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吃俸禄不吃俸禄的事。”苏麻喇姑毫不让步,“不出事便罢,就是碰了万岁爷一根汗毛,你悔断了肠子也来不及!这事得要经太皇太后定夺!”
“这个自然,”康熙笑道,“不过朕意是要去的,天天就在这几处地方转,也实在太闷。小魏子先做准备好了,朕便微服转一遭儿也无妨。”魏东亭也笑道:“这个主上尽自放心。”
“今日说好,说不定哪日我也去凑热闹!”苏麻喇姑接着补上一句。
“那就这么先定下来,”康熙道,“待朕请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再说罢。”
出了宫抬头看时,已是申牌时分。虽已炎日西斜,秋老虎的余威似乎还没有消尽。魏东亭放马回宅,连马也热得懒洋洋的,遂笑骂:“连你这畜生也热得这样,咱们到个好去处,我饮酒,你饮鸡蛋清拌水!”便催马往嘉兴楼去——自明珠与翠姑好上,常来这里,魏东亭也不时去敲梆子玩儿。
过了庆丰斋,恰巧迎头遇见了在鳌拜府当着笔帖式的刘华。二人过去同在内务府当差,曾是要好朋友。后来,魏东亭做了侍卫,刘华便不再多来。更因魏东亭身负秘密差使,也不便往来,因此双方就疏远了。那刘华也瞧见了魏东亭,穿着鲜亮朝服,骑着高头大马,便别转了脸只装没看见。魏东亭一笑下马,一把抓住道:“怎么啦?老兄在中堂那里当差,便瞧不上咱了?”
刘华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倒会反咬一口!你现是魏大人,咱倒好,刘笔帖式!俗话说,富易妻,贵易友。你瞧配得上高攀你么?”
“别说这些叫人恶心的话了!”魏东亭笑道,“来,好哥子,上楼吃酒!”
他知道刘华是个酒猫子,历来一让就到,不料这次他竟认真推辞道:“真的有事,改日再陪。”魏东亭便也愈加让得认真:“嚯,鳌中堂真把你**出来了,连刘二爷也出息得不吃酒了!”
“怕他狗屁!”刘华最是血性,吃的就是这一套,便站住脚步,“老子早不想干了。要不是为了使钱还方便,谁他妈愿在那窝子里将就!”
“和我吃酒就丢差使,至于吗?”魏东亭听出话中有因。便道,“要是他真撵你出来,差使包在兄弟身上!”一边说一边便拽刘华上了楼。
三大杯老烧刀子下肚,刘华便上了脸。他夹起两片宫爆玉兰片塞进嘴里,不胜感慨地说道:“咱们那伙子兄弟都升发了,数你发得高。顶不济的也得个内务府的蓝顶子管带,就数我老刘华窝囊!”说着端起杯来咕地一口吸尽。
“当初虽说是老林荐你,也是你自己愿意嘛!”魏东亭忙替他斟满酒,“不是我说,你要在这边,这会子再不济也得弄个五品顶戴!”
“唉!谁叫我家里穷呢,穷了就没出息,就跟御茶房里小毛子一样,背时哟!”刘华长叹一声,“在这当差,钱比内务府是多得多,除了方才说的,就是他妈的不自在。不逢年节,不遇赏赐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说着又把酒喝干了。
魏东亭笑着给他续上酒,又道:“当然了,一品当朝太师府,能没点规矩?”刘华久不逢酒,今日开了怀便毫无节制,就又饮了一杯。听魏东亭如此说,盯着魏东亭冷笑道:“规矩?他有什么规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规矩,大臣府里却由相婆立规矩。要不是老婆管着,谁知他会规矩出个什么模样儿!”刘华虽是一吃酒便红脸,但实际上酒量颇大。饮了几杯解渴酒,便反劝魏东亭,“来来!怎么尽让我一个人喝,你也来!”
魏东亭忙笑着饮了,又斟满了两杯,说道:“喝——中堂是道学先生,还怕老婆?”
“哈哈!”刘华道,“他信道学?五个姨太太,太太不发话,他连边也不敢沾,更不用说偷鸡摸狗了。太太倒是个好人——就这一桩儿不好——前几年穆里玛抢了个卖艺的丫头,嘿!那真叫绝了!”
这显然指的是鉴梅,魏东亭心里一动,忙夹过一条鸡腿送到刘华面前,好奇地问道:“怎么个绝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轿,”刘华端起杯来“啯”的一声咽了,撕一口鸡腿嚼着,“一下轿便直奔后堂,送亲的人惊愕了,几个娘姨都没拦住。
“她自寻门路,在里头转了好久才寻着鳌拜夫人荣氏太君,‘咕咚’一声跪下,一边哭,一边说,一边骂,怎么抢,怎么逼,自己怎么有人家,说了个声绝气咽。
“老婆子气得脸上发青,正好鳌中堂赶来,被那老婆照脸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左一个、右一个糟蹋人家的黄花闺女,死后当心下阿鼻地狱!’又对那丫头道:‘你就在我这里侍候,吃不了他的亏!’连说带骂把鳌中堂搅得发昏,后来把穆里玛也叫上去臭骂一顿,才算了事儿。”
魏东亭长舒一口气又问道:“再后来呢?”
刘华起身倒了一杯酒,又给魏东亭斟上,先自喝干了,一边斟,一边笑道:“后来的事谁管他娘的账,听说这丫环就留太君的房里,你说他家规矩?——连皇上都敢糟蹋!”
魏东亭见他舌头打转转,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场,听到这话,忙又起身给他斟酒,笑道:“中堂是托孤重臣,哪有这样事?”
刘华却把“重”听成了“忠”,红红的眼睛略带狡黠神气,盯着魏东亭哧地一笑,道:“忠臣!忠……我他妈的不为老娘、儿子有口饱饭,才不在那等着挨刀呢……”刘华的眼已乜斜了,颓然长叹一声便歪在椅子上不动了。
魏东亭推推刘华,已是醉得人事不省,便架起他的胳膊出了店。牵上自己的马,一直送到鳌拜府前的一个胡同口。他又摇摇刘华,刘华动了动,抬头道:“不,不行了……改……改日我请你!”魏东亭见他尚清醒,忙问:“你在府里有知己朋友么?”
“我……我到哪儿都有朋友!小齐、小曾子……”刘华挣扎着,又有点迷糊了,“叫他们都来!我……不不信灌——灌不倒他们……”
魏东亭撂下刘华,独自走到鳌府门房问道:“小齐、小曾子二位在么?”那门房打量一下魏东亭问道:“大人认识他们?”魏东亭道:“我不认识,他们有个朋友叫我捎个信儿来。”
那门房笑道:“我便是小曾子,你说罢。”魏东亭对他耳语几句,小曾子跺脚道:“嗐,改不了的贱毛病儿!”便跟着魏东亭到了马前,扶下了刘华,背起来,笑对魏东亭道:“多谢大人关照。要给歪虎碰上,他这顿打挨重了。——只好从旁门进去,找间空房子先住下,酒醒了便好说了。”说完便自转身去了。
经过这件事,魏东亭想了很多,鉴梅小时聪明他是知道的,现在看来愈发机灵了。入府的这段情况只怕连史龙彪也未必知道呢!陡然间想起鉴梅这些年来竟不肯给自己传个音信儿,又是心里一凉,如与史龙彪当初一样,抱了个“复明”的宗旨,自己又当何以处之呢?听刘华的口风,他的几个朋友和那个什么“歪虎”不是一路人。从此,倒另有一个主意放在心里了。
光阴荏苒,转眼已过中秋。京城已是黄叶遍地,万木萧疏。这段时间里,康熙除了每日悄悄溜到索额图府上去听伍次友评讲《资治通鉴》外,便带着魏东亭一干人走狗斗鸡,练习布库骑射,讲拳论脚,甚至扑萤火虫儿、捉蟋蟀,并不理会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不得,却又暗暗纳罕:“圣学何以日进,当真是天与神授?”鳌拜表面上算是与康熙君臣修好,遇着不大不小的政务也常进来请示,但见康熙一听正事就懒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
鳌拜有个改不了的习惯,上午处理政事完毕,无论冬夏,中午必要小憩一时,然后在后园练一趟拳脚,再到书房看书。
这天练完功,刚拿起书来,便见班布尔善满面喜色地走进来,双手一拱道:“恭喜中堂!”鳌拜一怔让座道:“我喜从何来?”班布尔善笑嘻嘻从怀中取出一个桑皮纸包,层层剥开来,“中堂瞧,欲成大事,还得靠它哩!”
“是冰片?补中益气散?”鳌拜看了看笑道,“这有什么稀罕,赶明儿我送你十斤!”说着便好奇地欲伸手拨弄。班布尔善忙挥手阻止:“动不得!”鳌拜不禁愕然,忙问:“怎么,这是——”
班布尔善小心翼翼将药重新包好,放在案上。瞧瞧左右没人,他挤眉弄眼地嬉笑着道:“与补中益气散成为绝好的一对,是追魂夺命丹!不过却是缓发,用下去要过七八日才会发作。您瞧,化在酒里不变色——不是好宝贝么!”
鳌拜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多日不提,他心中倒也安然,陡然间重新说起,不禁猛地一阵慌乱。班布尔善这种锲而不舍的劲头叫他吃惊,停了一刻方问道:“哪里得来的?”
“按古书中说的炼来的,”班布尔善坐下眯着眼瞧着鳌拜,“此丹真名百鸟霜。原是道家炼丹投用之药——入山扫百鸟之粪万斤,入水清滤,九蒸九晒,乃得此剧毒之品。只这一粒,任你是铜墙铁壁,任你是王子公孙,管教他春梦难续!”他得意之至,顺口说了几句《大开棺》里的戏词儿。
鳌拜心中噗噗乱跳,面上却不肯露出,只淡淡说道:“这个先放这里,未必使得上,我有更绝的妙计。”
班布尔善见鳌拜不甚重视,有点扫兴。一边将药重新包好,一边问道:“中堂,你有何妙法,何不赐示一二?”鳌拜笑道:“老三每日在索府读书,我已探明白了。你瞧,这个机会如何?”班布尔善沉吟道:“好是好,只怕他早有戒备。那魏东亭武功甚高,每日寸步不离。暗来不易成事;明来呢?搜抄大臣府邸,也要好生想个由头才成啊!”二人正说着,见鉴梅捧着茶盘进来,便掩住了口。
鉴梅进来,见两人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抽烟,轻盈地给二位大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将桌上纸包顺手收在盘里便欲退下。鳌拜忙道:“素秋,这个纸包你且放在这里。”鉴梅答应一声“是”,仍将纸包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班布尔善目送鉴梅姗姗远去的倩影,说道:“这姑娘走路连一点声息也听不见。”
一语提醒了鳌拜,心中不禁一惊:“她有轻功在身!”听说那年初来,史鉴梅闯后堂,几个壮妇都拦她不住。自己曾几次调戏她,拉扯之间,似也有飘忽不定之感——他越想越真,由不得怔了一下。班布尔善见他呆呆的,便问道:“中堂,您在想什么?”鳌拜道:“贼步最轻啊!”
这句话恰和班布尔善的心思暗合,他左右瞧瞧,凑到鳌拜跟前道:“中堂家政甚严,我是知道的,不过——”
鳌拜看了他一眼道:“讲。”
班布尔善踌躇道:“我心里只是疑惑,上次我们在花厅议事,何等机密,怎么会在府内传扬开了呢?”鳌拜大惊,忙问是怎么一回事。班布尔善便将自己在柳丛边听到丫头对话的情形告诉了鳌拜。
鳌拜咬着牙半晌没言语,良久方道:“这我自有办法,不会有什么大事。”
二人接着商议大事。按班布尔善的意思,应该突如其来地搜查索额图府邸,抓住人便杀。然后还可将弑君之罪加在索额图头上。那真叫铁证如山——因为人就死在他家!
“好!”鳌拜格格一笑,他很佩服班布尔善的多谋善断,但若一口赞成,也就显得自己无能,于是说道,“但如偷袭不成,你我便成无巢之鸟,离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想,一是要看准了再下网;二是不能师出无名,纵然万一不遂,也有后路可退。在此之前能除掉魏东亭这小畜生最好!”
这个策划确实很周密,班布尔善极表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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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君臣同游白云观 主仆行令破凉亭
康熙带着魏东亭和班布尔善策马来至西便门外,白云观已遥遥在望。班布尔善笑道:“万岁,时方寅末,又未逢社会之日,咱们主子奴才三个在这荒榛野蒿中并辔而驰,知道的说是去游玩,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是响马呢!”康熙勒了马,环顾四野,果然荒凉寒漠,遂笑道:“响马与天子也只有咫尺之隔。坚持王道,就是天子,进了邪道便为奸枭,入了贼道就成为响马。”
班布尔善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格格笑道:“主子学问如此精进,圣思敏捷,奴才万不能及。”
魏东亭却无心听他两个说笑,只留心四下动静,远远瞭见郝老四、犟驴子一干人扮作穷苦的刈草卖柴人,散在附近割荆条,知道已是布置停当,便赔笑道:“万岁爷,前头就到白云观了。”
康熙搭眼一看,果见山门隐隐的立在云树之中。他翻身下马道:“咱们不做响马了,还是做游客吧。骑马进庙,也不甚恭敬。”此时十几个长随打扮的侍卫带着酒食器皿方才赶来,三人便将缰绳交给一个侍卫拿了,信步向山门行去。
白云观坐落在西便门外三四里处,原是奉祀金元之际道教全真宗派领袖丘处机的“仙宫”,为元代长春宫的侧第。丘处机羽化之后,其弟子尹志平率诸黄冠改此侧第为观,号曰“白云”,取道家骑黄鹤乘白云之意。
清初兵定北京,西便门外一场大火,数百间殿堂庐舍,连同附近几千户人家的房屋尽付之一炬。院中一堆堆瓦砾,一丛丛六七尺高的蓬蒿,显得十分寂静荒凉。仅存下的拜殿和东廊下的泥塑,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按《西游记》故事绘制的泥塑吸引着游人和香客。
班布尔善环顾四周,人烟稀少,心下暗自思索:北京城内外十数处有名的庙宇观寺,就数白云观是最破败的一个,选中这样一个地方来游幸,真是匪夷所思。昨日魏东亭前去传旨时,他就猜中了康熙的心思,他倒也想知道,这个娃娃天子到底怎样看待自己,——正发怔间,见康熙已进了山门,在一座错金香鼎旁边上下审视,忙赶了过来笑道:“山门上这副楹联倒不错,‘敬天爱民以治国,慈俭清静以修身’。前明正德皇帝这笔字写得倒是风骨不俗。”
康熙却不答话,只围着这尊六尺多高的鼎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
说起这香鼎,也有一段传说。相传当年香火旺盛时,每日只须道童晨起焚香撮火,并不用人力,稍过片刻山门便自行开启。待昏夜时,向鼎中贮水,山门便自行关闭。其实就连小道士也并不知香鼎与山门乃是消息相关。人们以讹传讹,深信这白云观道士掌着九天符箓,这些庙务全由神差来办。因此,庙虽颓废,这鼎上错金连最贪财的人也不敢动它分毫。
康熙以手叩鼎笑道:“可惜没有邀鳌中堂同来,他有拔山扛鼎之力。你倒说说看,他能不能将此鼎移动?”说着便睨视了班布尔善一眼。
这话是问得太露骨了。原来自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来,问鼎就成了篡国的代名词。周宣王三年,楚子助天子伐陆浑,兵胜之后,在洛阳近畿阅兵。楚子便乘机询问王孙满太庙中九鼎的大小轻重,意在侵占。此时康熙引出此典来,自然有敲山震虎的功效。班布尔善无书不读,岂能不知此典?只是觉得颇难应对,迟疑了一下方干笑一声道:“这鼎怕有两千斤,鳌中堂来,也未必就能动得了它。”
“无量寿佛!”三人正看鼎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从后头太极殿东侧耳房里出来,拱手道:“居士们纳福!难得如此虔心,来得这般早。前头观宇已经荒芜,后面也还洁净,请进来用茶吧!”三人忙都转身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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