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要关厂,想要工资只能找**。还有些企业原本效益很好,员工月平均收入上千元,现在一声令下,这么好的饭碗没了,每月只发一百二十元的下岗生活费,他当然要和你较量一番。
直到这时,贺家国才明白了李东方慎而再慎的又一个原因:国际工业园的关闭的确不是一件小事,当一项决策关系到千家万户切身经济利益的时候,决策者必须有一种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的小心。这次李东方应该说是够小心的了,从大会小会上吹风务虚,到一个个的企业实地调查,几乎是事事有据,而且又抓住了这次严重污染的契机,处理的时机不能说不成熟。为处理好这十二家关闭企业的善后事宜,从环保、公安到计委、经委二十多个部委局同时出动,各司其责。在峡江财政如此困难的情况下,仍动用了三千五百万资金维系社会保障系统,以保证头一批约九千下岗人员每人每月能按时拿到一百二十元的基本生活费。为此,李东方亲自挂帅成立了领导小组,自任组长,副组长设了三个,一个是市长钱凡兴,一个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王新民,还有一个是贺家国。
有了大老板钟明仁的明确态度和严厉批评,钱凡兴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积极性高得不得了,连时代大道一时也顾不上管了,只要是国际工业园的会,再忙也赶来参加,处理事情的态度比李东方还果断。听说星光电镀公司和晶亮国际公司工人对抗**令,搞“护厂保岗”,钱凡兴便认定是聚众闹事,要王新民把公安人员派过去,维持园区秩序,拘留领头闹事的员工。王新民征求李东方的意见,李东方不同意,一再告诫钱凡兴和领导小组的同志:不要急,慢慢来。
在领导小组会议上,李东方胸有成竹地做了一决定调子、定政策的重要讲话。
李东方说:“在这种时候,我们的头脑一定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和清醒,决不能激化矛盾。激化矛盾不是本事,抓人不是成绩——公安武警全在我们手上,抓人还不容易?这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要达到的目的是:在保持社会稳定的前提下,解决矛盾,化解矛盾。对这十二家造污企业要有个具体分析,这些企业有三种成分:其一,我们自己的国有企业,像星光电镀公司等五家,干部是我们任命的,应该说比较单纯,也比较好办,主要是做好党员干部的工作,让他们拿出党性来,和他们说清楚:凡以各种形式参与对抗**令的,一律进行组织处理。其二,中外合资公司,以晶亮国际为代表,共有四家,情况有些复杂,个别外方老板还很坏,拖欠员工工资的情况不同程度地存在着,对这部分企业,要靠法律解决问题,我们现在法制已经比较健全了,有《环境保护法》,有《合资法》,有《劳动法》。触犯了哪个法都不行,可以告诉某些奸商,在峡江市有法不依的时代过去了,员工的欠资必须清偿,峡江市**没有代他们还账的义务!其三,是三家外资企业,其中两家还比较大,像那个国际赛艇公司。对这三家企业,要特别注意政策,决不能给他们造成一种驱赶外资的印象,要多宣传我们最新制定的吸引外资的优惠政策,欢迎他们把九十年代的高新技术产品带到未来的国际科技园来。告诉他们:地球只有一个,继续造污对他们也没有好处。”
谈到占厂的工人,李东方说:“同志们,我们也要设身处地地替他们想想,好好的饭碗一下子没了,峡江就业形势又这么严峻,他们一时想不通也是正常的,尤其是晶亮国际公司的工人们,他们连自己辛苦了一年的血汗钱都没拿到,怎么能没有气?!所以,我希望同志们带着一份理解、一份宽容去做这项艰巨的工作,希望不出任何意外,不伤一个人,不抓一个人!能迅速解决问题当然很好,如果不能迅速解决问题,可以一边做工作,一边等,只要这十二家企业停止生产,停止造污,本身就是我们的胜利。这是不是有些软弱呢?可能有些软弱,可能会丢点面子,但是,同志们啊,我们在自己的老百姓面前软弱一点怕什么?丢点面子怕什么?我们这次对十二家造污企业的重拳出击本身就是为了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嘛,完全没必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钱凡兴总算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了,没像以往那样坚持自己的意见,马上转变立场表示赞同。
会议快结束时,赵启功打了个电话过来,向李东方了解工人占厂的情况。李东方把情况冷静客观地介绍了一下。赵启功表示,对这件事要冷处理,要理解工人同志的情绪。心里要清楚,造成目前这种被动局面的主要责任者是我们,不是工人同志,工人同志也是我们决策失误和长期以来有法不依、执法不严的受害者。第一步只要能做到停产就好。工人占厂的行为不会长久,要以说服、宣传、教育为主,一定不要形成冲突,酿发流血事件。李东方马上汇报说,他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已经和领导小组全体同志在此基础上统一了思想。赵启功又说,国际环境日以后,在他的建议下省摄影协会的著名摄影家边长搞了一个峡江污染的摄影图片专辑,很有说服力;西川著名歌星何玫瑰也以峡江美为主题创作了几首流行歌曲,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帮助做些宣传工作。李东方答应了。
散会以后,李东方把贺家国叫住,将赵启功的建议说了一下,要贺家围把边长和何玫瑰尽快找来,动员他们跟随车载电台参加对占厂工人的宣传教育工作。
贺家国当即提醒道:“首长,你可别糊涂啊!这二位可是赵老爷子沙龙里的红人,早就在赵启功的授意下保护环境了!大老板知道了会怎么想?你这不是找事做嘛!”
李东方拍拍贺家国的肩头,笑了:“家国啊,大老板一口一个狗娃叫你,你们的关系这么深,可照我看,你还是不太了解大老板啊,大老板就是大老板,他的心胸、境界比我们高得多,你的担心完全多余!知道么?大老板正准备开一个省委扩大会议做自我批评哩,没准也会扩大到你!”
贺家国怔了一下,也笑了:“——这种会估计扩大不到我,我等着听你首长传达吧!”
李东方又感慨说:“家国呀,客观地说,你那位前岳父大人也确实有政策水平、领导水平啊,比我们那位钱市长强多了——只要不涉及他个人的政治利益,他总能打出一些漂亮的好球。”
贺家国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我看这里面也未必就没有他的政治利益!让工人们长期占着厂子,形成僵持,我们的车载电台天天在园区流动广播,这不是一种很好看的局面吗?不是形象地宣传大老板的败绩吗?我也许不了解大老板,可对这位赵老爷子还是比较了解的,我毕竟做过他的女婿!中纪委和中组部的第二个调查组又要过来了,他能不想在政治上找点平衡?”
李东方对贺家国的这番分析不予置评,只说:“家国,僵持的局面谁也不愿看到,你还是给我脚踏实地多做些工作吧,重要情况随时和我通气,再强调一下:我们的原则是,宁可慢务求稳。”
贺家国也想求稳,可现实却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次日上午,召开五家国有企业中层以上党员干部会议时,麻烦来了:最引人注目的星光电镀公司只来了一个姓黄的办公室主任,党委书记、正副总经理一个没到。一问黄主任才知道,党委书记兼董事长郑言吉和总经理刘旭升全被占厂的工人扣在公司行政楼上了,楼上的电话也被掐断了,想打个电话都办不到。
星光公司的那位黄主任样子挺狼狈,笔挺的西服上满是尘土,裤子上的裤缝也裂开了,苦着脸,咂着嘴,极是无奈地说:“贺市长,真没办法,真没办法啊!工人情绪很激动,我是先跳窗子后爬墙才好不容易溜出来的!我们郑书记、刘总说了,他们算是向您和市委请假了,您和市委有什么指示精神,我负责带回去向他们传达!”
贺家国十分恼怒,这也太无法无天了,不但占了厂子,还把党委书记郑言吉和老总刘旭升扣为人质,万一有人伤害了这两个企业领导,麻烦岂不大了?当即打了个电话给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王新民,把这个新发生的情况说了一下。王新民一听也着急了,说是他马上安排一下,派些人把郑言吉和刘旭升救出来。贺家国担心公安武警和工人群众发生冲突,扔下电话要去园区。
黄主任拦了上来:“贺市长,你最好别去,工人们现在恨你呢,都说关园是你弄出的事!”
贺家国一把推开黄主任:“对,是我弄出的事,所以,请工人同志有话和我说!”
黄主任还是拦:“贺市长,您带着公安人员一上去,这……这误会就更大了……”
贺家国再次推开黄主任:“没什么误会,我们只是把老郑和老刘救出来!”
黄主任见拦不住,只好硬挤上贺家国的车,跟着贺家国一起去了。
车一路往国际工业园开时,黄主任还没说实话,贺家国也没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名堂。直到贺家国和上百号公安武警同志进了园区,逼近星光电镀公司生产区大门口,形成一触即发的紧张对峙了,黄主任才怕了,冲着堵在大门口的工人们喊了一通话,要工人们不要误会,说**没有抓人的意思,只是要接郑书记和刘总去市**开个会。工人们这才同意贺家国带几个公安人员进入了生产区。
这时,贺家国心里已有数了,估计这里面有名堂。
果然有名堂!到了生产区的行政楼上一看,号称被扣的党委书记郑言吉和总经理刘旭升正在那里和两个副总打牌,四个人脸上都贴满了纸条。办公室的电话也没谁掐断,是他们自己故意拔掉了。二人见了贺家国和贺家国身边的几个公安人员,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解释说是开玩笑。
贺家国火透了,拍着桌子又吼又骂:“开玩笑?你们是不愿关厂,是暗中挑动工人闹事!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利,不听招呼,不顾大局,差点造成一场流血冲突!你们简直他妈的混蛋透顶!今天如果真发生了流血冲突,你们一个个都得进大牢,去吃牢饭……”
回去以后,贺家国立即向李东方做了汇报,建议将郑言吉和刘旭升开除党籍!
李东方想了想,没同意,指示说:先以领导小组的名义发个通报,对这两个同志的组织处理下一步再说,现在就死死盯住他们——解铃还需系铃人,让他们去做工作,告诉他们:星光公司的工人闹出任何乱子,市委、市**都拿他们是问,恐怕还不仅仅是开除党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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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后整整十天,峡江市的治安预警系统高度戒备着,党政系统的权力机器高效运转着。协调解决各方矛盾和各种矛盾的会议一个接一个开,李东方、贺家国、钱凡兴、王新民等人高度紧张起来,每日的睡眠时间都大大减少。这时的形势是一种典型的内紧外松,市**派出的车载电台天天开到国际工业园去播送着《峡江市人民**令》,电台、电视台、省市大报小报却除了就环保问题进行广泛的正面宣传之外,没有任何关于国际工业园工人闹事的报道。
峡江市的政治生活仍保持着过去的那份平静,社会秩序仍保持着日常的平稳。
钟明仁深知这平静和平稳背后的危机:国际工业园开园毕竟十五年了,矛盾和问题积累了那么多,因为他的关系,省市两级环保部门长期以来又有法不依,现在突然严格执法了,弯子难转,一旦措施不当,弯子转急了,那是要翻车的!因此,钟明仁密切关注着国际工业园的事态发展,开头几天几乎天天让秘书向李东方、贺家国了解情况。李东方理解钟明仁的心情,后来就主动汇报,一期期《情况简报》墨迹未干即让市委机要员报送钟明仁办公室。
随着一个个会议开下来,情况逐渐好转,混乱的势头得到了有效的遏止。
星光电镀公司的党员干部被市委通报批评后迅速转变了立场,公司的头头们不但不敢暗中煽动工人闹事,还积极做起了疏导工作,占厂工人大部退出;市劳动局、市总工会介入晶亮国际公司的劳资谈判,经几轮拉锯,台湾老板终于在善后问题处理协议书上签了字,工人的长期欠资问题解决了,占厂问题亦随之解决了;环保宣传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园区门口边长摄影图片展使很多人头一次看到了峡江污染的严重后果,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重金属”,什么叫“水俣病”。
到得**令下达后的第十天,有组织的“护厂保岗”活动大部结束,大的问题基本解决,十二家企业中虽还有部分员工没撤离,也都是些散兵游勇,有些工人还是留下来处理善后的。省市环保局工作人员和几十名治安警察和平进驻了园区,造污企业的生产车间全贴上了封条。整个过程确实做到了安全平稳,除有几起推搡扭打的小事件,没有一起激烈冲突发生,公安机关也没抓一个人。
这期《情况简报》让机要员送到钟明仁那里不到两小时,钟明仁给李东方来了个电话,说是要到国际工业园看看。李东方当时正在给外经委的同志开会,研究招商引资的事,一听说大老板要看工业园,不敢怠慢,让钱凡兴把会接着开下去,自己上车去了园区,想在园区门口迎候钟明仁。
不料,到了园区门口才知道,钟明仁已到了,没要任何人陪同,就去了星光电镀公司。
在星光电镀公司见到钟明仁后,李东方开玩笑说:“大老板,您是不是被人家骗怕了,担心我这回也会骗您啊?”
钟明仁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继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表情严肃起来,“东方同志,不容易啊,这个弯子到底转过来了,你们工作做得好啊!”
李东方说:“您大老板开明啊,从善如流,这个弯子才转得过来嘛!”
钟明仁苦苦一笑:“东方啊,你就别讥讽我了,好不好啊?胜利者应该宽宏大量嘛!”
李东方连连摆手,很真诚地道:“大老板,我哪敢讥讽您啊?!还胜利者——我算什么胜利者?您可别这么损我!说起这个工业园,我的历史责任一点不比您和任何一个同志小,始作俑者也有我嘛。不知您记得不记得了,十五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傍晚,您带着我们到这里来选址……”
钟明仁抱臂看着满天晚霞,陷入了深情的回忆中:“怎么不记得?是个深秋的傍晚嘛,天上下着牛毛细雨,我们头发、眉毛上像落了一层白霜。路也不好走啊,那时,这里和市区还隔着两公里空白地段,连石碴路都没有一条,四处都是荒滩、庄稼地,我们弄得一身水,一身泥……”
李东方接了上去:“我在田埂上不小心滑倒了,您幽默地说:‘同志们,大家看啊,这块宝地上四处都是狗头金啊,我们东方同志已经迫不及待扑上去抢了!’我当时很狼狈哩,就那么一套给您大老板装门面的全毛西装也弄得一身烂泥,把我心疼得要命,还怕回家被艾红艳数落!”
钟明仁努力回忆着:“好像就在选址那天,市环保局局长程眼镜提醒了我一下,说是把这么大一个工业园区摆在峡江边上,以后会不会造成江水污染?我把他顶了回去,批评他迂腐……”
李东方忙道:“不对,不对,大老板!这笔烂账在我身上,我当时是经委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