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上不过关,刷落。策论上不合意,同样刷落。
只要初考官和覆考官有着同样的意见,那份试卷在他们手中就会被刷落。
最后汇集到主考官面前的试卷,一般不会超过一千份。
但问题一般就会处在最后的名单上。
只要李承之不肯配合,通过礼部试的贡生名单便定不下来,考生的顺序也定不下来。
难道最后要去请太后裁量?
那是不可能,蒲宗孟绝不接受。
礼部试的结果不出,他们就离不开贡院。就算可以上书,连知贡举的任务都无法完成,他们在朝野内外的都会成为笑柄。
而且一旦让太后来做决定,不论太后接受了哪一方的意见,另一方就必须辞官,为自己的坚持负责,绝不可能厚着脸皮再留在朝堂中。
太后会选择谁,蒲宗孟对此并没有奢望。
……………………
“开宝寺那边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苏颂难得听到章惇与自己闲聊。
虽然说与韩冈的关系都不错——至少曾经是——又同在西府共事多时,可苏颂与章惇没有什么交情。
不管怎么说,苏颂早在变法开始的时候,曾经上书批评天子对李定任用。可以算是旧党中的一员,至少不会被视为新党,与章惇绝不是一路人。
平日里与章惇的交流,只会是公事,少有闲谈的时候。
不过偶尔闲谈,苏颂也不会不近人情,他望了一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候的确差不多了。”
“等明天,秘阁那边也要开考了。”
“黄勉仲有才学,多半能通过,其他人,苏颂并不熟悉,不敢妄言。不过能够被推荐应制科,理应有些把握。枢密不也是如此?”
章惇很坦然的摇头,“把握有一些,却不如黄勉仲。”
章惇推荐了一名门人参加制科,但把握并不是很大。
关键还是在阁试上,能通过阁试,就代表有着通过进士科礼部试的实力。
但既然能考中进士,那又何必去做人幕僚,而不是直接去参加考试?
如黄裳这样满腹经纶却科场不利的士人不少,科场不利去做幕僚的为数更多,在给人做幕僚的过程中因功得到官身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但几项结合起来,这样的人却几乎是绝无仅有。
即便是贵为西府之长的章惇身边,又有几个才学能够在福建的某个军州,拿到解元的身份?
不可能有。
所以章惇只是为人所请,又看在多年相交的情分上,才答应了下来。而且也并不是黄裳的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
黄裳参加的制科太过冷门,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也只有黄裳这样已经在边事上有所成就的士人过来应考,才能应对世论质疑。
做一个言官,只要胆大就够了。
但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这可是要出典边郡,不仅仅应考的难有信心,就是朝廷也对缺乏临阵经验的士人没有信心。谁敢将一方边镇的军政大权,交给一个文采高妙、善于在纸面上指点江山的官员?赵括、马谡是前车之鉴,丢了盐州的徐禧更是就在身边。
章惇只能感慨韩冈的运气,能有黄裳这样的幕僚。
要是黄裳能通过制科,十多年后,韩冈在殿上就有多了一名助力。更重要的是,黄裳命运的转变,会给韩冈带来一大批自谓怀才不遇的低层官员,在这其中,不是没有珍珠。
第九章 旧日孤灯映寒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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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礼部试这一日的公务,莫名的比前几天少了许多。(全本小说网,https://。)
到了中午的时候,韩冈的午餐端进来的时候,至少可以直接放在桌案上了。
作为参知政事,每个月有三十五贯的餐钱,比不上做宣徽使时的五十贯多。但去掉每个月休沐的那几天,平均一贯两百钱一顿饭,只要韩冈想吃,正常的一二十道菜都不会有问题——开封的酒楼,只要不是天南地北的特产,酒菜的价格都不贵。
只是韩冈吃饭,相对于他的身份还是清简得很,普通的两菜一汤,饭里都是添了些许糙米、杂粮,并非碾了又碾的精米,以吃完为上。到了他这个地位,更注意的是养生,对暴饮暴食敬谢不敏,烈酒更是涓滴不沾。
不过韩冈另有一重身份,尽管从来不会施针开药,可在养生上说什么都会有人信,见韩冈如此饮食,才几天功夫,韩绛、张璪都开始学着韩冈这样吃饭了,还让韩冈院中的厨房传了一份菜单过去。
韩冈对此也只能是付之一笑。
随便吃完了饭,喝着消食的饮子,他顺手抽出一部新送来的韵书,慢慢翻看起来。
不过韩冈看的并不是常见的《礼部韵略》,书册单薄了许多,但里面的文字也印刷得细密了许多。
《礼部韵略》类似于后世字典,全部文字的顺序,则是根据韵部来进行编排,也就是以韵母为主的排列方法。诗词歌赋是否押韵,必须以《韵略》为凭。换在朝廷还是以诗赋取士的年代,每一次进士科开考,考生们都会得到一部刚刚印好的《韵书》作为诗赋的标准。
韩冈手中的韵书,比起《礼部韵略》,多了部首编排查字,在句读上也学习《自然》等气学书籍,加了标点符号,还有着释义,并列出了以其为词首的常用词。
只是在声韵上,还是以韵母为顺序,比起后世以声母为顺序的字典,依然有着很大的区别。
这是来自横渠书院新编的《常用字字书》——不敢以‘典’为名,只能名为字书。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韩冈提议,不过改不了旧日韵书的印象,所以有了这个四不像。
在韩冈看来,这部书并不合格,还需要经过多次修改。若是这部字书当真能达到,韩冈记忆中那部几乎每名学生都拥有的袖珍小字典的水平,恐怕今科考试的士子们,都少不了会人手一本。
当然,今天贡院中的考试,既不会有字书,也不会有韵略。
今科考试的时间,比往年稍迟了一点。
九年前的这个时候,韩冈已经走出了贡院的考场,等待着曾布、吕惠卿等人批阅的结果。
当时韩冈颇用了些盘外招,费了不少的心思,这才与来自天下各路的一众贡生,站在一条起跑线上。
最后通过礼部试时,不上不下,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想到当年参加的考试,韩冈也就一并想起了一同上京赶考的旧年同窗慕容武。
慕容武已经是凤州通判。但仅仅是第一任的通判资序,想要成为韩冈的助力,还差得远。
其能力也算不上太出众,能很快的升上来,还是因为他在郿县知县的任上兢兢业业的缘故。
因为张载及其父、其弟的坟茔就在郿县,所以郿县的几个官职就是气学的自留地。从知县开始,县丞、县尉、主簿,都是气学门人。县学中的教谕,也是一样是气学门人——只要韩冈还在一日,他的面子足以抵得过区区一县的几个职位——而张载的独子张因,正在横渠书院中读书。
在那座规模越来越大的书院中,常年有着超过三百名士人在内学习,在易于出行的春秋二季,学生的数量更是能够膨胀到一两千人之多。
韩冈眼下正建议横渠书院模仿国子监的制度,再稍稍加以改变,分成初中高三级,以对应不同水准的学生。
至于老师,这两年就从没少过五十人。大部分是留在书院中的气学弟子,一小部分是资深的学生兼任,加上时不时特邀名儒来书院中宣讲,让书院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从规模上,目前横渠书院仅次于国子监,是为天下第一书院。
同时横渠书院由于不断得到捐赠,在郿县及其周边各县,横渠书院有超过四十顷的田地,已经成了凤翔府最大的地主之一。在其名下,还有十一座风磨坊,每年的收入不在少数。另外书院还将院中师生们编纂的各色书籍交托印书馆印制发售,还能得到一部分分红。
有了这些收入补贴,不仅能够让书院中寒门士子不用忍饥挨饿,可以安心读书,也让书院更有吸引力。
每次看到书院的变化和发展,韩冈都不禁感叹,他的师兄苏暎魑樵荷匠さ娜肥抢涂喙Ω摺
横渠书院是韩冈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代表着气学的未来。
但数学、物理学和化学等方面的进步,才是韩冈对横渠书院的期待,这不光是人多就可以的。
如果是对外,在不能用笔和嘴来说服敌人的时候,只要用上大炮就没有问题了。
火炮的威力会让一切反对声平息,如果做不到,那就代表威力还不够,需要口径更大、炮弹更重、射程更远的火炮。
而在对内时,大炮也是学术之争上的凭据,是证明气学优点的证据。要想压倒对手,同样需要口径更大、炮弹更重、射程更远的火炮,以证明气学的功用。
经世济用。
气学想要扩大影响力,成为一门显学,离不开这四个字。
自家寒窗苦读的辛劳,仿佛就在昨日。而现在已经要指导学生们攻读的方向。
时时都在关注着横渠书院内部一举一动的韩冈,知道他的根据地虽然很缓慢,但的确是向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在前进。
书院中的数百上千名士子,日夜苦读的内容,并不局限在科举的项目中。
尽管这一科,包括下一科,再下一科,从礼部试出来的新科进士里面,不会有多少气学弟子的身影,但日后朝堂之上,气学弟子必然会因为他们的才干而走上高位。
而且以韩冈现如今的地位,还有日后几十年盘踞朝堂的时间,也绝不会是白白看着新学垄断着进士资格。
就比如明天就要开始的阁试,韩冈就不会坐视新党刁难他要重用的人。
韩冈不知道黄裳对阁试有多少把握。
在心理上,尽管黄裳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表现出慌张和不安,但在面临如此重要的关头前,黄裳不可能不紧张。
可是在学问上,韩冈还是愿意相信黄裳的自信。
也许前世记忆中的状元,就像韩冈的进士第九,是天子直接从榜尾提上来一个样。黄裳的状元也有可能是当时的皇帝看着顺眼,所以在礼部试和殿试上的名次并不高的情况下,行使了特权的结果。
不过连续多科南剑州解试位居前列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考不中进士也只是运气。或是状态不好,或是题目不对。
黄裳想要通过阁试,最后就只是题目的问题。
在很大程度上,考生们的命运就决定在考官身上,一方面是考官出的题目是否在自己准备范围内,另一方面,自己辛苦完成的文章能不能得到欣赏,决定权也全都在考官们的手中。
阁试考试的范围,九经、诸史、武经、诸子,加上注疏的内容,文字数量就是数以百万计,不可能有多少人能够将注疏都一股脑的背下来,他们能够做的,是记住其中绝大多数的关键内容,以及经义本来的要旨,剩下的就看会不会运气不好,撞上自己记不得出处和内容的考题。
就算是苏轼、苏辙,他们能通过阁试,都有考官没有刻意刁难的因素在。渊博如欧阳修,都能对苏轼杜撰的典故不敢轻下结论,苏轼、苏辙难道能比欧阳修强出许多?
韩冈不知道黄裳会遇到什么样的题目,也不想知道。怎么出题才能让王安石满意,又不开罪自己,这是崇文院中人需要考虑的。韩冈要看的只是结果。
制科不会像进士科举一般的锁院,但必要的隔离还是少不了。出了题之后的几日,参与出题的几名三馆秘阁成员,都要被约束在秘阁之中,直到开始考试为止。不过这样的制度,远比礼部试要容易钻空子许多。一众考官,更加容易受到场外因素的影响。
但韩冈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的机会,并非特意的照顾。
党争虽然已经是个现实性的问题,可韩冈并不觉得要不择手段的去体现党同伐异四个字。
如果在没有人下绊子的情况下,黄裳不能通过阁试,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韩冈也不会因为他被黜落,而针对那些考官下手。
拿起一张夹在《常用字字书》中的纸片,韩冈看了一阵,最后摇头一笑,随手便丢进了盛满水的笔洗中。
草草写了几行字的纸片只有巴掌大,在笔洗内很快就湿透了。韩冈再拿着笔杆搅了一搅,便烂做了一团,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这样就行了。
韩冈想着。
第十章 千秋邈矣变新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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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题公布之后,宗泽便松了一口气。(全本小说网,HTTPS://。)
进了贡院中之后,宗泽便一直感到有些压抑。贡院里面的空气,都仿佛比外界重上几分。更何况由两位知贡举带领考官、考生一起向先圣参拜的仪式,庄严肃穆,更是给一众士子平添了一份压力。
宗泽曾经听前辈说过,贡院中多有冤魂,全是屡考不中、郁愤而亡的士子。应考的贡生们只要心思一乱,立刻就会被缠上。
再有才学的士子,一旦乱了心境,也会连普通人都不如。
当然,为什么有圣人坐镇贡院里面还会有冤魂?何况这座贡院还是新修,开门迎客也就几次,能死几个?
这一点,那位专爱说鬼故事的前辈就不能自圆其说了。
今科的考题,在经义上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出自《诗》、《书》、《周官》中的内容比预计中少了很多,很可能是《三经新义》给人琢磨透了,所以干脆减少一部分,以加强难度。
而之后策论的题目,让宗泽在安心之余,又忍不住摇头苦笑,为那几位爱猜题的同窗担心起来。
熙宁六年礼部试的策论是史论:以秦与商鞅之事为题;九年则是策问:天子因天下灾异频频,而问策于考生;元丰二年也同样是策问,因为当时的形势,加上主考是去过辽国的许将,策问的内容有关西、北二虏。
连续两科都是策问,所以这元佑元年的礼部试,大部分士子都觉得应当不该是策问了。
但宗泽没有管过去是什么情况,策与论,他都下了功夫去用功,
事实证明,铜板连丢两次叉,第三次还是有可能继续是叉,而不会变成快。
宗泽也赌博,掷铜板有字的那面叫叉,没字的那边叫快。他平常常玩三星,三枚铜板要掷出一色的浑纯,难度甚大。但一枚铜钱除非是要掷出侧面朝上,否则叉和快都是很容易出现。
不过有一点宗泽是清楚的,这一次不论是出现那一面,都跟上一次的结果没有任何关系,只看老天和运气。
虽说考题的内容与人有关,不过猜测人心所向,大概也就跟掷铜板的差不多。
所以这一回以为策论的体裁会是论而不是策的考生,全都赌输了。
宗泽虽是赌赢了,不过也没敢太沾沾自喜。
不论是策,还是论,一般都会切合当今的形势,但同样一件事,在不同立场的人眼中,必然是有着不同的意义。
故而还要看主考官,他在朝堂上是站在什么立场,过去又有什么经历,本身又是什么样的文风,又有什么样的忌讳。这都是需要事前去了解的。
若是不去注意,一头撞上墙去,喊冤都没人理。
君不见当初欧阳修为一洗文风,在他主持的礼部试上,刷落了多少名震士林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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