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见康熙感伤不能自制,忙含泪劝道:“不管怎么说,皇上今晚不要办事了。李德全,把何柱儿叫来给皇上推拿按摩。”康熙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仰卧在大迎枕上假寐。李德全和何柱儿一头一个轻轻按摩,过了一会,康熙呼吸才匀称了些。张廷玉和马齐都不敢离开,两个人亲自点了息香,用红纱罩了灯烛,自在毡棚地上盘膝养神。
大约半顿饭光景,康熙才蒙眬睡去。马齐、张廷玉轻轻起身,蹑着脚儿要退出去,却听外头张五哥和人说话。马齐眉头一皱,小声道:“李德全出去瞧瞧!”
“不用瞧。”何柱儿轻声说道,“一准是太子爷。我来时就见太子爷在帐外头绕圈子,方才和直王爷说话,这会子直王爷许是离开了,五哥自然拦不住。”张廷玉暗吃一惊,和马齐交换了一下眼色正要出去制止,康熙“腾”地从榻上坐起,也不趿鞋,几步来到门口掀起毡帘,大声问道:“是谁?!”“父皇……”
“啊哈?”康熙红着眼说道,“是你呀!有旨,叫张廷玉代奏嘛!半夜三更,有什么事呀?”
“儿臣……”
“你进来!”康熙说罢,返身回去,向榻上一坐,哆嗦着手蹬上靴子,恶狠狠说道:“进来呀!”
胤礽轻轻挑帘进来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皇阿玛!”胤礽伏地叩头道,“儿子自知有罪。今晚来此,专请处死儿臣,以正视听。”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说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居然有罪?看你有多孝顺,朕今晚被吓得连烟波致爽斋也不敢住!你若不孝顺,敢情把朕活活送到左家庄化人场烧掉?别做你娘的春梦,大清的曹操还没出娘胎呢!——真是龙生九种,种种有别!朕万万没有料到,会生出鸱鸮来,略大一点就啄它娘的眼睛充饥!”
久闻康熙伶牙俐齿口舌如剑,愈是危险愈见颜色,张廷玉从驾近二十年,今日一见真是半点不假!马齐听着,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胤礽连连叩头道:“如今情势,构陷很深,儿臣辩无可辩。儿臣请见,一是领罪,二是求皇上圣鉴烛照!千罪万罪,罪在儿臣一身。求父皇慈悲,网开一面,不株连一人……”说罢伏地啜泣。康熙一听便知,指的是老四、老十三一干人,“嘻”地冷笑一声:“至今你还说是‘构陷’,朕竟不知怎样发落你才好了!你做的那些事,亵渎神明,辱没祖宗,难告天下臣民!朕即不料理,想那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上天就容了你么?你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还要顾及庙里判官小鬼?放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想拉垫背的,朕只怕还不许呢!谁要你来劝朕‘不要株连’的?”他愈说愈激动,狂躁不安地急步踱来踱去,脸色光润潮红。马齐见情形不对,忙上前劝他安坐,却被康熙一把推开,“快快打发这逆种走,朕看着他恶心!”
外头守着的胤禔巴不得这一声,忙带着人进来,假笑着来搀胤礽。胤礽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见胤禔一脸得意之色,假惺惺地还要给自己行礼,猛挺身“啪”地扇了胤禔一记耳光,又向康熙磕了个头,起身便走。
“慢!”
康熙突然叫住了胤礽,“你不必回去和阿哥们一处跪雪地,就在戒得居听候旨意。等回北京,朕告祭了天地,就好明发诏谕废黜你,省得你再发太子脾气打人——你不要寻短见,只管放心,朕不要你的命!”胤礽背着身子一动不动气愤地说:“我这太子,我这一身都是父皇给的,父皇要废就废,要怎样就怎样,何必祭告天地?”说罢拔脚走了。
“你们几个都跪下,听朕说。”康熙目光变得十分可怕,“现在有几道诏书立即得拟。胤禔,你传旨给阿哥们,不奉旨,有擅出戒得居者,格杀勿论。对胤礽虽没有明旨,朕已决意废黜,不得当他作皇太子看,连他的话也得停止代奏!”胤禔出去,康熙才转脸对张廷玉和马齐道:“不能不防胤礽作怪!要即刻将凌普拿下,派妥人送京师拘押。发廷寄给各省督抚,多余的话也不必说,只说停用太子印玺。非奉特旨,无论何人不得擅调一兵一卒。着人用快马探一下,狼瞫的兵到了哪里,他来了也不必见朕,先把八大山庄护卫住再说!”说罢,也不就座,站在几旁立等。
张廷玉素来行文敏捷,办事迅速。康熙一边说,他已在打腹稿。此刻援笔濡墨文不加点,数百言谕旨顷刻即成。康熙略一过目,钤了随身印玺,立刻就交烟波致爽斋文书房誊发。
一切事毕,天已将近四鼓。乍闻远处一声鸡鸣,康熙刚笑着说了句“闻鸡起舞……”忽然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双手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道:“朕好头疼!”……身子一晃便沉重地倒在榻上,惊得众太监“唿”地围了上去。
“皇上!皇上!”马齐和张廷玉扑上去,一边一迭声呼唤:“来人!快传太医!”
帐外守着的张五哥三步两步跨了进来,至榻前看了看昏倒不语的康熙,突然大叫一声,扑到康熙身上号啕大哭:“万岁爷……你醒一醒儿!我是张五哥……就是您在杀场上救下来的张五哥……你睁开眼看看我!你怎么了?”张廷玉见张五哥只顾咧着嘴恸哭,急得说道:“你慌什么!你的职责是守住外头!”连连催五哥出去。自己也似热锅蚂蚁般的在帐中兜着圈子等太医,一不小心,平平的毡地,居然把这个沉稳持重的宰相绊了个仰面朝天。
胤禔至戒得居前传了旨,因见大家都垂头不语,又抚慰道:“皇上说了,不株连不牵累,弟弟们不要慌张。就是胤礽,只要恪守臣道、静养思过,也没大不了的事——一切都由大哥维持,千万不要为无益之举。”胤见他得意,凑到胤禟耳边笑道:“大哥今儿吃了蜜蜂屎,你瞧他那轻狂劲儿!”胤禟微微一笑,胤禩在旁只装没听见。那胤生就惹事的秉性。歪着头一哂,上前对胤禔作了一揖,嬉笑道:“瞧这阵势,我得恭喜大哥了?如今你这么得脸,自必是另有机密,何妨漏个底儿,叫兄弟们也欢喜欢喜——喂,是不是储君有份了?”
“十弟,你尽爱取笑!”胤禔假哂道,“这不是人臣论议的事,我可当不起!”胤毫不在乎,挤眉弄眼笑道:“!我又不想谋逆,也不指望那个太子位子,问一问打什么**紧!只大阿哥你如今是台面儿上的,守着父皇暖烘烘的大帐,忍心叫弟弟们在这里喝西北风?好歹体恤我们点儿嘛!我晓得你不敢做主让我们进屋里去,叫他们点堆火来烤烤,也算仁政!说心里话,我巴不得你早占鳌头呢!”胤禔本不是笨人,无奈今晚太高兴,竟没听出胤话中挖苦的意思,连声答道:“这事我做得主!传话叫苏拉太监给各位爷点火取暖——你们小心点,万岁今晚大发雷霆,连胤礽的话都不叫传了。方才我去看他,他对我说:‘父皇说我百样不是,我都可承受,但说我谋逆弑君,我连想也没想过。’叫我代他转奏。我只好说:‘这话你方才当面讲多好,此刻我爱莫能助了!’”
跪在一旁的胤禛思量了半晌,已想定了主意:与其让这干人折磨死自己,还不如咬定牙根继续保太子,左右不过是个死罢了。见胤禔如此绝情,遂冷冷说道:“都是自家手足,何必落井下石?别的话一千句也可免了,这话关系重大,你就代奏一下何妨呢?”胤祥也梗着脖子道:“大哥,天上这么多的云,还不一定是哪一块下雨呢!二哥是个落难的人,咱们得有点香火情分!”
胤禔此刻才觉出众人的心思和自己全然不同,很后悔方才自己失口。扬着脸干笑一声道:“你们何必冲我来?不许代奏是父皇的旨意,谁敢抗旨?”
“罢了罢,大哥!”胤怪声怪气笑道,“大人得有大量嘛!父皇只不过气头上一句话,你也忒认真了!谁没有个旦夕祸福?子曰‘嫂溺援之以手’,你何妨从权处置呢?”胤禔见众口一辞反对自己,知道自己得意招忌,心里暗自叫劲儿,口中却道:“不是我不愿,是不敢。如今案子不清,连你们都顶着罪名儿,何必大家都搅进去呢?”
“你不奏,我奏!”胤禛见胤也帮着说话,更加胆壮,双手一撑地站了起来,“大哥,我如今是郡王,也有直奏之权,你到底奏不奏?”胤禩、胤禟也都纷纷起身,说:“我们大家一起去!”
胤禔原想太子倒台,至少胤禩等人趁愿,不会再和自己为难。见此情景,心里犯了嘀咕,沉思良久,慨然叹道:“你们何必这么瞪着我?老二倒霉,打量我心里好过?——既然兄弟们都说当奏,我少不得再担待一次了……”说罢掉头便去了。阿哥们谁肯把偌大人情让给这个胤禔,互相递个眼色便都跟了上来。倒是首先倡议的胤禛悄悄拉住了胤祥。
人都去了,戒得居旁四堆篝火燃得劈啪作响,虽则漫天飘雪,一点儿也不冷。
胤禛和胤祥两个人正在搜索枯肠想办法,却见胤祉、胤禩走了过来。胤祉正色说道:“你们且不要动,有旨意。”胤禩向前一步,说道:“皇上方才听了阿哥们奏陈,降旨说:‘奏的是,胤礽生死分际,在此一言之中。着胤禛与胤禔二人监理胤礽饮食行动。不可宽纵,亦不得虐待,致陷朕于不仁。钦此!’”
“儿臣领旨!”胤禛心中略觉宽慰,忙叩头答道。胤祥却抬头问道:“八哥,你宣谕‘生死分际’的话,究竟是皇上说的,还是你说的?兄弟没听明白。”“自然是皇上的话!”胤禩见这个不安分的老十三挑刺儿,心中不快,冷冷说道:“你跪稳些,皇上还有话问你!胤祥手谕调兵凌普进苑,经查证,所谓‘奉皇太子谕’显系伪造。经皇子胤禔、胤祉、胤禩、胤禟、胤、胤共同辨认,手谕原件系胤祥亲笔。有旨问胤祥:朕看你素日尚属诚信,为何丧心病狂,擅自调兵进苑?尔此举意欲何为?着胤祥据实回奏!”
仿佛晴空一声焦雷,胤禛、胤祥两个人的头“嗡”地一响,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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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回龙驾忠臣保太子 说天变王掞犯龙颜
伪造胤祥手谕的,正是胤禩本人。他密地里和十四阿哥胤商议,仿了胤祥的笔意要凌普带兵开进山庄。胤禩却假惺惺地叹道:“十三弟,唉!我怎么说你呢!你忒过分了!这种事岂是儿戏的?你想活,赶紧供状认罪,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若一味支吾,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你——”胤祥气得浑身颤抖,猛地昂起头咬牙惨笑道,“好!八哥,你这么悲天悯人,我真的要好好谢你!不过对不起,这个账我不买!你照我的原话回万岁,要杀要剐都由他老人家:调兵文书,不是我写的,我压根儿就不晓得!告诉你,人死无知,万事俱休;若死而有知,我必为厉鬼,谁干这件事,栽赃陷害我,我叫他全家鸡犬不留!”胤禩微微一笑,回头对侍卫们说道:“搀起怡贝勒,暂时到配殿歇息——十三弟,你静静心,别发威。或许你是喝醉了酒,听哪个小人挑唆写了那件东西,你的那笔字,众人一眼都认了出来,叫我们说什么好?——四哥,请!你先去见见大阿哥,胤礽和胤祥两个人都交给你了。”
胤禛心里急速翻腾一阵子:胤祥胆大是不假,却从不胡来。如此大事,他不会不和自己商议就贸然行事。敢做这事的,非胤莫属。胤禔是鬼迷心窍,只是胤祉为什么也跟着他们整治胤祥?但变起仓促,事体不明,自己也无从说话。他沉思着慢慢起来,揉着发酸的膝盖盯了胤祉一眼,恰胤祉也将目光扫过来,目光一对火花迸射,忙都闪了开去。
废太子的明诏虽未颁布,北京城里已是谣言四起。王掞起初只一笑置之,后来接到停用太子印玺的诏书,方才慌了神,连忙赶至上书房请见上书房大臣佟国维。
“皓翁,”佟国维极客气,连忙命人,“把我的那碗参汤端来——你气色不错么!这阵子太忙,本想到府上……”“佟中堂!”王掞清癯的脸上毫无表情,“我这病不能用参汤,你自己喝吧。我来见你,不为这个。我想知道,太子在承德究竟出了什么事?”
佟国维略一迟疑,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说道:“皓翁,其实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这几天老同年、老朋友常来问这件事,我都不知该怎么说好了。你要是问‘佟中堂’,我只能说这些。要是问‘佟国维’,我们私下交心,我看太子肯定出事了。”王掞见佟国维笃定的神色,半晌才叹道:“你这是知心之言,我谢……谢你了。”说罢低垂了头。佟国维不言声,也在沉思默想,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胤禩身边的书办差不多三天就有一封厚厚的信,评述承德事变的情形。胤禩还特别关照他要抚慰王掞。这里头的意思不言自明,王掞门生极多,虽没有权,却有人望,拉住一个,就等于拖住了一群。
“皓翁,”半晌,佟国维才道,“我并非瞎猜,这事你得早打主意。太子的事不小。半月前好端端地废了郑贵人,送回京里,我已经动了疑。后来从兵部知道,皇上密调狼瞫喀喇沁左旗的兵护卫承德——承德现有兵,是凌普统率,为什么会有此举?接着又命停调兵员,停用太子印玺。这些事连起来一想,或者出了宫闱之变也未可知!”他侃侃而言,只字不提密信里的消息,说罢一叹,问道:“王公,你是太子师傅,我很为你担忧,你有什么打算?或者我能帮你点什么忙?”
王掞干咳一声,说道:“这件事,我没什么打算,我尽我职,我尽忠心罢了。”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纸递给佟国维。佟国维展开看时,是三张薛涛笺,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上至尚书,大理寺光禄寺卿,下至科道司官。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佟国维不禁一怔,问道:“这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正文是什么?”王掞啜了一口茶说道:“里头一大半是我的门生。他们都是保太子的人,正文没有拟出来,是因为消息真假不定,还没有明诏,一旦朝廷颁旨废黜胤礽,我即刻拜发!”
“你是想让我也签个名?”佟国维一笑,极干脆地答应道,“成!”说罢至案前提起笔,不假思索就在头一张王掞的名字旁边签了字,把纸还给王掞,笑道:“昔日高祖欲废太子,张良出主意请出商山四皓。我如今也跟着皓翁沾个便宜!等马齐、廷玉回来,我料他们也会签名保本的。”说着,口气一转道,“不过,这个本章不能上得太早。太早,皇上会说,我还没废胤礽,你们上什么保本?弄得不好,我们先就灰头土脸,有什么意思呢?”王掞原没指望他签名,见佟国维如此爽快,高兴地说道:“佟中堂,没想到你有这样的豪气肝胆!我原想佟氏一门,与八爷素来交厚,你能持中不发,就算不负皇上栽培之心——世上的人,可真难看透!你放心,尽管你签了字,这事领头的还是我!我这么一把子年纪了,有什么怕的?死前办好这一件事,就可见地下先人了!”说着,几乎坠下泪来。
王掞刚辞出去,隆科多就进来了,佟国维笑道:“你来了!我这就要下朝回府呢!又有什么事情?”隆科多打了个千儿请安,说:“三叔,刚才接到马齐的廷寄,皇上已经启驾回銮,十一月初三巳时入京。我来请三叔示下,迎驾的事如何安排——我刚才去了三叔府上,人多得很,大约都是打听承德消息的。依着我说,三叔竟不必回去。不然,你连饭也吃不安生。”
“唔?”佟国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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