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玉宇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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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玉宇呈祥-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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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脸色有点苍白。”良久,张廷玉方嗫嚅道,“莫不是身上不爽?再不然就是生了谁的气。要不要传太医来?”康熙摆了摆手,没言声,只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张廷玉从后窗望见几个太监靠得很近,伸出头去吩咐道:“邢年,叫他们靠后些。你在这里听招呼就成。”

    康熙见他如此细心,不禁点了点头,脸上平静了些,遂将鄂伦岱惹事生非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一连多日,朕心绪不宁。总觉得这次狩猎像要出点什么事似的。侍卫近在肘腋,不是马虎的事。马齐人虽实诚,只是过于厚道了。你说说,鄂伦岱今日此举,是无心还是有意?要不要即刻打发他到外任上去?”张廷玉两眼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言语,移时才沉吟道:“鄂伦岱这个人心粗气浮,不过仗着前几次南巡护驾有功,又是八爷的表兄,论起来还是皇亲,做事就少了礼数。侍卫里头,德楞泰是个老实蒙古汉子,刘铁成是皇上一手从泥涂中拔上来的。他们都不至于对皇上有二心。所以您得宽心。鄂伦岱如此作为,奴才以为断不可再留在皇上身边。容奴才和马齐商议一下,到承德就把他调到外任去。”康熙听了,阴沉沉一笑道:“你的话说得很委婉,朕知道你对这些人也不放心。你有你的难言之处。阿哥里头的事朕心里雪亮,鄂伦岱就是看着太子这些时不得意,存了别的念头,竟在朕身边耍威风了。鄂伦岱去后,你看由谁来补缺呢?叫赵逢春上来如何?”

    “赵逢春……”张廷玉想了想,摇头道,“善扑营那边没有可靠的人恐怕不行。他还管着步军统领衙门,一时也离不开。要依着奴才,德楞泰可提为领班侍卫,加上刘铁成。这两个人的忠心都是靠得住的。如不敷用,再从下头简拔几个上来,就怕德楞泰威望不足,弹压不住。”“成!”康熙坐端了身子道,“弹压不住的事不必虑,还有马齐嘛!你也兼任领侍卫内大臣!再补几个年轻的进来,朕看那个张五哥就好。你们拟个名单朕来圈定。朕早就想过,善扑营和九门提督不宜一人兼任。这不是信得过信不过谁的事,这是规矩。善扑营再增一千兵额,仍由赵逢春管。步军统领衙门嘛……你看隆科多这人如何?”

    张廷玉不禁呆了。撤换鄂伦岱,明显是信不过八阿哥胤禩,但升任隆科多,加重了佟国维的势力,又似乎对胤禩很有利——本来他觉得已经摸到了康熙的心思,一下子又觉得糊涂了。怔了半晌,才答道:“主上圣明!”

    因道路不好走,车驾足足走了九天才到了承德。天气渐渐晴朗。内外蒙古各部王爷,十天前已经赶到,都住在自己的宅邸中等候天子车驾。这座避暑山庄于康熙二十二年踏勘,至四十三年才算粗具规模,已是气度宏伟,内设行宫十二处,西北以金山、东北以黑山为山庄屏障,正南设中丽、德汇、峰门三门,内中即是禁苑。每年夏日皇帝来此避暑,秋日来此狩猎,漠南北蒙古王公、台吉、青藏红黄喇嘛、教主及朝鲜使节,各自带人前来迎驾、朝觐。一些精明的行商瞧准了这是块风水宝地,便在山庄四周蜘蛛网似的营建起店铺房舍。十数年光景,昔日满是荒烟野草的热河之滨,俨然已成为都会之市。车驾当晚抵达,各王公俱在芦棚前侍候跪接,满街张灯结彩,香花盈巷,爆竹充耳,热闹得异常。康熙却显得很疲倦,命人去了辇上黄盖,坐在车上微笑招手示意。车驾直趋烟波致爽斋,免去朝会典仪,着太子代为接见众臣工。

    热河围场设在甫田,紧邻万树园,地处山庄东北,在黑山之南,塞湖之北。其地林密草茂,山峻水阔,放养了不计其数的鹿、麋、獐、狍、熊、虎、豺、豹之类。不知是哪位雅人为其取名“丛樾”。康熙四十四年,皇帝第一次来此围猎,张廷玉为之定名“甫田”,意即天子猎狩之田。从此一般小民就无缘到此了。

    隔了一宿,康熙已养足了精神,一大早起来,喝了一碗参汤,略用了点点心、山葡萄酒,便叫人去清舒山馆传了太子过来。钟敲七点,巳初时分,康熙背挎雕弓,腰悬宝刀,足蹬青缎凉里皂靴,戴一顶天鹅绒缎台冠,身穿巴图鲁背心,套石青开气夹袍,满面红光大踏步出来。胤礽率先,紧跟着马齐、张廷玉。十四个满二十岁的皇子一律戎装佩刀,黑鸦鸦跪了一地,叩头山呼:

    “万岁!”

    “伊立!”康熙伸手一挥,用满语叫起,神采奕奕扫了众人一眼,笑道:“今年人来得齐全!得玩个痛快。这苑里都是未驯之兽。儿子们,你们一是要小心,二是要争先!”说罢指了指李德全捧的一柄宝石雕花黄玉如意,道,“阿哥们无分高下长幼,谁猎得最多,这柄如意就赏他!”

    众人立时一阵兴奋,阿哥们个个面露喜色,跃跃欲试。这柄如意因颜色近于明黄,一向是乾清宫的镇案珍宝——大行皇帝赏给康熙,如今康熙又要赏人了!胤礽不禁身子一颤,脸色有点苍白。胤祥用肘碰了一下胤禛,悄声道:“你瞧大哥,叫这东西勾得眼都直了!三哥假惺惺,两只手捏着,表面上似没事人,可心里也在叫劲儿呢!这回咱两人得帮太子挣回这个脸面。”正窃窃私议,却见胤禛跪前一步,叩头道:“皇阿玛!此物恐非人臣能当得起的。求万岁另选一物,儿臣们好奋力争取!”

    康熙似乎没有想到这一层,迟疑一下笑道:“你们都是黄带子阿哥,那不也是明黄色?赌金子、银子有失皇家身份,也太俗气——这样,朕和太子不与你们争。君臣一分明,也就无甚妨碍了。”鄂伦岱因见张五哥新着三等侍卫服色跟在德楞泰身后,居然气宇轩昂地带刀紧贴康熙,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笑道:“可惜侍卫们没这幸运,要不然奴才也来争一争,心里才美哩!”胤禩陡地想起张德明拆字,“美”字是“八王大”,不禁心中一动。目不转睛看着那柄晶莹玲珑的黄如意。

    “传旨!”见阿哥们的个个猴急相,康熙心中雪亮,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大声说道,“蒙古王公在万树园瓮城上观战!”

    在临时筑起的瓮城上,康熙召见了前来朝贺的一百余名蒙古汗、亲王、郡王。挨席劝酒,间或与漠北西蒙古几个王爷说笑几句,时已午牌。早布在禁苑四周的一万余名御林军四面八方鸣起号角。分青、红、皂、白四旗,从四方擂鼓摇旗,齐声发喊。此刻,碧澄澄的天空,不时飘来一块白云。苑里的猛兽弱禽一齐被惊得乱作一团,四处奔逐、翱翔。

    康熙端着酒杯,冷冰冰地瞥一眼满脸不忍之色的胤禛,轻轻叹息一声,对身旁的科尔沁王笑道:“君子不近庖厨,是怕闻哀号之声,这就是仁义。孔老夫子也真有趣,待吃肉时又讲究割不正不食!人,真乃世间第一无情之物!”

    说话间,便见东边数十骑,北边一百余骑冲过来,马蹄在秋草间践踏着,掀起的枯草败叶,在半空中飞舞。康熙认出来了,东边是胤祥,北边是胤禔,胤禔带着皇孙弘昉、弘晌和门人亲兵,一个个都挽弓搭箭,挥刀挺枪杀得浑身是血。草间的走兽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躺在草间挣扎、哀鸣,草地上汪了一摊摊血泊。东北边是胤禟、胤二人,胤疯魔了似的在前头赶杀;胤禟在后堵截,收拾猎物,将野兽耳朵割了,挂在马屁股上。其中有胤禔、胤祥砍倒在地的,自然不少也成了他们囊中之物。康熙不禁暗赞,这两个办得有章法!只是西边胤禩、胤祉毫无动静,野兽们乱过一阵灵醒过来,都发狂地向西逃窜。四阿哥胤禛信佛,守定了不杀生。只带着儿子弘时、弘历和家将牢守西北,闯入圈子的,一概生擒;逃掉的各听天命,绝不射猎。

    一场围猎好似风卷残云,未末时牌便见分晓。通算下来,胤第一,胤禟次之。胤禔、胤祥杀得精疲力竭,平分秋色各得第三。胤祉、胤禛得的最少,却都是些活物,缚成串儿献上。惟独胤禩一无所得。

    “朕说过,猎物最多者可得此赏。”康熙抚着如意,略一沉吟说道,“胤上来,如意赏你!”又转脸问胤禩,“你为什么毫无所得?”

    “皇上!”胤禩苦笑一下,说道,“尧帝捕猎,网开一面,为生灵开一线生路。儿臣愿父皇为尧舜之君,不为竭泽而渔之举。为一柄如意,与手足们争高低,儿臣于心不安!”康熙听了点头含笑。胤却道:“我没这份善心,只晓得谁的多,如意就归谁!承蒙九哥送我十只,不合占了头名,阿玛赏我,恭谢不辞了!”说着就要接如意。

    胤祥突然上前一把拦住了胤,说道:“十哥少安毋躁!这是良心账,你敢大声说一句:‘我第一!’兄弟我让你!”

    “我第一!”胤挑着眉头大声叫道。又冷笑道,“怎么,你又想欺侮我?如今我不欠债了,你还摆什么总管架势?”说罢,“呸”地啐了一口。胤禟忙排解道:“都是亲兄弟,何必为这伤了和气?十弟既有凭据,老十三,你就别争了吧!”

    康熙笑道:“亏你胤祥说嘴。读了几年兵书,这行猎和打仗相似,得用心!”胤祥也不顾胤祉杀鸡抹脖子递眼色,梗着脖子说道:“早晓得谁偷得多谁得赏,儿子宁可学八哥,歇着!可叹是,连打猎也取巧儿,使奸的竟受赏!”

    康熙心里一动,略一思索,冷笑道:“你这是和朕说话?掌嘴!”“阿玛!”胤祥面白如雪,气得手脚冰凉,扑通跪下,泪水夺眶而出,“儿子反正是多余的人,人家都厌憎我,活着也没意思,就此辞了,阿玛保重!”说着抽刀猛地横向颈间。吓得刘铁成、德楞泰一干侍卫一拥而上,跪着夺去胤祥手中刀。五哥膝行一步向康熙哀求道:“主子开恩,免了掌嘴吧!奴才原没身份说这话,但随着主子看了半日,确是十三爷……”下头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皇上!”胤禩跨前一步,说道,“十三弟幼年失恃,未免略骄纵些,口没遮拦。皇上别生他的气,这么多外藩瞧着,他脸面下不来,其实心里没什么。”康熙这才回过颜色,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起身便走。慌得众人忙都跟着,胤禛因赔笑道:“今儿全怪我和八弟,没有尽力,害得皇上没玩痛快。皇上若生气,请责罚儿臣。明日若还有兴致,我在狮子园北猎狼,请父皇观赏解闷儿。”

    康熙站住了脚,问道:“为什么专一猎狼?”胤禛笑道:“打猎杀生太多,所以儿臣守株待兔。狼是害人之兽。去年昭乌达王爷进京,说了个打狼的法子。儿子在狮子园北修了一座土城,引狼入室,大约也有几百头,已经饿了它们几天。明日儿子陪阿玛看看如何?”说罢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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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察奸邪太子乱宫闱 防事变康熙急调兵

    本来好好的一场围猎,弄得不欢而散。康熙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到烟波致爽斋,屏退众人,他想把白天的事好生理出一个头绪。不想错过了困头,他再也睡不着觉。起更时,外头刮起西北风来,檐下铁马叮当作响,越发没有睡意,遂披衣起身,要了一杯温茶坐着出神。邢年进来道:“太子爷进来请安,奴才以为万岁爷睡着了,就自作主张请爷回去了。早知主子醒着,还该来禀一声的。”康熙点头一叹道:“你是遵旨行事,没有错儿。这安请不请,朕也并不在乎,他能把朕交的差使办好,朕自然也就安心了。一个人若不能自立,靠着老人,终究能靠多久呢?”

    邢年一声不吭,忙将各房宫嫔的签盘端了来。笑道:“皇上一个人也太闷,要不要哪家贵主儿过来说说话?翻了牌子,奴才好去传话。”康熙翻了绿头牌,上面写有郑贵人的名字。自言自语地说道:“索性到冷香亭和郑春华对弈一局,说不定岔开了思绪,还能安稳睡一觉。”

    “喳!”邢年忙答应一声,“奴才这就备轿!”

    “不用了。”康熙一摆手,披了一件玄狐斗篷出来,见刘铁成、德楞泰和张五哥三个人雄赳赳地站在楹柱旁,便问道,“鄂伦岱呢?”

    德楞泰忙打千儿回道:“张大人和马大人今儿叫他过去,说要调他去广西当副将。因此夜班不值了。大约在十爷那里吃酒呢!”康熙温存地看了五哥一眼,说道:“德楞泰和五哥随朕去冷香亭,刘铁成就留这里,你们不要学鄂伦岱纨袴习气,要学魏东亭那样!鄂伦岱这样子撒野,不挫磨一下如何得了?”说罢便走。德楞泰和五哥忙赶紧跟上来。

    “张五哥,”康熙一边走着,问道,“没问你斩刑时,你在刑部衙门住了多少时候?”

    “八个月。”

    康熙“嗯”了一声,声音平和地问道:“怎么昨儿有人奏劾你,说你在狱中坐班房,还买了个女孩子?——你不要害怕,做官受弹劾是常事——说说看,有这事么?”

    “有这事。”张五哥补入侍卫才几天就有人做他的文章,“不过那女孩子不是买的。奴才父子在德州做生活,当地有个张从礼,因把地契明账转到本家一个贡生名下,希图逃个捐赋。谁想这张贡生不是人,黑吞他家养命的三十石田。地保催丁银,张从礼自然拿不出,一气就服毒自杀了。没银子埋葬,他女儿张小莺只好插标自卖自身。我爹瞧她怪可怜的,怜她是个孝女,就拿出几两银子葬了她爹。后来,我们到了密云,谁想这小莺也跟了来,硬要认我爹作义父。邱家的事发,我代人住进死牢。小莺带了邱家的银子到北京,探监时上下都买通了,见我就哭,说:你们这样人家不该绝后。我没本事救你,把这干净身子给了你,假如老天爷有眼,送我们一个男孩,也算接了你家香烟,报了你家的恩……”说至此,张五哥泪水夺眶而出,擤了一下鼻涕,下头的话没再说。

    康熙听了不禁生气,王鸿绪为什么拿这件事,做大文章?压这个小侍卫!不由叹道:“你的身世令人心酸。人都说善心有好报,想不到天下的冤事,全落到你一人头上!”张五哥破涕为笑道:“皇上身在紫禁城,哪里晓得外头这些黑天没日头的事?光是我那个狱房隔壁,就关着两个‘白鸭’呢!要真的只冤我一个,皇上还用得着叫几位千岁爷兴师动众地去刑部?”康熙不禁大吃一惊,一下子停住了脚。

    张五哥见康熙目不转睛地审视自己,以为说错了话,忙道:“主子,我这人没读过书,粗得很,不懂得规矩。说错了,请主子责罚教训!”

    “没什么,你说的不错。事君嘛,就得诚实无欺。”康熙按捺着心头愤怒,尽量使自己声音平和些。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远远见冷香亭灯火闪烁。康熙站住笑道:“前头宫嫔居处,你们过去不便,就在这儿守着吧。”

    德楞泰突然一把抓住康熙手臂,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冷香亭的窗纸,紧张得连说话声都在颤抖:“皇上……您……您看!”康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时,并无异样,不禁笑道:“你是见鬼了么?倒吓得朕毛发直竖!你——”

    话没说完便停住了,心里的吃惊比德楞泰和张五哥更厉害!——灯影下,居然有一男一女偎靠在一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康熙方镇静下来,阴森森问道:“那个男的是谁?”

    “奴……奴才眼拙……看不出来……”张五哥和德楞泰已经知道是谁,冷汗立刻沁了出来。

    “好啊!”康熙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来,“宫禁如此森严,竟有这种丑事!”——转身打了德楞泰一记耳光,低声怒喝道,“你们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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