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英明,此事确实有些怪异。”汤廉点头道:“刚才卑职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墙外是一片遍布杂草的空地,周围没什么人出没,确实是个偷着进出的好所在。不过,一眼望去,翻墙而出的那一片草地却没有任何的损伤,这就颇为古怪了。”
“若是这位凶手在踩踏了此处围墙之后翻出去,必然会踩倒这些草木。从昨夜到现在才不过几个时辰,受损的草木一定能被人看出来,现在草木无损,就只有两种可能了——”陆缜会意地跟了一句,又是示意对方继续。
汤廉在这方面的头脑也颇为敏捷,当即说道:“其一就是凶手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能不伤外头的草木就飞离墙头。可这么一来,他就不可能留下这些痕迹了。其二,便是他在上墙之后并未翻出,而是又跳了回来。”
陆缜点头:“要真是后者,此事可就更怪了,他为何要这么来回的折腾?”
“卑职觉着只有一个说法能通,那就是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给人造成一种他已从此处翻出的假象,以掩盖其实则尚在府学之中的事实!”汤廉当即就把自己的推断给道了出来。
在两人一唱一和地推断之下,事情看起来确实明朗了许多。无论是何渊还是彭定真,乃至那几名府学教谕,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推断是极其合理的。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彭定真还是请府衙派人去外头仔细勘察,看是不是汤廉刚才坐在上方观察时看错了眼,遗漏了什么。当然,他这么做也是有些担心汤廉说谎包庇,只是这话是不好明说了。
对此,陆缜自然不会阻拦,清者自清,他也相信汤廉的本事。而在此期间,汤廉则又在围墙附近仔细地搜寻起来,想看看那凶手会不会在此处留下什么线索。而这一番搜找之下,还真又有了发现。
“这是……”弯着腰,一点点顺着墙根搜寻的汤廉突然从那一地的枯枝败草间发现了什么,随后身子尽量往下弯,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一片草丛来。
他这举动立刻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都下意识地望了过来。只是包括陆缜在内,所有人都看不出这片枯黄的草丛有什么值得细看的,唯一有说法的,或许就只有这上头似乎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了。
但是,不说刚才有许多府衙里的人来回搜寻会造成这些痕迹了,光是现在在场的这些位,也没一人敢确认自己就没踩过那草丛。
在众人有些疑惑目光的注视下,汤廉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在草丛里拈起了一物,看他这架势,仿佛那是什么价值万金的珍宝一般,必须要十万个当心,可那只是一段枯草而已啊。可随后,众人再仔细一看,则又露出了诧异之色,因为他们已看分明,那哪是什么枯草,它居然是一截,不,是半截蟋蟀死透了的尸体!
话说先帝宣德朱瞻基就是个顶喜欢玩蟋蟀的主儿,为了这一喜好,他不但被当时的臣子们明谏暗讽,几百年后还被某辫子朝的坚定拥护者丑化了写成促织一文流传后世,也挺可悲的。
不过他身为皇帝喜欢斗蟋蟀,自然就让不少臣子也跟起了风来。哪怕如今离他驾崩已经有十多年了,官场里的人依然对蟋蟀颇感兴趣,这里的官员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只剩半截的虫尸就是蟋蟀了。
“汤总旗,你拿这蟋蟀的尸体却是为了……”何渊有些不解地问道。
汤廉却是一脸的郑重:“大人,你们莫要小看了这虫子的尸体,说不定它就是破获此案的关键。”
“此话怎讲?”这回就连陆缜都有些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了。
“若属下所料不错,这应该是昨夜被凶手踩死的。”汤廉语出惊人:“所以只要找到另外那半只很可能粘在凶手鞋底之上的虫尸,则凶手便无所遁形了。”
何渊下意识地摇头:“总旗这话也太绝对了些。今日这边来回有这么多人,难保不是其中哪个踩死的虫子,怎么能拿此作为寻找凶手的凭证呢?又或者,这是早前就被人踩死留在此地的……”
“这不可能!”汤廉当即否定道:“各位大人请看,这虫尸尚未完全干枯,甚至还有些残留的汁液,这是它才死了没几个时辰的凭证。而且,蟋蟀性喜阴,白天是不会随意出来的,更别提一早这里就有人不断往来了,如此它只会躲藏在自己的巢穴之中,怎么可能被踩死呢?只有昨晚,在其出来四处觅食时,因为躲闪不及,才会被那凶手一脚踩到,并断成了两截。”
这番话说下来,何渊确实无法反驳,至于其他那几名学官,对此更没有研究,自然无法提出其他意见了。这时,陆缜才开了口:“无论是与不是,这都是找出凶手的一个途径。现在那些生员都不在自己的房中,我们大可以让人先去他们房中搜找一下,只要对方没有处理掉鞋子,则案子就能水落石出了!”
在如此明确且有说服力的证据面前,彭定真他们自然不好再维护那些学生,只能认同,让府衙的人前往搜查。不过他们的脸色却很不好看,毕竟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是府学内部之人谋害苏穆的可能更大了,这让他们很不是滋味儿。
正当他们觉着是该回去和那些生员谈谈时,一名差役却有些急切地奔了过来:“几位大人,不好了,那些个生员已闹了起来,说是要找大人们申冤呢!他们还口口声声地说,是巡抚……巡抚大人派人杀的苏穆,希望几位大人能为他们主持公道呢!”
“什么?简直是胡闹!”彭定真一听那些生员又闹起了事来,登时就把脸色一沉,随后又下意识地看了陆缜一眼。
陆缜了然地苦笑一声。看来,不光是这些官员,就是那些秀才们,首先怀疑的也是自己这个当事之人哪。
不过这也难怪,谁让昨天自己才和苏穆起了争端,他当天夜里就被人杀了呢?这杀人的动机实在太大了一些。
不过问心无愧的他并不因此就慌张或是愤怒,只是淡淡地道:“其实就算他们不闹,本官也想见见他们。各位大人,咱们这就过去吧?”当然,更关键的是,此时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的证据,离抓出那凶手只是一步之遥了。
见他如此说话,几名官员只能回以苦笑,随后便跟了他一路往府学二堂的一处学堂行去,刚才府衙来人之后,就已把这些昨晚留在这里的人都聚集在了该处。
几人尚未到堂前,就听到了里头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声音:“此事一定就是那陆缜所为,他因为嫌恨子严昨日让他下不来台,所以就派人行凶。如此行径,实在与禽…兽无异,若任由其继续在我山东为官,必将民不聊生!”
“孔兄说的是,我等圣人门徒,绝不能任由此等奸邪之人在此为非作歹,我们一定要奏请本省大人,揭穿其面目。若是本省的大人们心存疑虑,我们大不了就进京去,去敲那登闻鼓,请天子出面,为民除害!”
“说得好!我等读书人,自当有此担当,绝不能坐视奸邪窃据高位,害我本土乡里!”
这批书生几句话间就已激发起了书生意气,似乎就要冲出堂来。而听到这番话的那些个学官们,则是个个面色阴沉,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第598章 真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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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之内,一众生员越说越是激动,看架势似乎就要跑出去找那些位大人,指证巡抚陆缜就是凶手,并让他们主持公道了。/全本小说网/https://。/这让守在边上,本意是看着他们的几名府衙差役吓得不轻,可又不敢真个上前阻拦,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而第一个把话题引到陆缜身上,将其认定为元凶的孔涟这时候反倒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作着冷眼旁观,心下却是一阵得意。这些个年轻气盛的书生确实是最好鼓动的,只一番话,就让他们对此深信不疑。而只要他们真个闹将起来,陆缜就算地位再高,也不好应对。
而如此一来,不但可以让自己安全地置身事外,不必再担心被官府看出什么问题,同时也能帮孔家对付这个还一力主张开海的家伙,真正做到了一石二鸟!想到这里,他的眼中自然就流露出了几许得意的意思来。
可就在众人将要闯出门去时,几个面沉似水的官员却突然走到了门前,拿颇具威严的目光只在他们脸上一扫,就让这些本来还群起激昂的书生气势为之一馁。无论是彭定真,还是那些位府学里的教谕,在这些生员心里还是有着不小威信的,猝然出现,自然有些威慑。
“你们想做什么?这是把本官的话当耳旁风,还是不把自己的清白当回子事儿?”面对一干学生的拜见,彭定真压根理都不理,冷着张脸教训道。
“大宗师息怒,学生不敢……”一见提学大人动了怒,众人更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拱手否认了起来。
“哼,这案子其中多有蹊跷,岂是你们站在这里面就能查出真相来的。”彭定真又狠狠地扫了他们一眼,这才提点似地来了这么一句。
只可惜,这些生员已完全采信了孔涟的说法,认定陆缜就是幕后元凶,此时虽然心里有所畏惧,却还是有那胆大的叫了起来:“大宗师,这案子确实有蹊跷。想子严平日里一向与人为善,从不得罪人,也就昨日带着大家为民请命才让陆巡抚所恶,所以他的死一定与之有关!”
“对,那陆巡抚一定脱不了干系……”就在众人纷纷附和时,突然有个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站在自己等人面前,比提学大人站得还靠前一些的年轻人正是昨日在巡抚衙门前见过的陆巡抚,顿时就脸色:“你……”
随着这位吃惊地一指,众人才认出了人来,顿时一个个也迅速变色。先是担忧,随后就有那胆子大,脾气更大的家伙就叫了起来:“你这凶手居然也敢来我府学?莫非还想害死我们不成?”
“大宗师,还请你为我们做主哪!”
“大宗师,你刚才那么说话,莫不是受了他的要挟?又还是官官相护,为了保他而宁可放任子严冤死?”……
几句话一说,众生员又激动了起来,不断冲这些官员叫嚷着,似乎大有不肯干休的架势。
而他们的这一反应,也吓了众官员一跳,何渊更是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随之露出了一丝慌乱。
“放肆!本官何时说过要让子严他枉死了?但你们无凭无据的,就光因为这么一个说法便咬定了陆巡抚他就是凶手,是不是也太武断胡闹了些?”彭定真当即高喝一声,压住众人的叫嚷。
眼见提学大人真个动了火气,这些总算是消停了些。但还是有人壮着胆子道:“可除了他之外,学生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置子严于死地了!”说话间,众人都拿眼狠狠地盯着陆缜,似乎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一般。
迎着这些满是仇恨和不屑的目光,陆缜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浑不把他们满是威胁的话语和表情当一回子事儿。
昨日在巡抚衙门前,他就领教过这些书生的本事了。别看他们此时气势汹汹,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可只要局势稍稍一变,这些家伙缩得就会比任何人都快,所以他是真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所以陆缜便转头对身侧的彭定真道:“彭提学,让本官和他们说几句吧。”
“……是,大人请说。”在略微犹豫了一下后,彭定真还是稍稍往后站了站,把主角的位置让了出来。
在众生员嫌恶目光的注视下,陆缜笑着道:“你们刚才一口咬定了说本官就是害死苏穆的凶手,那我倒要问一句了,你们是凭的什么来做出的这一推断?就因为昨日他曾得罪了我么?”
“难道这还不够么?你作为一省巡抚,昨日被子严如此顶撞,自然是怀恨在心的……”
“那要照你的意思,恐怕各位应该也活不过明日了。”陆缜冷笑了一声,道出了这么一句让人心惊的话:“你们对我喊打喊杀的,可不比他得罪得浅哪。”
这话顿时就让众人为之一呆,趁此机会,陆缜又继续道:“那苏穆昨日确实曾让本官有些难堪,但最后他不是已经自食恶果,受到严惩了么?你们作为生员应该很清楚被革去功名是多么严重的惩罚,既然他都受此惩治了,本官又为何还要斤斤计较,甚至不惜冒险杀他呢?”
“你……或许是你后来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一怒之下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眼见众人似乎有被陆缜问住的意思,孔涟便忍不住张口强行解释道。
“哈,你还真是敢说哪。”陆缜若有所思地看了对方一眼,刚才在外头时,他就听到是这个声音在不断地怂恿着众人,这让他更加留意起了这个模样普通的青年书生。
顿了一下后,他又继续道:“事关人命,你们这些饱读诗书,深受圣人教诲的生员居然只凭着一点猜测就要定一人之罪?你们这么做,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别?若是官府断案都如你们这样,这世上将会出多少冤案,多少人会因此含冤而亡?你们自己想想,这么武断指证,到
底是对是错?”
这番话虽然不是疾言厉色地说出来的,但对这些生员冲击却是不小。他们毕竟不是坏人,也没糊涂到是非不分的地步,现在被陆缜这么一连串地问下来,也不觉陷入了深思之中。
“你们中的不少人,将来都是要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说不定在你们任官的时候,就会发生人命官司。今日本官就来告诉你们书上不会教你们的一点常识,这断案不是靠臆想猜测,而是要拿证据说话的。只有找到了确切的,可以指定凶手的证据,才能定其罪名。不然就是乱权,就是草菅人命!”陆缜神色严肃地道:“就如这次发生在府学之中的凶案,哪怕有人刻意让你们生出本官就是凶手的推断,那也只是猜测,根本作不得准。别说你们在这儿吵闹了,就是真跑去了京城,到天子面前告御状,也不可能如此随意就遂了你们的心愿。”
这番语重心长,又极有道理的话,更是听得不少人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他们是真感到有些羞愧了。见此,彭定真才算是松了口气,看得出来,陆巡抚能说这番话,至少并没有怪责他们的意思。要是他真因此追究这些生员,自己身为本地提学可就有的为难了。
投桃报李之下,彭提学也随后说道:“你们可知道,就在你们躲在这里瞎琢磨,非议抚台大人时,他却已查出了此案的不少线索,想必很快就能将真凶给抓到了!”
“什么?”众人闻言再次一惊,而孔涟则更是心里一阵发紧,脸色都明显变得有些白了:“这不可能吧,他又不是神仙,我把一切都布置到了,一定不会让他查出什么问题来的……”
既然彭定真把话说了出来,陆缜便也不再卖什么关子,只见其一点头,肃然道:“不错,此案个中蹊跷本官已经勘破。那凶手虽然极其狡猾,不但没有在死者身边留下什么线索,但他依然犯下了不少的错误,只要等上一会儿,他便将无所遁形!”
听他这么说来,目光又只在自己等人身上来回扫动,众生员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人壮起了胆子来问道:“巡抚大人的意思是……那杀害子严的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很有可能,又或者是这府学中的其他人,反正就是昨夜依旧留在此地诸人中的一个了。”陆缜点头承认道。
“这怎么可能?”当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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