌张张在前日收到的名帖中找,很快就翻到了,“夫人你看,就是这个冯从义。就是前天,我们刚入京时便送来了。”
沈括抵京,韩冈没有出面迎接,而是选择私下里让冯从义来问了个好。沈括看到韩冈这么做,当然是明白他要防有结党之讥。
还没入京的时候,沈括就已经听说了。那个做殿中侍御史的蔡京跟韩冈过不去,韩冈一怒之下,硬是拿自己未来的相位废了蔡京。之前韩冈先推荐了苏颂入西府,现在自己又得荐入玉堂,肯定会招来议论。
沈括在京城时,与蔡京打过交道,政事堂的堂官,就是三司使也得认真对待。尽管只有一年多时间的相处,但沈括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个人才,必将拥有着风光无限的未来。而事实也正是如他当年所预料的那样,从中书门下转到厚生司,再从厚生司转到御史台,这完全十年入玉堂的架势。
而这样的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却被韩冈踩在了脚底下,碾进了泥地里。让人想想都感到畏惧。对别人心狠手辣不算什么,对自己也一般下得去手,那就是极难做到了。韩冈的性子如此刚烈,让沈括更加畏惧了几分。但现在韩冈处在这样尴尬的局面上,也必然要警惕人言。有许多事,就必须小心不让别人拿到把柄。
多年为官的经验。让沈括并不意外韩冈会不来与自己见面。只是他没想到张氏却在计算着到底有谁没来送礼。
费了好一份唇舌,又拿着冯从义送来的礼单,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张氏。
沈括正想松上一口气,就听到他的夫人又在说了,“既然韩宣徽现在发誓不做宰相了。那他肯定想要有人在两府中帮他说话。苏枢密是他推荐上去的,但也老了,做不了几年。举荐谁不是举?你论资历、论年甲、论才干,除了一双眼睛坏事,没一个比其他人差的地方。苏枢密能入西府,你难道就不行?”
“夫人言之有理。夫人言之有理。”沈括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
“既然知道有理,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张氏突然又一翻脸,指着沈括:“你这悖时货,还不想办法怎么让韩宣徽愿意祝你入两府?!”
“这……”沈括张口结舌,然后在怒瞪过来的视线下,低下头去,“夫人说的是,为夫这就去想办法。”
“好好想一想!”张氏不容反对的呵斥着沈括,“早点想出办法,就能早一步入两府。你还以为你这悖时货还有多少时间能够浪费?!”
沈括自知名声已经臭了大街,无论哪边都不敢再用他。现在也就韩冈能接纳他。两个儿子都是受韩冈照顾,沈括真要敢再背叛,还有谁能投?还有谁敢收?幸好张氏没有逼他去其他宰相门下钻营,还让他好好的去奉承韩冈。
不过沈括也隐隐有些期盼。张氏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对官场上的事看得也不算错。她说的话,的确是有这个可能。之前韩冈就为三司使之位,与吕嘉问交恶。现在多出了一个翰林学士的缺额,立刻就又推荐了他。可见韩冈手下有多缺人,又多么想在朝堂上确立稳固的地位。
从这几件事来看,韩冈的确有将他推入两府的可能。同时也不缺那个能力。苏颂可不就是韩冈推上去的?!韩冈虽然不是宰相,但影响力却不输任何一位宰辅,古有山中宰相,今日也有身在朝中的华阳居士。
沈括知道,韩冈不会白白的就大力举荐自己,必然是希望他能够起到应有的作用。
不过想来想去,自己要做的也只是投其所好四个字。
要怎么才能让韩冈满意?这正是他现在正在考虑的问题。
第44章 秀色须待十年培(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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