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制造- 第2部分

　　　　“哪个地方？说清楚！”莫金龙听对方话没说透，着急追问道。

　　　　“角焊缝。”

　　　　“角焊缝？你是说角焊缝泄露？”莫金龙听到这个陌生的词语差点没反应过来，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记起书本上的知识。

　　　　“是。”

　　　　在钟白刚刚亲眼目睹了莫金龙一系列标准检查流程后，绝大部分设备、管道都没有问题的情况下，角焊缝泄露自然成了最大的可能性。

　　　　角接焊缝是指沿两直交或近似直交焊件的交线，所焊接的焊缝称为角接焊缝。

　　　　这年头的焊接技术当然比不了几十年后，尤其是这种小型县级化肥厂的焊接，更不能同钟白以前看过的现代化车间里那些场面相比。

　　　　“哪儿？”莫金龙问道。

　　　　“那边。”

　　　　钟白已经把疑点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个90度角的管道转弯处，用手一指。

　　　　甩下这一句之后，他径直朝着粗大的运输管道一处直角弯走去。

　　　　工人们对这个名词极为陌生，因为他们只是化肥车间生产工而不是焊工，只好在钟白屁股后面跟着看。

　　　　粗大的管道因为常年使用和磨损，看上去黑乎乎的，转弯处更是看不清楚具体状况。

　　　　“磨光机有没有？弄一个过来，再来一瓶无水乙醇。”

　　　　钟白蹲下查看了几秒钟之后，已经确定是这里出现了角焊缝泄露无疑了。

　　　　“我马上去拿过来！”

　　　　一名工人立刻飞奔而去。

　　　　几分钟后东西就送过来了，但因为现在处于小停车状态，车间是完全断电的，所以只能从外面接线。

　　　　钟白拿起磨光机，这玩意儿他已经好长时间没亲手使用过了，但记忆还在，今天就勉强秀一手好了。

　　　　他用磨光机打磨连接部位及周围，很快就打磨出了金属原色，再用无水乙醇擦干净之后，露出了管道表面焊接的线条。

　　　　钟白迅速用空气确认法对这里进行了确认，检验结果是……就是这里发生了泄露！

　　　　“泄露点在这里，接下来找焊工重新密合焊接就可以。”

　　　　钟白的口气没有任何明显波动，将手中的磨光机放下，转头对莫金龙说道。

　　　　莫金龙傻眼了，而身后的工人们却围过来发出了阵阵欢呼！

　　　　“结果是焊接点出了问题，怪不得我们在反应塔和管道上查来查去都没查出半个屁！”

　　　　“这真是神了，他怎么知道的？”

　　　　“太好了，终于不用大停车检查了！”

　　　　“莫科长，赶紧找个焊工来啊，咱们厂里的焊工不会角接焊的！”

　　　　莫金龙这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这……怎么会在这里？这条管道我们年初才大检查过，没毛病啊！”

　　　　但想不想得通都要先把焊接做好，恢复生产，于是莫金龙立刻让一名工人去县钢铁厂，马上他们最好的焊工师傅过来！

　　　　做完这一切，莫金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

　　　　娘的，幸好今天解决了泄露问题，要不然真搞成大停车，在县里安全大检查这个风口浪尖上，指不定自己背锅要背成什么样。

　　　　说来也怪，角焊缝泄露这么冷门的知识连自己回忆都要好半天，怎么有工人能一眼判断出是这个可能性？

　　　　对了，刚才那个工人好像很面生啊！难道是进厂不久的？

　　　　莫金龙转头在工人堆里寻找钟白的身影，但哪儿还找得到？

　　　　……

　　　　实际上，钟白在做完磨光机打磨，判断出泄漏点的具体位置后，就悄悄的离开了车间。

　　　　因为他还没在厂里正式报到呢！

　　　　这年头，住旅馆都要开证明，眼下人生地不熟的时间又晚了，若是赶不到下班之前报道，把自己的住宿问题解决了，今晚总不能去睡大街吧？

　　　　从合成氨车间出来，趁着门口没人的机会，钟白将自己身上的安全服和口罩统统摘下，又把放在地上的背包拿起，走向了厂区远侧的办公楼。

　　　　看了看楼下贴着的简陋指示牌，钟白很快就爬上三楼，来到了厂办公室。

　　　　俗话说得好：“办公室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要管拉屎放屁。”

　　　　无论在任何一个单位，办公室都是负责对外对内接待工作的。

　　　　钟白作为一个还未报道的新人，第一站自然是来这儿先把自己安顿下来再说。

　　　　八十年代初任何一个单位的办公室都是其对外门面，不说高档大气上档次，至少基本装修都做得差不离。

　　　　但当钟白看到厂办公室房间的时候，内心不可避免的受到失落感冲击。

　　　　办公室大门敞开着，映入眼帘的是刷着黄漆的窗沿、水泥地板，以及三张办公桌，其中有两张被并做一块儿，两头分别坐着年纪不大的一男一女正在交谈。

　　　　而另外一张大一点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发际线有些稀少，手中拿着一张报纸，不用说这位一定就是办公室主任了。

　　　　平时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来办公室了，一见脸生的钟白出现在门口，办公桌后那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立刻警惕的盯着他，开口问道。

　　　　“这位同志，你找谁？”

　　　　对方从声音上听着很年轻，年龄估计也就和钟白差不多。

　　　　钟白立刻跨前一步，正准备摸出报到证自我介绍。

　　　　不过这时候他却愣住了！

　　　　刚才因为视线被挡的缘故，钟白没有看清楚问话那名女性的面孔，这时候错开一个身位正好和对方来了个眼对眼。

　　　　咦，这小姑娘长得还挺顺眼的！

　　　　站起身来的小姑娘梳着两根麻花辫，身穿一件的确良衬衣，身材倒是有板有眼。

　　　　再加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倒是把钟白看得有点不自在，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问你话呢，同志！”小姑娘见钟白盯着自己，脸上有些微怒，加重了语气道：“还有几分钟就下班了，你找谁，哪个单位的？”

　　　　钟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回答：“哦，我是省化工技校的毕业生，今天刚下火车，来县化肥厂报道。”

　　　　他这话一出，办公室剩下的人立刻放下手中报纸，齐刷刷的朝钟白看了过来！

　　　　“省技校毕业生？你过来说话。”

　　　　发际线堪忧的办公室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番钟白，冲他招了招手，口气显得有些不那么和善。

　　　　“这位是我们办公室黄兴志主任。”小姑娘赶紧补充介绍。

　　　　钟白立刻快步走了过去，脸上的表情显得很镇定，倒是有点和这个年代年轻人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钟白不卑不亢的和对方打招呼：“黄主任你好。”

　　　　但黄兴志却没理会他：“叫什么名字？”

　　　　“钟白。”

　　　　对方的口气显得很公事公办：“报到证给我。”

　　　　就在钟白准备把这个年代证明身份最管用、也最权威的那张介绍信交给对方验证的时候，没想到他伸手往兜里一模，竟然摸了个空！

　　　　那张介绍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卧槽，这可是个大篓子！

　　　　“不好意思，我报到证可能掉了。”

　　　　钟白只好一摊手，无奈的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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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可以

　　　　钟白一进门黄兴志就在观察对方，见钟白摸了半天衣兜也没掏出来报到证，本来就有些严肃的办公室主任脸就更黑了。

　　　　这年头，一般这个点来办公室的人，都是来找自己办私事儿的。

　　　　为啥？

　　　　因为有公事的都是上午来，若是没接待任务，下午就是办公室最清闲的时间段。

　　　　省化工技校毕业生来报道，打着空手连烟都没买一包不说，报到证还掉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毕业生？

　　　　黄兴志立刻冷漠的摆了摆手：“那你把报到证找到，明天上午再过来报道，我们这会儿要下班了。”

　　　　听到“下班”二字，另外两位年轻人迅速行动起来，收报纸的收报纸，放椅子的放椅子，就当钟白是空气不存在一样。

　　　　钟白刚才已经检查过，自己身上一共只剩四毛钱，住旅馆是肯定不够的。

　　　　于是他马上回道：“黄主任，我今晚没有住处。请先让我报道，分了宿舍后我马上就去找。”

　　　　“哪里来的小年轻，还命令我做事？没有报到证怎么证明你是省化工技校分配到我们厂里的？”

　　　　这话让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黄兴志更是眉头一皱，语气冷得和车间里的液态氮一样。

　　　　这年头可没什么互联网，各种文书证明的作用更是比前世作用大了N倍，黄兴志虽然语气不善，但意思却没说错。

　　　　钟白立刻开始回忆，下车之前他还确认那张介绍信在身上，怎么到了这儿就人间蒸发了？

　　　　中途……中途掏过兜的只有在铁路餐厅吃肉包子那一次，想来是掉在那里了！

　　　　从县化肥厂到铁路餐厅一个来回起码得一个半小时，折腾完肯定天黑了。

　　　　这办公室主任又是一副不见报到证没得商量的表情，怎么办？

　　　　这时候钟白正好一眼扫到主任办公桌上那部电话，眼睛立刻一亮，手一指道：“不是有电话吗？可以给我们学校教务处打个电话先证明我的身份！”

　　　　还没等黄兴志回答，那名麻花辫小姑娘却忍不住了。

　　　　“你这人好大的口气！电话是随便用的办公用品吗？”对方放下手里的扫帚，转身对着钟白一叉腰道：“那是同其他单位联系业务、给县里相关部门汇报的！你当这是你家啊，想用就用？”

　　　　这泼辣的模样立刻和刚才钟白看到她的第一印象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时间竟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钟白这才意识到现在还是八十年代初。

　　　　要等到改革开放后，落后的通信网络成为经济发展的瓶颈，从80年代中期开始，华国才加快了基础电信设施的建设。

　　　　这年头想用个电话，真是难如登天！

　　　　“甭和他废话，娟子，明天厂里的会议，你来做会议记录，今天先下班吧。”

　　　　黄兴志对小姑娘说了一句，合起报纸就准备走人。

　　　　这就把自己晾着不管了？

　　　　想想前世的自己在进入国家化工研究院后，无论下基层哪个厂的办公室，对方见到自己不都一口一个“钟工”殷勤得不像样？

　　　　在火车上，钟白还想象着自己来到这山平县化工厂办公室报到的第一幕是怎样的场景，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就在大家大眼瞪小眼望着那部老旧的军绿色电话之时，它突然“铃铃铃”的响了起来！

　　　　这年头接电话可不是随便一个办公室小年轻就有资格的，黄兴志立刻眼疾手快的将它拿了起来。

　　　　“喂，这里是县化肥厂办公室。嗯嗯，廖科长，我是小黄……嗯……”

　　　　听到刚才还在自己面前摆谱的黄兴志自称“小黄”，甚至连身板都不自觉的站直了不少，敏锐的嗅觉让钟白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县里面打来的电话。

　　　　果然，就听到黄兴志在那不断的“嗯嗯”几句后，眉头就拧成了一股绳，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廖科长，加印材料这事儿我们有设备，但现在没有打字员啊！要不烦请您找一位机要局的打字员过来，伙食补贴我们包，把您需要加印的材料给弄出来行不行？”

　　　　但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话，顿时黄兴志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那……我试试，今晚找人一定给您弄出来！”

　　　　挂掉电话，小姑娘娟子立刻主动问道：“黄主任，是县办公室的廖科长打来的吗？”

　　　　黄兴志也不管钟白这个陌生人在场了，点点头，阴郁的叹了口气道：“哎，县里明天要召开工业会议，县办公室的打字机坏了，廖科长让我想办法今晚给县办加印300份明天的会议材料。可现在哪儿找打字员去？”

　　　　县化肥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在大办公室隔壁也赶上潮流配了一间专门的打印室，还从沪江买来一台打字机，可偏偏没有打字员，平时也就是装个样子撑门面用。

　　　　“县办不是有打字员吗？”娟子忍不住反问道。

　　　　“没空，廖科长说他们打字员正在给领导打材料，让我们想办法。娟子，我上会和楚厂长喝酒的时候听说你不是在中专培训过打字么，现在能顶上不？”黄兴志突然想到这个，用带着希望的口气问道。

　　　　娟子这时候突然有点卡壳：“别听我爸的，我……我就是学了个皮毛，真打字不行的，黄主任。”

　　　　这娟子全名楚娟，是县化肥厂现任厂长楚军的女儿，刚刚从中专毕业不久安排到化肥厂办公室工作。

　　　　这年头，给子女安排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又是在楚军当化肥厂厂长的情况下，虽然楚娟学的不是相关专业，但好歹也有中专文凭，也算是县里年轻人里学历很高的了，弄到县办公室这种万金油部门也没什么不妥。

　　　　“难不成我又要去找机要局老谢要人？”黄兴志听楚娟不接招，心里有些失落：“上一回借了他们那个打字员一上午，我可整整喝了半斤平阳大曲！哎！这个点去借打字员，机要局老谢绝对不会同意！”

　　　　就在黄兴志陷入烦恼，整个办公室一片沉寂之时，一直坐在旁边闷不吭声的钟白忽然说话了。

　　　　“是用打字机打材料么？我可以。”

　　　　钟白的话立刻让几人的目光再度聚焦于他身上！

　　　　“你一个小年轻会用打字机？别蒙我！”黄兴志立刻反问道。

　　　　钟白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厂里的打字机是什么型号？手提的还是标准台式的？是沪江产的TP320型么？”

　　　　这话一出，黄兴志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惊讶之色！

　　　　没错，这台打字机正是自己上半年亲自带队坐火车去沪江打字机厂购买的TP320型！

　　　　而且钟白口中所说的“手提式、标准台式”正是当今打字机按照大小划分的两种主流称谓，算是非常专业的名词，不懂的人绝对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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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这个人从不说假话

　　　　但黄兴志哪里知道，对于21世纪重生的钟白来说，这TP320型打字机只不过是早已经被淘汰的老古董了。

　　　　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各单位打印材料主要都是依靠打字机进行。

　　　　但在个人电脑流行之后，打字机的地位迅速下降，直至最后完全被市场淘汰。

　　　　2012年11月21日，兄弟（B

　　　　othe

　　　　）公司在北威尔士的打字机生产工厂宣告关闭，而最后一台下线的打字机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物直接进入了伦敦科学博物馆。

　　　　换个说法，要是你去问一位2019年的年轻人什么是打字机，估计最多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见过实物。

　　　　而钟白则是在业余时间学习打字机工业历史的时候了解到这款经典的TP320型打字机的。

　　　　它是80年代初全国最流行的办公台式打字机，市场占有率高达95％以上，而生产它的沪江打字机厂也因为这款产品而崛起，在机关单位、各类企业里名气很大。

　　　　钟白稍作回忆，顺口一问，果然是这款TP320，顿时把黄兴志给镇住了。

　　　　对于这个黄主任，钟白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他并不在意这个，既然自己立志在这一世要好好提振华国工业，那么县化肥厂此刻就是他的家。

　　　　既然单位碰到了麻烦自己能顺手解决，钟白也并不吝惜出手，就和之前在合成氨车间找到泄漏点那一幕的原因一样——无他，干一行爱一行而已。

　　　　“对对，就是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