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制造- 第20部分

　　　　相比起小规模的磷肥生产车间，氮肥这条生产线上的车间本来就要大上许多，尤其以合成氨车间为甚。

　　　　尤其是在磷肥停产后，为了保障销售量实现盈利，氮肥生产线几乎是每天连轴转不带停，就是为了稳住厂里的出货量。

　　　　但钟白简单的查看一番后，还是对这80年代初期的合成氨生产线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苏式设备的老旧、高耗能以及不够灵活的劣势，在山平县化肥厂这一条流水线里表现得显露无疑。

　　　　钟白一眼就注意到了傻乎乎的变换炉，于是马上走了过去。

　　　　变换炉是合成氨生产一氧化碳工段的一个核心的必备设备，可以说，变换炉的结构能否满足工艺要求与计算设备、可靠性直接影响到产量、能耗、转化率、触媒用量和投资费用。

　　　　走到近处一看这座变换炉，钟白不禁皱了皱眉。

　　　　因为它不但看上去经过好几次维修的样子，效能低下不说，还随时有系统阻力变大的潜在威胁。

　　　　此刻钟白正好看到一名眼生的老工人从变换炉面前经过，他立刻走过去对对方问道：“老同志，这座变换炉最近的维修记录有吗？”

　　　　这名老同志正是刚刚因为肺气肿请了半个月假期，今天才归来上班的合成氨车间老骨干卫世杰，上一次钟白搞定泄漏点事故的时候他刚好不在。

　　　　加上今天才上班，还没来得及听工友讲这故事，毕竟变换炉在合成氨车间的后部位置，刚刚钟白进门后引起关注的那些工人们，大多都在车间的前部位置。

　　　　所以快要年近五十的老骨干卫世杰瞟了一眼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年轻，挤出一句话来：“你哪个部门的？没事看什么维修记录？”

　　　　“我是技术科的钟白，来车间实习的。”钟白对对方的态度倒也不以为意：“莫科长让我来排查一下合成氨车间，我刚才看了看，这座变换炉好像有点效率低下，所以想了解一下以往的运行记录。”

　　　　他这番话本来说得十分中立，何况从前世的专业角度来看句句属实，但卫世杰听着觉得很刺耳，就有点受不了了。

　　　　“效率低下？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怕是不知道，咱们厂里这座变换炉是全地区最好的变换炉！你要是看了其他县的就知道，什么叫效率低下！”卫世杰怒道。

　　　　这座变换炉从八年前进口以来，一直是卫世杰负责打理，甚至可以说是一路看着它工作的，听到这位来自技术科的钟白一开口就胡说八道，他自然不能忍。

　　　　至少在他看来，苏式变换炉设计严谨，产量高，出毛病的次数也算少的，怎么到了这小子嘴里就成了效率低下了？

　　　　卫世杰的嗓门在车间里算是大的，再加上肺气肿住院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好好说话，憋了很久的他这一吼，立刻招来了大家的注意。

　　　　他的暴脾气又很出名，年轻时候没少和人在车间里干仗，于是听到卫世杰的喊声后，很快就有几名手上没活儿的工人赶了过来。

　　　　“老卫，你又和谁发脾气呢？”一名工人远远的就赶紧劝道。

　　　　“这臭小子，一开口就胡说八道！”卫世杰立刻指着钟白。

　　　　不过当大家看到卫世杰吼叫的对象居然是钟白的时候，纷纷开始劝起他来。

　　　　“小钟可厉害得紧，老卫你别误会。”

　　　　“老卫，他到底说啥了你这么气？”

　　　　卫世杰见大家纷纷帮着钟白说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嘴里依旧强硬的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没再说“毛都没长齐”那几个字。

　　　　“……我就是没搞明白，咱们这变换炉哪点效率低下了？”卫世杰指着钟白，气呼呼的：“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别再来咱合成氨车间实习！”

　　　　“老卫，这小钟可是有真本事的。”一名工人马上把那天检查管道泄漏点的事情告诉了卫世杰。

　　　　但卫世杰丝毫不为所动，而是强硬的拧着脖子说道：“管道是管道，变换炉是变换炉，这哪是一回事？变换炉的技术含量可比简单的管道高多了！他能看出管道泄漏，不一定就懂变换炉里的道道！”

　　　　平心而论，卫世杰虽然口气火爆了一点，但这句话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并没有说错，的确变换炉无论从设计工艺还是作用上，都比较复杂。

　　　　而且合成氨车间里这么多设备、环节，要找出一个全都精通它们故障的人，厂里还真没见过。

　　　　但钟白只是微微一笑道：“这座变换炉的技术含量在我看来并不怎么高，就是一简单的苏式小型变换炉而已。”

　　　　毕竟钟白不但见过前世某大型化肥厂五十万吨生产线上的最新国产大型复合变换炉，还曾经亲自参与过它的大修，这座小小的苏式变换炉还真没放在眼里。

　　　　“这话谁不会说？你刚才说它效率低下，我倒要请教看看，究竟低在哪个地方？少给我打马虎眼，说点实际的！”看样子，卫世杰这是和钟白卯上劲儿了，顺便将运行记录本递给对方：“看完你再说话！”

　　　　想要干货？那我就给你点干货好了。

　　　　钟白立刻低头认真查看运行记录，的确从上面来看，近几年没有什么大修过，但这并不代表它的效率就一定高。

　　　　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

　　　　想到这里，钟白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起来。

　　　　他合上维修记录，朗声说道：“出口工艺气组分有点低，和规定上要求的有一定偏差，看样子应该是变换炉内部温度变换不均匀，导致催化剂触媒接触面不均匀，从而导致效率下降，这算吗？”

　　　　“嘶~~~~！”

　　　　卫世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小子就通过目测，以及简单查看了不到五分钟的运行记录，还就真给他看出了点门道了！

　　　　不但用词用语比他这个待了多年的老工人准，最关键是钟白描述这个问题的确存在！

　　　　“老同志，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催化剂触媒接触面不均匀导致的效率下降，这回事存在吗？”钟白见对方愣住不说话，主动提醒道。

　　　　倒不是他非要给对方难堪，而是经过这段时间在车间里的转悠也让钟白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这些懂技术的工人们，要想让他们真正转变观念，接受自己提出来的新概念，从而提高生产效率和生产力，不先把他们给弄得服服帖帖的，那可不行！

　　　　“你……你说这回事的确存在，不过那有多种形成原因，因为……”

　　　　卫世杰正想解释，但钟白却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点点头道：“你不用说，我都清楚。很多都是因为设备自身的问题，和人为因素不大，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唔……好吧，你这总算说了句公道话。”卫世杰见对方的话的确没有针对自己，态度也就一下子软了下来：“不过，我依然不同意它效率低下的说法。现在咱们氮肥的产量一直上升，这座变换炉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钟白忽然想到一个前世重要的变换炉改良技术，不禁有些意动的说道：“如果能改良一下它，让变换炉发挥更大的作用，那就更好了。”

　　　　“啥？变换炉还能改良？小……小钟你怕不是张口就来吧？”

　　　　卫世杰卡了一下壳，本来是想说“小伙子”的，结果后面硬生生被他扭成了一句“小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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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紧急任务

　　　　“张口就来？不存在的。”钟白摇摇头道：“变换炉改良的技术有多种，就目前我们厂的苏式变换炉来说，我就确定有三种可以实施的改良方式。”

　　　　“啥？还有三种？！”卫世杰这下是真懵逼了。

　　　　你提出改良这个念头，就算是张口就来好歹也在人的合理想象范围之内。

　　　　毕竟苏式设备成型也已经有些年头，而且卫世杰刚刚也从其他工人那里听说了钟白之前的“壮举”，至少已经知道他头两天展现出的能力可不是盖的。

　　　　但你突然就来个三种？这怕不是……

　　　　你以为和《孔乙己》里“回”字有四种写法一样那么简单？

　　　　“能说说是哪三种么？我学习一下。”不知不觉中，卫世杰的口气突然变得和小学生找老师要答案一样，乖乖的。

　　　　“第一种当然是实行全低温低压变换方式改良。”钟白侃侃而谈道：“这种技术，相信大家都应该了解吧？”

　　　　作为前世本科生必然掌握的一种改良技术，钟白认为它是当前最容易让这些工人们理解的，所以率先抛了出来。

　　　　“低温低压变换方式这个我听说过，但是‘全’低温低压变换方式，指的是所有物料、热量衡算都把数值压缩到最低么？”卫世杰想了想问道。

　　　　钟白竖起了大拇指道：“老卫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

　　　　“可现有的催化剂和物料跟得上么？那些……怕是要苏国原产的才行吧？”卫世杰弱弱的问道。

　　　　钟白反问道：“我国目前难道没有吗？”

　　　　这话刚刚脱口而出钟白就意识到了不对，因为这并不是2019年国产催化剂大行其道、甚至占领国际市场的局面。

　　　　目前华国的基础工业还很贫瘠，很多关键的催化剂都需要进口，恐怕卫世杰说得没错，这一点倒是自己唐突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那要问你们技术科科长才行。”卫世杰表示不懂就是不懂，不会装懂。

　　　　“好吧，这个算是有了就一步到位，没有就只能干瞪眼的简单粗暴改良方式，那么我就谈谈后面两种软一点的改良方式好了。”钟白马上转换思维。

　　　　“这改良还分软硬？”卫世杰又被钟白新奇的用语给整懵逼了。

　　　　当然，软硬这两个形容词在前世已经很普遍了。

　　　　比如什么软实力、硬实力啊，什么软科幻、硬科幻之类的名词，都是这样造出来的。

　　　　但对于81年的普通工人来讲，理解这个概念还是有点困难。

　　　　于是钟白只好进一步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是巧妇有米才能做的饭，这是硬的；另外一种不需要加米，只要改进技术，就能把饭做好的手段，这是软的。”

　　　　“哦~~~~！”

　　　　这下不仅是卫世杰，就连其他几名旁听的工人也不禁为钟白这种巧妙的解释而不自觉的赞叹起来，张大嘴巴发出长长的音节。

　　　　“这第二种嘛就是等温变换技术了，这个等温变换技术呢……”

　　　　正当钟白想要详细给大家解释这种算是在前世都比较新颖而又科学的变换改良手段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单建平的声音。

　　　　“小钟，你先别实习了，跟我一块儿去楚厂长那边一趟！”

　　　　“啊？有事？”钟白扭头问道。

　　　　“有事！赶紧走。”

　　　　也不等钟白回答，单建平过来拽起他的袖子就往外走，丝毫没有理会后面那些求知若渴的工人们。

　　　　“单科长，等会儿！小钟正在给我们讲技术呢！”

　　　　“喂，小钟你倒是把这个话题讲完啊！”

　　　　“别走啊！”

　　　　单建平头也不回的来了一句：“以前给你们讲技术的时候没见这么积极？这会儿有正事！”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合成氨车间，剩下一干求知欲没有得到满足的工人们面面相觑。

　　　　……

　　　　“单科长，楚厂长找我又有啥事儿啊？”

　　　　路上，钟白疑惑的问道。

　　　　单建平皱眉道：“我也不清楚，反正派人来办公室找你，你不在就让我马上把你弄到他那儿去，到了就知道了。”

　　　　钟白还心想是不是又和童四方有关的时候，等到了楚军办公室一看，老头副教授并不在，只有楚军一人而已。

　　　　“楚厂长，我们来了。”单建平抹了抹额头上细小的汗珠，说道。

　　　　两人刚才几乎是一顿小跑，从合成氨车间到这儿本来距离也不近，听着单建平的声音还有点小喘的节奏。

　　　　“你们都坐。”

　　　　等两人坐定之后，楚军用正儿八经的口气说道：“今天的报告我已经签字交给县里了，在这件事情上，建平，你和小钟两人的功劳不小。”

　　　　楚军很少用这种口气表扬单建平，他立刻站起身来惶恐道：“楚厂长，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本职工作，之前我还没做好……”

　　　　“得得，这些话就不要提了。”楚军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坐下：“今天我去县里，程淮鲁副县长又给我们厂里布置了一项紧急任务。”

　　　　果然，要是表扬人不会用开始那种口气，楚军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

　　　　“不知道是什么紧急任务？和我们技术科有关吗？”单建平追问道。

　　　　钟白听他这么问，心道这位科长果然是少根筋的书呆子。

　　　　要是这项任务和技术科无关，楚军专门把他俩叫来作甚？

　　　　“当然和技术科有关。”楚军的口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这段时间，技术科的担子可能有点重，建平，我希望你能够把担子挑起来。”

　　　　这显然不是什么常规工作，而是有点下死命令的节奏了。

　　　　单建平心里一慌，立刻表态道：“保证完成任务！”

　　　　若是以往单建平这种表态，楚军还真只觉得仅仅是个表态而已，能不能做到还是两说。

　　　　但当楚军一眼瞥到在旁边坐着，一声不吭显得很沉稳的钟白，再看看有些慌乱的单建平，心里却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股莫名的信心。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楚军用手指轻敲桌面：“这个任务，是和咱们之前磷肥事故息息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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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上门送票

　　　　单建平越听越糊涂：“和磷肥事故有关？”

　　　　楚军点点头：“没错。之前咱们停产磷肥近两月，现在全县的农资公司不但磷肥库存吃紧，就连氮肥也不多了，县里要求我们厂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要生产出以前三个月的氮肥产量！你们技术科要想办法，在短时间内提高我们厂氮肥的产量！”

　　　　“这……”

　　　　单建平的话卡住了，他瞬间明白了楚军的意思。

　　　　一个月的时间，生产三个月出产的氮肥量？

　　　　“楚厂长，这事儿我们技术科能干啥？这种突击类任务，不是应该全厂动员，来个咬牙快干三十天，加班加点增加生产时间吗？”单建平不解的问道。

　　　　“废话，全场动员还要你教育我来做？明天就开会通知大家行动起来。”楚军不满的瞪了一眼单建平，继续道：“让你们技术科来，就是要在增加生产时间的基础上，进一步用技术手段提高生产效率，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艰巨的任务嘛！”

　　　　擦，单建平顿时心中一万句妈卖批飞过，这尼玛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要是有那等本事，还会留在县化肥厂？怕不是早就去省里找个大国企美滋滋的呆着了！

　　　　这种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单建平现在也不敢再乱表态了，而是决定先叫苦：“楚厂长，咱们厂氮肥生产技术本来就没啥新花样，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在流程和方法上创新了，现在这么短的时间要完成三倍的任务，我怕……”

　　　　“你怕什么？县领导给我下达命令的时候，你以为我不怕？但怕就能解决问题了？”楚军的反驳立刻噎得单建平说不出话来。

　　　　“可我们技术科人员稀少、技术单薄……”

　　　　“你们技术科刚刚补充了钟白这么一名优秀的同志，还嫌少？”楚军看了看钟白，顺口问道：“钟白，你有思路吗？大胆一点，说。”

　　　　这句话本来是为了缓解一下单建平的压力，楚军才这么顺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