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秀才公也是读书读迂了,全然没有半点判断形势的能力,还以为自己有功名在身会叫那些为恶的家伙忌惮三分呢,就直接跑来衙门讲道理。而结果嘛,自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锦衣卫一向跋扈,鼎盛时连朝中高官都是随意捉拿用刑,又怎会在意这两人秀才的身份?而且他们还正愁不知该怎么回去交差呢,于是便直接拿下两人,然后一口咬定他们是杀人凶犯,并打算对其屈打成招,顺利把案子给了结了。
作为利津县令的夏维秋看到这情况,虽然愤怒,却又无能为力,几次鼓起勇气想要去找锦衣卫理论,都被下属和师爷苦苦劝住。直到两个受刑者的惨叫越发凄厉,眼看再折腾下去他们连命都要保不住了,他才终于按捺不住地跑来,结果反把自己也给陷了进去。
看着夏县令那一脸惶恐愤懑的模样,
那名叫马德才的锦衣卫百户更是不屑带着一丝得意,斜眼瞥了对方一眼下令道:“给我继续用刑,我就不信他们的嘴能硬过我锦衣卫的鞭子!”
“是!”手持鞭子的几名校尉当即大声答应,再度狞笑着挥起鞭子。其实他们对这两个无辜者用刑可不光是为了迫使他们承认罪名,更多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心理,同时也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毕竟这半来年里,他们也憋屈得够久了。
“慢着!”就在那鞭子将将要抽到目标身上时,砰地一声响间,关着的房门被人打外头重重推开,一个充满了威严的声音也随之而起。
也不知是不是受这声音的影响,掌刑的校尉这鞭子在半道上竟是一软,并未抽到目标身上。而后,房中所有人都转头往门口看去,脸上还带着些愤怒之意,这县衙里居然还有人敢来阻挠自己么?
马德才面色一沉正欲发作着叫人将门口之人给拿下呢,可在看清楚其中一人的模样后,却陡然僵住了:“杨……杨千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作为济南千户所里的一名百户,又是屈工亮身边的亲信之人,他之前陪同自家上司是见过杨震的,对这个冷面的千户大人那是印象深刻。
几个本来还想出口斥责,甚至立刻冲出去拿人的锦衣卫们在听到这话后,脸上也迅速闪过了意外之色,动作自然也顿住了。一时间,这些人就跟被点了穴般,全以有些怪异的姿势愣在那里。
杨震冰冷的目光从这些人的面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到了马德才的脸上:“把人放下来,给他们好生治伤……”
“可是……”马德才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下了个让自己难以接受的命令,下意识便欲反对。可在目光与对方一接之后,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寒意,就跟被毒蛇盯上了一般,当即改口:“快,把他们解下来,送到边上治伤!”
连百户都这么说了,这些校尉自然不敢不从,赶紧七手八脚地将已然陷入昏迷的两个倒霉秀才给解下来,然后抬去了一边。而这时,杨震才缓步进入房中,在略皱了下眉头道,盯着马德才道:“我不是让屈千户把你们给召回去了么?为何你们还在此地?”
“卑职可未……”马德才刚想说一句自己并未接到这样的命令,但随即却又明白了过来。显然,杨震是不会撒谎的,自家千户大人也一定答应了对方,只是却并没有真个下令召人回来。
屈工亮的这一做法其实也和这些下属行刑的原因一样,就是想借此机会发泄一番。而且在他看来,这等小事杨震也不会老盯着,只要拖上几日,满足自己后再叫人回来也是一般。可杨震的行动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居然只隔了一日就出现在了利津县,并当场抓住了马德才他们。
但作为一个聪明人,一个善于揣摩上司心理的下属,马德才自然是不可能把罪
名推到自家千户身上的,所以很快地,他就把话锋一转:“回大人,是卑职一时贪心,想要破案立功,才没有立刻接令返回济南。”
“是么?那你查到了真相没有?你可别告诉我,那两个看起来就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能杀死你们锦衣卫里的人。”杨震寒着张脸说道。
“不……不敢。卑职只是觉着他们有些嫌疑,才让人对其进行盘问的。”当着明人面前,他自然是不敢讲鬼话的,只能抛出了这么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来。
“哼,正事什么都干不好,就喜欢走这些歪门邪道,怪不得我锦衣卫会被人所看轻了。”杨震鄙夷地说了一句,倒也没有追究对方的意思。因为他很清楚,锦衣卫行事向来就是这样,所以问题其实并不在他们身上。
而马德才闻得此言,总算是松了口气。虽然对方话语间颇为不善,但却也没有要追究自己罪责的意思,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毕竟人家是千户,而且还是从京城镇抚司来的,有钦差身份的人,自己一个地方百户,当然不敢与之正面相抗了。
“这位千户大人,还望你给本县的无辜受难民众一个公道哪。”在开始的惊讶之后,夏维秋总算是从惶恐与震惊里回过神来。看出杨震为人还算正直,又为马德才所忌,他便鼓起了勇气申诉道。
他这一句话,让马百户心里就是一紧,同时又咬牙暗恨,早知道这家伙是这样,刚才就该把他也拿下了先用刑的。
杨震把目光落到了这个黑瘦的县令身上,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你就是这利津县的正堂么?”
“正是本官!”夏维秋虽然心下惴惴,但还是在说话的同时挺起了胸膛,看着颇有些威严。
“有人在你的公房里等着与你说话呢,你先去那儿再说其他吧。”杨震却压根不理会对方的追究,而是换了个话题道。
“啊……”夏县令有些不解地应了声,这才明白过来,人家压根就没有为自己和县中百姓做主的意思。因为人家也是锦衣卫的人,怎么可能为外人出头,对付自家人呢?这就是所谓的官官相护了。
在明白了这一点后,他只能自嘲一笑,冲杨震拱了下手,这才出门而去。既然来人要见自己,而且看起来身份很是不低,他自然得去会一会了。同时他心里也不禁犯起了疑惑,怎么这事看着越来越大了,不但引来了锦衣卫百户和千户,甚至来了个比他们身份更高之人,难道是惊动了北京镇抚司里的厉害人物了么?
等夏知县离开,发现杨震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马德才的心情又紧张起来,有些僵硬地冲对方一笑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要是没有,卑职便先带人告辞了。”此时的他,只想着赶紧离开这利津县。
不料杨震却一摇头:“你们且再等等,有人说不定会用到你们。”
(本章完)
第572章 勘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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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签押房,夏维秋便看到了外头那让他惊讶的一幕。全本小说网;HTTPS://。.COm;之前那些个耀武扬威,横行无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锦衣卫们竟都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束手立在院子里,淋着雨,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而在他们的边上,还站了几名面色阴沉,形容剽悍的劲装汉子,显然这几人就是让他们能如此老实的原因所在了。这一情况让夏知县更加好奇今日突然来到利津县的大人物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让这些虎狼般的锦衣卫变得如此乖觉。
心里想着,他脚下的步子也就比之前又快了几分,很快就转到了自己的公房跟前,此时门口已站了跟刚才那几位同样装束的精干汉子,在用目光对他稍作打量,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才放了夏维秋进门。
虽然对方这一作法有些无礼,因为这可是他的县令公房,但夏维秋的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来,反倒显得有些拘束地先敲了下半掩的房门,说了句:“下官利津县令夏维秋拜见大人……”
“进来吧。”里头传出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夏知县为之一愣后,还是应声推门走了进去。随后,便看到自己平日所坐的书案后头,正坐了个模样俊朗,目光炯炯的年轻人,还正冲自己微笑呢。
看对方怎么都不可能上三十岁的样子,夏维秋心里不禁就犯起了疑惑来,这位到底是什么身份?倘若真是什么高官显贵,又怎么会特意跑到利津县这样的穷乡僻壤来?难道他们也是为了那锦衣卫被杀一案而来?
“不知大人现居何职,如何称呼?”夏维秋在怔忡了一下后,还是决定直接询问对方身份,不然憋在心里实在有些不自在。
“本官名叫陆缜……”
陆缜才刚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夏维秋便身子一震,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随后便忙长揖到地,深施一礼道:“原来是抚台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对这个新来的山东巡抚,他早已熟知其姓名了。而且就传闻里所说,也确实是这么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倘若陆缜只是带了几个随从出现在对方面前,夏维秋或许还会有所怀疑,但有了刚才杨震吓住马百户之事打底,那他是完全不会有任何怀疑了。也只有钦差身份的陆巡抚,才能让这些飞扬跋扈的锦衣卫乖乖听话。
随即,他心里又转起了一个念头:巡抚大人身份高贵,怎么会突然微服出现在此?他是为了那凶案而来,还是另有所谋,比如想在利津这儿开设港口?越想之下,他越觉着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毕竟这么一起凶案虽然挺大,却也不可能吸引一省大员赶来这么个小地方吧?
见他脸色几番变化,陆缜只道其是受了惊吓,便笑了一下,安抚道:“夏县令不必紧张,且先坐下说话。”只看其黑瘦的模样,就可知这位县令是个肯干实事的,平日里没少在民间走动。再加上刚才听他竟敢和锦衣卫的人
据理力争,陆缜对这个县令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夏维秋这才醒过神来,赶忙谢过,这才选了一张下首的椅子,只挨了半边坐了下来。话说,在自己的公房里,他还从未坐在下头过呢。
看对方即便依言坐了下来,可依然整个人都紧绷着,陆缜只有无奈地笑了。没办法,双方间的差距实在有些大,哪怕自己够和蔼了,依然能给对方造成足够大的压力。
看着陆缜的笑容,发现他确实还算好打交道,夏县令才稍稍定神,然后再次感谢道:“多谢大人制止了那些锦衣卫的胡作非为,不然事情将再难收拾。”
“这些锦衣卫确实行事鲁莽,本官在回济南后,会让屈千户好生整治他们的。不过,他们所以做这些却也情有可原,毕竟确实有锦衣卫死在了你利津县中哪。”陆缜慢条斯理地说道。
夏维秋嗫嚅了一下:“可是,他们一来就大肆抓人,还借机敲诈,更对无辜的士子用上了酷刑,实在太也无法无天了,还望大人为我县中百姓做主哪。”说着,又起身拱手。
“你且坐下。”陆缜拿手一按,示意其坐下后,才道:“正是因为知道锦衣卫来查此案会闹得利津鸡犬不宁,本官才会来这一遭。不过要说起来,贵县办事不力也脱不了责任,要是能找到足以让他们信服的线索,也就不会给他们以借口生事了。”
“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夏维秋心里却很不以为然,毕竟发现尸体才几日工夫,怎么可能立刻就找到实质性的线索呢?
随后,他心里又是一动,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大人这次真是为了这起凶案而来?”
“正是。不然你以为我还会为何而来?”陆缜不解地看了对方一眼反问道。
“这个……”夏知县却不好说了,只能苦笑道:“下官以为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是不可能为这么个小案子就刻意来利津小县的。”
“日理万机么?”陆缜嘿笑了声,他现在不要太闲,几乎都没什么事情可干呢。随后又正色道:“而且这案子可也不小,锦衣卫可不同寻常人,被人所杀,这背后说不定就藏着什么事呢。”
“这个……请恕下官难以苟同。其实前两日里,县衙的人也查过了,却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异样,应该和平常的凶杀案没有两样吧。”犹豫了一下后,夏维秋还是把自己的观点道了出来。
“这个可不忙下结论,且让我们先勘验了尸体后再作判断。对了,尸体可还在衙门里么?”陆缜却有自己的坚持,看着对方问道。
“在的,就在旁边的殓房之中。”如果只是寻常意外或病故被官府收敛的尸体,自然会被送去义庄,等贴出告示一段时间还没人认领的话,就会将之埋到城外的乱葬岗里去。可因为这人是被谋杀的,而且还有锦衣卫
的身份,县衙就不敢乱做主张了,只能先把人收在殓房里,等上司衙门派人处置。
陆缜一听,便站起了身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尸体吧。”
“大人也要去?”夏维秋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在他想来,以陆缜巡抚的身份即便来了也就是做个统揽的角色,怎么可能亲自去查看尸体呢?
可结果陆缜却点头道:“不错,不然心里总不踏实。走吧,还请夏县令你在前引路。”
“是!”心里有些古怪,但夏维秋还是从命地在前头引了陆缜和门前的两名锦衣卫穿过院子,来到了处于二堂西北角落处的一座略显阴森的屋子前。这屋子单独立在那儿,边上都没有屋子与之相邻,正是用来安置尸体的殓房了。
本来殓房里应该还有个仵作的,但因为锦衣卫的到来,衙门里的差役吏员都被赶了出去,所以此时里头空荡荡,黑黢黢的,显得格外的阴森。
夏县令每次来这儿都有些忐忑的感觉,所以动作就稍显迟缓。可那两名锦衣卫却不把这等感觉当回事,当先就推开了屋门,随后便熟练地吹亮了火折子,一照之下,便寻到了放在屋内的油灯,将之迅速点燃。
直到这时,殓房内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只是夏知县的脸色依然有些发白。倒是陆缜,依然神色自如地站在那儿,冲其中一名锦衣卫打了个眼色:“老汤,就看你的手段了。”
那人点头答应,便和同伴走到了尸体跟前,然后熟练地解开其身上的衣物,仔细地勘验起来。
无论是当代还是后世,当人们提到锦衣卫时,都会把他们和为非作歹,监视官民之类的非法勾当联系在一起,好像他们就只会做这些坏事一般。
但事实上,锦衣卫里的成分可比人们所想的要复杂得多了。不提那些在宫里守御和充作仪仗的大汉将军就是锦衣卫的一支,光是镇抚司里,也有不少身负特殊才能和使命的锦衣卫。
他们中,有的善于打探消息,能为朝廷前往北地探查蒙人的各种动向,有的则善于办案,寻常案件只要让他们来查上一查,真相便无所遁形……只是因为恶名在外,再加上锦衣卫的主官向来无所顾忌,才把这些人才给彻底埋没了。
而眼前这位名叫汤廉的锦衣卫总旗,就是个擅长查验尸体的个中好手。他往往能从一具普通的尸体上看出些隐藏着门道来,从而把其致死的原因,甚至是杀人凶手给找出来。
正是因为身边有这样的人手可供差遣,陆缜才会跑这一趟。不然以他的能耐,还真不敢说可以将这带着蹊跷的案子给查个水落石出呢。
就这么靠着一灯如豆的光芒,用手摸眼看地验看了足有半个多时辰后,汤廉终于直起了身来,神色凝重地道:“大人,这位确实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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