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小姐闻见此起彼伏的香气,老坛酸菜,红烧牛肉,还是什么浓浓酱香款的拌面,甚至是酸辣粉。
无处不在,在她的床铺下方缓缓地,袅袅地上升,直直钻入她的鼻中。
她走远了一些,车厢连接处,开水间附近,依旧是无处不在。
贺千橙前一秒还在吐槽,要是火车上也像地铁禁止气味浓烈食物就好了,下一秒,就立刻被攻陷。
“没吃饱,把你剩下那个泡面给我吧。”
余音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靠窗的地方缓缓剥开一个橘子,闻言扬眉,说:“不是看不上吗,求我呀。”
“拜托了,你就是大仙女。”
余音翻给她一个白眼,然后淅淅索索从顶上的大袋子里摸出了那个硕果仅存的泡面。
其实吃了几口,千橙就感觉不饿了,不过或许是身体里对热量补充的需求,依旧让她吃了个大半。
“坐火车原来是这个感觉。”
她真是太久没有过了,毕业明明也才几年,却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对于卧铺车厢的不适应感还没有结束,仿佛是老天爷故意让她体会体会自己离开太久的艰苦生活,到了半夜里,万籁俱寂,车厢里只听得见零星的轻微鼾声。
突然,外头白光一闪。
似乎是火车飞快地掠过了某个不知名的小站,这很正常,线路上自然不是每个站都停靠,有些县城里的小站也就这么过去了,只是在车窗上留下一点点残影。
可惜,这回倒是没有贺千橙想象中的那么静谧了。
隔壁铺一个小孩突然哇地一声,嗷一嗓子哭出来。
那家父母开始似乎不想理会,后来安慰不下来,干脆拿出个晚上在车上买的那种能唱歌的小玩具,呜哩哇啦开起来,比小孩儿还有吵。
贺千橙又生气,又无奈,想起来之前余音所说的“公共交通碰见小孩子,你就自求多福吧。”
可她从前最讨厌这些小孩子,如今年岁大了些,思维居然逐渐像父母辈靠拢,也会想,如果自己,或者好朋友也遇见这情况,或许更加着急吧。
这样子绕来绕去,一句想教训教训人家小孩的话打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她想,我果然是老了?
………………………………
第六章 涣散迷思
听人家说,二十来岁的年纪,人们会经历某种身份层次的变化。
仿佛二十出头时,还是大学生一枚,和父母多少还有些龃龉,观念等各方面皆不同,比如自己找的男朋友母亲不满意,或者想做一个看起来很有意思却风险颇高的工作。
两代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自然在这些事情上有了分歧。
而在二十来岁的尾巴上,许多人已经结婚生子,或者有此打算,心态也渐渐变化。
贺千橙微微皱眉想着,也不知是谁说的,有一天你完全理解了父母,那么你也就老了。
这么想起来,居然有几分唏嘘。
她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一趟洗手间。
轰隆轰隆,几乎具有催眠效果的轧轨声一下接着一下,遵循着某种既定的频率,听得千橙都有点恍惚了。
她没来由地想起一位数学老师,曾经讲过根据铁轨声音频率计算车厢长度的题目,那时的她数学在班上算是极好的,去问问题多了,倒是也和那位刘老师相熟。
刘老师长得高且帅,是北方一所师范名校的毕业生,和同校的一位美丽温柔的英语老师喜结连理,可惜没过一年就离婚了。
原本倒是没什么,可他们毕竟还在一所学校,很快就弄得连学生都知道了几分。
尤其是像千橙这样往老师办公室跑得勤的人,当时虽小,居然也知道了些事情,那时她仗着自己同老师关系好,居然还莽莽撞撞跑去问:“你们都长得那么好看,像小说里的男女主角一样,怎么会分开?”
刘老师可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般人绝不会愿意说理由,尤其是对着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孩子。
于是,刘老师给出的是那个最最常被拿出来又最最虚无缥缈的理由。
“我和何老师,不合适在一起啦。”
当然,千橙至今也不知道他们分开的原因,到了这个年岁,也不大在意别人的复杂事,似乎能管好自己的事就已经是万事大吉了。
现在只想回到过去,锤那个傻呆呆的自己一下,幸好刘老师没和她计较。
不过,彼时的那两位老师,倒真是学校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何老师长得美,也很会打扮,春秋穿件简洁的衬衫,却带着点花心思的小设计,穿裙子的时节比裤装多,一般都是剪裁大方得体的款式,学生自然不懂那些细节,就是觉得何老师比别人分外好看些。
所以,至少对于那时的千橙来说,烂俗狗血的恋爱小说,看在眼里,心里却自然同这对可人儿对上了号。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难得的去问老师这样的问题,明知刘老师或许是会生气的。
现在的她,当然也知道问这种问题有多讨厌了。
洗了手,擦擦脸,她看着车厢洗手池镜子中的自己。
或许面容还未开始显出多么明显的衰老痕迹,可人未老,心已老了。
干脆就在外头流浪好了,想去哪儿去哪儿,甚至环游个世界,也是不错的。
千橙冒出这么个想法,首先就看见镜中的自己露出几分嘲笑来,得了吧,她能做到吗?
不,自觉不是这种能抛下一切的人。
何况,周游世界?
福格先生用了八十天环游地球,是为了同朋友打赌。
其实说起来,不过是有钱人寻求刺激的一种方式。
而她,又能为了什么呢?
这想法尚未宣之于口,就被她狠狠摁灭在了心底。
毕竟不算是个理想主义者,千橙觉得自己即使是糟了打击,倒也不至于就此看破红尘。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回去又怎样,没了工作,蓉城似乎就不再对她有着那样大的吸引力了。
不是说好出来散心吗,怎么又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贺千橙气哼哼轻弹一下玻璃镜面,仿佛这样子就可以把那些古怪思绪打入对面那个镜中世界。
镜中世界或许会是个有着同样一个她的平行世界,而镜子,就是难得的一个相交点?
完了完了,夜太漫长,贺千橙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要四分五裂,赶紧回去躺床上好了,若是那孩子依旧吵闹不休,她也只能抱着手机听些广播什么的分散分散注意力。
不管怎么样,总比在这里四分五裂的好。
等回去时,那孩子居然已经睡着了。
千橙路过,看见他小小一张脸,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忽然那股子气闷都消弭了。
人人都有郁闷的时候,小孩子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他们不懂得如何自制,只要别妨碍她,也就算了吧。
孩子的母亲虽然眼睛闭着,却还用手有规律地轻轻拍着孩子,似乎是在哄他睡觉。
一夜无话,次日的千橙已经不复出发时的兴致高昂。
长途火车就是这样,她们虽然有张悬空的硬板床,却还是在这十几个小时中对于车厢生活迅速感到了厌倦。
“早知道不听你的,我选高铁的话,现在已经在山脚下喝茶了。”
“说什么呢,你看外头风景多好。”
的确,火车正好在茂密的森林边穿梭,贺千橙在蓉城可没什么机会见着一望无际的绿色,倒是一时间看呆了。
“不过,高铁似乎也经过吧。”
千橙锤了锤自己的小腿,动弹太少,她都感觉自己有点浮肿了。
“呃……”
余音嗯嗯啊啊半天,终于说了实话。
“还不是想着高铁太贵,我可舍不得买。”
千橙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是出了名的精打细算,若是觉得划不来,即使五块钱她也是不会出钱去买的。
“哦,好吧。”
余音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幸好,笑笑闹闹之间,也即将到达目的地了。
………………………………
第七章 翠衣白山
从南国的蓉城过来,自然无法直达白山的区域。
千橙她俩在龙城转车时,就感觉到了真真实实的降温,幸好还是夏日,说是降温,也就是感觉稍微凉快的程度。
何况千橙已经习惯了,只是冷眼看着南方妹子余音哆哆嗦嗦地加衣服。
“哇,没想到刚刚盛夏,我就得穿风衣了。”
“等会儿上山,还有你够受的。”
千橙故作老成地说。
忽然感觉到凉快的二人,搭上一趟起始和终点均未曾听说过的省内快线,一看就是那种短途列车,连卧铺都没有,硬座车厢内充斥着当地大碴子味儿十足的普通话变种。
千橙虽然不是本省人,听着听着,居然也有点熟悉的味道,然后……她发现连余音这个南方妹子都被同化了部分语音。
这才刚到啊,本地方言的魔力有这么大吗。
不过,火车很快到达翠衣县,也是她们这趟白山之行的登山出发点。
白山绵延数千里,是跨越三省的绵长山脉。
山上寒冷,却风景优美,也算是老牌旅行经典地之一了。
她们这趟,自然无法参与冬日经典滑雪运动,却能逃离热岛效应满满的城市,也算是避暑了。
而白山的主景区分为三个区域,也可以说是三个方向的山坡。
其中,北坡的大门就在翠衣县城边上。
县城里头人不算是很多,可能也不是旅游旺季,不过有些防寒服租售的店铺红红火火开着张。
或许是临近大山,又不是龙城那样的工业重镇,空气一下子清新许多。
千橙下车时,就明明白白感受到了那种拂面而来好闻的空气,觉得应当是不虚此行了。
小镇不吵闹,打了辆车,师傅却一点也不着急。
彼时两路人没有走在同一个位置,师傅居然也没有打的电话来催促,千橙惊讶,这要是放在蓉城,肯定早就连环call着寻找顾客了。
好吧,她一上车,看师傅那种慢悠悠的神态,倒也无话可说。
“师傅,你们这儿最近游客不多吧。”
余音随意问道,反正她们这幅模样,出租车司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是游客,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倒是很喜欢随意与人聊聊,有时能获得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消息。
“不是旺季啊,要是冬天那会儿,你们不定打得到车呢。”
师傅平静的语气内泛着一丝丝得意,这里或许很大一部分经济都来源于白山,旅游,土特产,也滋养了山脚下的人们,他们遵循时令的安排,过得轻松惬意。
“哇,那是白山吗?”
没听半句,余音忽然指着窗外大喊。
贺千橙也跟着看过去,只见前方是一条宽敞马路,路的尽头,远方墨绿的山峦若隐若现。
虽然不是没见过山,可在城里里见着周围如此明显的山峦,倒是中别具一格的体验。
师傅笑了笑,早对这种感叹司空见惯。
千橙细细看着,觉得有种突破画卷进入其中的错觉,颇为值得玩味。
坐在车内,身边车水马龙,推车小贩声声叫卖着小吃,可远望,明知白山其实还很远,却似乎真能勉强看见丛丛树木和林荫的道路,居然分外有趣。
余音早在火车上就定好了旅店,到了目的地,千橙只想往床上一瘫才好。
“别啊,去逛逛呗。”
得,跟这么个精力堪比哈士奇的好友出门,她早该想到的。
这里的火锅物廉价美,两个人美美吃了一顿,还弄到了几只大虾。
华灯初上,天未全黑时,余音见路边的卤味摊子,也兴冲冲跑了过去。
“这有啥好看的……”
千橙自然不稀奇,缓缓坠在后面。
“你看,这是什么!”
“肉皮冻啊。”
“哇,没见过诶,还有这种香肠!”
“……”
不管千橙如何表现不在意,余音最终还是买了一小包,声称要第二天做早餐吃。
贺千橙有点无语地看着余音,心里还是不免想到,若是自己独自来这儿,或许真的会无聊很多。
人的确有独自旅行的能力,或许也可以很享受,可现在的她,做得到吗。
想到这里,她涌出一点点感激,追上去说:“我告诉你,这个要这么吃才好……”
说实话,回去时,两个人也真的累了。
火车上休息就是这样,明明几乎一直在睡觉,可就是感觉犯困。
睡了也好像没睡一样。
倒头,体己话没聊两句,就十分默契地睡着了。
次日清晨,大约六点多,千橙就被异常兴奋的余音给叫了起来。
“看!下雪了!”
以往上学那会儿,两个人住一个宿舍,余音知道千橙爱雪,每回都在寒冷冬日先起床,然后忽悠千橙说下雪了,借此骗取这位赖床少女的清醒。
当然,千橙也不是傻子,只是余音一次比一次演着真实,她居然也上了几回当。
不过,狼来了的故事不能总是讲,这样子下来,不管是不是真的下雪,千橙都不会相信余音了。
余音也逐渐对这个游戏兴致减退,但可喜的是,锻炼出了一身好演技,在她们办公室斗争中,听说游刃有余。
“都多大了,还玩?”
千橙根本不屑于施舍给她哪怕抬一抬眼皮,完完全全就是不信二字,这种深入骨髓的不信任感,即使是闭着眼睛,即使是没有从睡梦里完全清醒,也是一直存在的。
“我说真的!不相信算了。”
“大哥,现在还不到八月。”
千橙嘟嘟囔囔,其实这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
余音也不管她,只是拿着手机就去了阳台。
千橙几乎是又回笼了一次,蒸出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这才从叮叮咚咚的声音里起床。
“搞什么啊。”
她终于穿好衣服,出了门。
“下雹子了?”
似乎是已经结束了,地上散落着鸡蛋大的冰球。
余音正在玩一颗圆滚滚的雹子,回头朝她傻笑。
“嘿嘿,这个和雪的成分差不多嘛。”
“就知道你是骗人的。”
千橙嘟囔:“要是六月飞雪,说明我这失恋就真的是冤了。”
“你说什么。”
千橙也不知道自己突然说这干嘛,只是笑笑,跟了上去。
从旅店到白山大门,还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大巴车。
还好有余音,都给她打听好了。
山间森林茂密,郁郁葱葱,掩映着从天上落下的瀑布。
白山未在冬天时,似乎景致同别处无二。
可它就是有种舍我其谁的阵势,平缓的山坡,一望无际,庄重威严如一位帝王。
余音撇撇嘴说:“很正常啊,白山可是号称这里部族的神山呢。”
“真好看。”
高山仰止,千橙爬得累了,停下来喃喃道。
………………………………
第八章 雾迷一池
顺着蜿蜒曲折的道路爬到了山腰,一丛瀑布直冲而下,白花花流入谷底。
“这是贤江的发源地,从此处能看见远处汇入河流的地方……”
她们站得位置离不知何处而来的一个旅游团稍微近了一点点,导游声情并茂的讲解也听了几耳朵。
贤江,即使从未来过白山附近的人,也是听闻过其大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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