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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陆缜因为家学渊源的关系,打小就练了一手不错的毛笔字,此刻倒是能派上些用场,而不用临时抱佛脚。不过在看过陆县令所留下来的一些书文内容后,他又有些汗颜了。
本以为凭着后世充足的纸张供应,自己在书法上并不会比对方弱上多少,直到见了陆县令平日所写的一些东西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自大。那些满布在纸张上,犹如印刷出来的小楷字,实在是叫人感到心折。
其实这确实是陆缜有些小看古人了,要知道能在科举中考出成绩来的读书人那都是写得一手好字的,不然哪怕你的文章再好,那一团糟的书写也根本入不了考官的法眼,直接就给你淘汰了。虽然此时尚未有后来的馆阁体一说,但在读书人,尤其是考生中早养成了以如印刷物般工整的小楷写字的习惯了。
而这位陆县令更是把这一考试时的习惯带到了生活和工作之中,所有书文都是用的一笔工整小楷。所以陆缜想要扮好他,就必须尽快学会这笔字。
好在陆缜的书法…功底不弱,多加练习也能凑合着把字给写出来,只是在写时没有那么流畅罢了。而此时,陆缜就在自己的公房里练着字,照抄的却是陆县令的告身。
所谓告身,便是官员的委任状和身份证明了,当官员上任时,就是凭着这个以及上司衙门的文书才能被人所承认。这上面不但有着该官的姓名籍贯等资料,甚至还有其长相身高的粗略描写,这在没有相机技术的古代算是防假冒的有效手段了。
现在陆缜以小楷抄写告身,也算是一举两得,不但练了字,而且还熟记了陆县令的一些具体情况,那今后要应付官面上的事情也就好办得多了。当然,光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一些官场仕林中的规矩他还得好好摸索习惯,所以这段日子里,还是得低调更低调才是。
很快地,一张纸就被写满了,在吹干上面的墨迹,仔细打量之后,陆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经过几日的练习,他的字和陆县令已有七八分相似了,也幸亏对方一向写字工整,不然要学习模仿可没这么容易了。
正当他笑着拿起一旁的茶碗打算喝口茶歇歇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问候:“下官典史郑富求见县尊大人。”
陆缜明显愣了一下,之前这些所谓的下属来见自己,都是直接推门就进,还真没人像眼前这般恭敬规矩的。而且就他所知,相比于候县丞和申主簿,这位一直没怎么和自己打过交道的郑典史在衙门里的势力更大。
照着县衙里的章程规矩,典史是排在主簿之后的佐贰官员,所以总被衙门内外的人称作四老爷——县令是大老爷,县丞是二老爷,主簿则是三老爷——这一职位管的乃是县里的刑狱兵匪之事,相当于后世的公…安局长,加民兵队长了,但其实他的权限更大,有时连许多案子都是典史直接审断了事的。
而就广灵县里的情况来说,这位从自己老爹手里继承了典史之位的郑富不但衙门内外人头极熟,且还和驻守在城里的卫所将领关系匪浅。
要知道这儿可是大明边地,军队在此的权力可着实不小,能与之交好,并得到将领维护的地方官自然权力更大,足以压住上面的几名官员了。
所以作为如今广灵县事实上一把手的郑典史如此有礼地在外求见,确实叫陆缜有些吃惊。但很快地,他又反应过来,忙道:“郑典史客气了,还请进来说话。”
又应了一声,门才被人从外边打开,一名身形瘦小,面色青白的三十来岁男子来到了陆缜面前,又抱拳拱手行了一礼。
在请对方落座之后,陆缜才问了一句:“不知郑典史今日来见我所为何事哪。”
“下官此来其一是为了问候大人。前番大人失踪,下官等可着实乱了阵脚,还派了许多人在县城内外找了两日。而大人您回来后,因为有伤,下官也不敢随意打扰,直到今日得知您已痊愈,这才前来问候。”郑富很有些关切地道。
“倒叫郑典史和各位挂怀了,本官其实身子倒没什么问题,就是这头依然有些不舒服,所以今后这段时日衙门里的事还得有劳各位费心了。”
“不敢,这都是下官们该当做的。”郑富谦虚地一笑,又问道:“另外,之前大人失踪一事,衙门里的人也很是关心,却不知大人那三天到底去了何处?”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忍不住就盯了陆缜一眼。
这问题让陆缜的心忍不住一抽,还真怕对方看出了自己的破绽。但这时也没有其他路可选,便只能强撑似地道:“说来也怪,因为头上受了损伤,那段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却是一点都记不得了。其实不光是这事,许多以往的经历,我都觉着有些迷糊……”
“竟有这事?”郑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又仔细端详了陆缜几眼,这才道:“那大人可得好好找个大夫看看才是,这事情可不能大意哪。”
“多谢郑典史你的提醒,这个我自省得。”陆缜点头答应道。他不想在这事上牵扯太多,便转移话题地问道:“不知你除了此事外,可还有其他要紧事么?”
“哦,大人不提我都快忘了。”郑富说着站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官样文书交了过去:“这是接下来衙差去下面乡里办事的牌票凭证,还望大人用印批示。”
所谓牌票,便是证明到下面办公差的人乃是官府中人的凭证,就跟后世的某单位证件一样。不过这牌票却是一次性的,往往完成差事后便要收回销毁。这是为了防止底下那些胥吏拿着鸡毛当令箭,骚扰乡民所定。
而且,这牌票上面还得有知县大人的官印,不然若是不带牌票或上面没有用印的,便会被乡下之人视作贼匪,就是被活活打死都是不用负任何责任的。这也是朝廷交给地方县令用以管束底下官吏的权力了。
不过就陆缜所知,如今县里的牌票多办都是由郑典史这个四老爷发出,上面盖的也是他的印鉴,这也是自己这个县令被彻底架空的其中一个原因,因为底下乡民居然也是认这种牌票的。而现在,郑富居然多此一举地拿牌票来给让自己加印,实在是有些古怪了。
但陆缜又想不通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只好依着他的意思,给那张牌票盖上了鲜红的知县大印,再交了回去。
果然,对此郑富也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只是随手接过,重新放入袖子里,便拱手欲要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蓦地又回过身来:“大人,这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一问你。”
“你说。”陆缜随口答道。
“眼看近了年节,可朝廷的供给却尚未抵达,所以下官思量着先由县衙库房里拨出些粮食或酒什么的犒劳一下城中驻军,不知大人以为如何?”问这话时,郑富的眼睛陡然便眯了起来,仔细盯在了陆缜的脸上,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什么变化来。
陆缜对此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事他手上也没什么权力,都是候县丞那里的工作。当然,当着对方的面,他也不好这么说,便道:“边军保我地方平安,自当好好犒劳他们一番,本官自然是可以允准的。不过县衙仓库里的事情到底还是候县丞看顾着的,你可以先与他商量一下。”
见他只是一愣便这么平淡地做出了应对,这让郑富既略感意外,又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莫非他真个把之前的事情都给忘了?这倒也是件好事,至少不用费什么心思再冒险……”心里想着,他口中却愈发的恭敬起来:“既然如此,下官就先代那些将士们多谢大人了。”说完,这才转身出门而去。
目送郑典史离去,陆缜的心里却犯起了疑惑来,这位今日来说的几件正事似乎都和自己这个县令没有太大的干系哪,那他的真实目的又是在哪儿呢?难道是对方真个看出了自己的问题,前来试探的么?
这么一想,让陆缜更感压力,看来还得继续多了解一些陆县令的情况,从而好应付今后的变故哪。
想到这儿,他又再次提笔练起了书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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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惊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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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全面深入地了解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若是摆在后世倒也不是太难的一件的事情。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m;只要你能拿到目标的手机,或是一系列的社交帐号,那么这人对你也就没有太多的秘密了。
但这一法子放到几百年前的大明朝显然是完全没有用的,陆缜想要更多的了解陆县令的过往,就只有两条路可选,其一便是从熟悉他的人口中探出更多内情来。但这一条显然很有风险,这段时日为了不被怀疑,他甚至都刻意不见楚云容了,又怎么可能去向她打听自己丈夫的事情呢?
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可选了,就是从陆县令的书面文字里寻找线索。只可惜,这时的人并不流行记日记,陆缜在其书房和公房里都翻了一通,也没能找到什么像样的文字,最后只能悻悻地坐在书桌前发起了呆来。
“哎,我就不该做这个决定,现在倒好,彻底成骑虎难下的局面了。一旦真让他们抓住了什么破绽,想走都走不了,甚至可能会被人当成凶手,还省了许多手续,直接就能被投进大牢里去了。”颇有些丧气的陆缜在心里唉声叹气地想着,面上更是堆满了愁绪。
越想之前郑富的说话和表现,就越觉着他在跟自己做着什么试探。这个看法让陆缜越发的不安起来,再加上没有更多的收获,他都有些坐不住了,只想起身在屋子里走动走动,舒缓一下心头的郁闷。
可就在他霍地起身的当口,因为神思不属的关系,膝盖还没从桌子下面抽出便抬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书案底部,疼得陆缜哎哟了一声,咧嘴呼痛。
可随即,他的神色就是一变。因为刚才那一撞,让他察觉到膝盖撞到的书桌底部并不是平坦的,似乎是藏了什么东西。这个发现让他的心里陡然便是一动,也顾不上去揉撞疼了的膝盖,立刻伸手就在书桌底下摸索了起来。
这一摸索,还真有发现,凭手感,那里粘着一本薄薄的书册。这让陆缜更是一阵惊喜,莫非那位陆县令还喜欢把自己的日记给藏在这等隐秘的地方么?
没有多想,他就立刻用力一阵拉扯,便顺利地将粘在桌子下面的东西给拿了出来。放眼一瞧,却发现这东西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打开包裹着的油纸,方才露出内中之物的真容,却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簿册,就纸质来看,与衙门里寻常所用的没什么两样。
按下兴奋的心跳,陆缜才迫不及待地打开簿册,看起其中的内容来。这一看,他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怎么只是一册账本?”
这书册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是什么日记,而是一本很是原始而简陋的账本,没有抬头,只有某月某日,进多少粮食,然后过一段时间又是进多少,以及之后的结余等等很是笼统的记录。真要说起来,这甚至都算不上什么账本,只能算是一个数字记录。
陆缜飞快地翻了几页,发现上面记载的都是这些看不出任何具体内容和意义来的数字记录,这让他很有些诧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陆县令要将此物藏得如此隐秘?难道说……”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陆缜的脑海里跳了出来,这或许是县衙里众人贪污受贿的记录,陆县令或许是因为不想再过这等傀儡般的日子,所以一直都在查下面众人的把柄,并将之记录下来,等掌握了足够证据后再出手收拾他们!
这个推断确实和陆县令的身份很是相符,但对陆缜来说却显然没有太大的帮助。他根本没有夺权的心思,即便有什么证据也不会拿出来,更别提手上的这份记录连他都摸不准真实性呢。
“哎,白高兴了一场。”陆缜口里念叨了一句,手一抖,便把这簿册扔到了书桌之上。不想这一扔,震动之下,本来整齐的书册内突然就震出了一个角来。
“嗯?”好奇之下,他便伸手再次拿过簿册,一下就翻到了那突出来的一页,这才发现原来里面居然还夹了一张纸条。陆缜也不客气,当即就打开了折叠着的纸条,这一看,眉毛便是一挑。
这张纸看着也是衙门里寻常所用,但上面的字却并非陆缜已经熟悉的蝇头小楷,而变成了有些潦草拙劣,就跟孩童刚学写字时所写出来的字体,看得出来,这位应该不怎么会写字。
其实这也不奇怪,如今大明朝虽然已开始重视文教,但民间的识字率依然百不足一,别说写了,就是能看懂的人也寥寥无几。很多时候官府贴在外面的告示还需要有人在旁朗读,以让百姓知道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内容。
其实不光是大明,就是后来的辫子朝,乃至民国甚至更后面,国内的识字率也是低得可怜,直到义务教育完全实施后,这一问题才得到彻底的根除。
不过能叫陆缜感到吃惊的却不是那如小孩涂鸦般的字本身,而是其中所写的内容。这纸上的内容因为书写者表达能力的不足也显得有些颠三倒四,但还是容易叫人理解的,总体来说就一件事情,如今驻扎在广灵县内的卫所军一直都在倒卖军粮,而他们卖粮的对象,正是塞外的蒙人!
这一消息,足以让许多人看得心惊肉跳了,就是陆缜也是心神激荡,半晌才能压住别别的心跳。
虽然他早从一些历史文献里就看到过关于明军把粮食、盐铁甚至是兵器都卖给蒙人的记载,但那都是在嘉靖朝以后的事情,而现在才正统年间,大明朝廷上下可还没有堕落到那等地步呢。
可以想见,若是这事真被查实,且为朝廷所知,将有许多人要人头落地,无数官员脑袋上的乌纱都要不保了。
这等事情可不是一句爆料就能叫人信服的,所以在这张纸条里还提了一句,此事还可以通过县衙内的账册进行查证。看到这儿的陆缜下意识地就把目光落到了那份刚才让自己满脸疑惑不解的账簿之上:“这么说来,这上面所记载的就是所谓的证据了?”
就陆县令把这两件东西藏得如此隐蔽来看,恐怕上面所提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这一认识,让陆缜猛打了个激灵,心跳再次快了起来。
因为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点,陆县令的死会不会也与此事有所关联?
若是军中有人得知陆县令在查自己倒卖军粮一事,而且还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为了自保杀人灭口是很说得过去的。如今可不是几十年后,武官在地位上要远远低于文官,对着地方官不敢有任何不敬。
此时的武官不但有权有势,而且胆子也大,这里又是天高皇帝远的边地,在这儿杀个把七品县令确实闹不出太大的动静来,甚至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入侵的蒙人身上。如此,他们便能保住自己的秘密了。
越细想,陆缜就越觉着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同时心头越是一阵发寒。
因为倘若真是这样,自己取代了陆县令的位置恐怕就会被人惦记上了。他们可不知道原来的陆县令早已死去,只会认为他命大没被害死回来了。在有所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