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令再次陷入恐慌,他翻看卷宗,一遍遍的翻看卷宗。
他想着,如果不是平安县那边出了问题,那肯定就是卷宗里有什么纰漏,可是,没有,也不应该有。
这份卷宗,可不是他一个人编写的,上上下下那可是经了五六个人的手呢,有文家的,有县衙的仵作,有文书……
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啊!
当然了,文家人和别人没有接触,案卷写完了,由县令暗中呈给他们,做了最后检查。
这里面,就只有平安县令知道幕后黑手是文家。
“怎么?想不通?”京兆尹心里有底,估摸着就是个墙倒众人推的局面,所以捕头王才回不来。
“属下,确实不明白。”
平安县令跪坐起来,终于把睡衣整理整齐了,“大人为什么让我看卷宗,可是这卷宗有什么问题?”
京兆尹站起身子,“我且问你,可知道归纳总结?”
“属下不知。”
京兆尹迈步走向平安县令,“那你可知道,仵作验尸会书写详细的验尸报告?”
“这个属下知道。”平安县令知道京兆尹这是在告诉他,问题出在验尸报告上,可是这报告又有什么问题呢?
京兆尹面对面跪坐在平安县令面前,“那你可知道,死人在被焚烧之后,口鼻是干净的?”
“口鼻是干净的?”平安县令依稀记得验尸报告上是有这么一句,但是不能确定,赶忙又翻看了一遍。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里出了问题,大人,属下服了,是属下孤陋寡闻了。”
平安县令知道,京兆尹不会在这里骗他,可是他真的是不知道啊,就连县衙的仵作,想来也是不知的。
“不。”京兆尹摆了摆手,“不是你孤陋寡闻,是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知道。”
他语带唏嘘,“此事多亏了吕公子,要不是他前来告知,我也是不知道的。”
“大人,我哥,王捕头回来了,还带回罪证数十。”这时候,门外传来王二的声音,声音很大,喊出来的。
“罪证?罪证啊!”平安县令这时候也不糊涂了,或许,他一早就知道,只是心存侥幸,“哎,大人啊,你说,人心都是如此吗?”
京兆尹不知道平安县令想表达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还想替文家隐瞒吗?这可是十几条人命,你就算死了,也背不起。”
“文家,都是文家逼我做的!”又是一个微弱的生机,平安县令不想错失。
………………………………
194 文家势大,我势更大!
“哪个文家?谁逼你的?快给我细细道来!”京兆尹快步走回座位,拿了纸笔,就要亲自做笔录。
捕头王此时抱着满怀的卷宗,急匆匆的跑进大堂,“大人,罪证,全都是罪证!”语气里带着那么些高兴。
京兆尹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嘴前,指了指捕头王的身后。
捕头王不是自己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个老文书,他这满怀的卷宗,都是老文书连夜写就的。
那可是足足写了后半夜,外加今天一个上午,片刻都不曾歇息。
这不是嘛,又一路跟着跑回京兆尹衙门。
老文书现在的状态极差,已然有些体力不支。
不过他就是干这个的,京兆尹一比划,老文书解下背着的背篓,里面有用熟手的笔墨纸砚,堂下还有一张小桌,那就是他的“办公桌”。
老文书从桌下取出一个蒲团,双腿这么一盘,大笔一挥……
自有其一番风骨,绝不输将军敌前跃马,状元朝堂激辩。
这里,是他的战场。
老文书的工作与吕礼相仿,也是记录堂上堂下人的言语,主要还是写笔录。
“文家,礼部文侍郎家,来的是文管家,对,还有几个黑衣蒙面的,他们杀气腾腾,都带着刀。”
平安县令一字一句,老文书一笔一划,渐渐还原出事情的真相。
…………
京兆尹端坐主位,“还有吗?”
“没了。”
“平安县,你可想仔细了,此番若是告倒了文家,有我替你周旋,你尚有一线生机。”
京兆尹眉头一挑,“若是告不倒,你可就是诬告,数罪并罚,那是必死无疑!”
平安县令仔细想了想,很肯定的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了。”
“好!”京兆尹长出一口气,“这几句话就不用记了。”
老文书点点头,看似是一笔划去,其实只是在字迹下面加了一条线。
而且这纸和做笔录的纸也不是同一张,被老文书随手一团,一扔,就落在背篓里,那里还有一堆废纸。
呼~~~
老文书置笔暂歇,捕头王拿过笔录吹干墨迹,“大人,按此叙述,是否可以把文管家抓来询问?”
京兆尹沉吟片刻,“抓吧。”
“大人,抓不得啊!”平安县令真急了,事关生死,不急不行啊!
“大人,这管家只是明面上的凶手,幕后黑手必定另有其人,您这一抓,可就打草惊蛇了!”
捕头王几句话的功夫都要走到门口了,听平安县令一说话,又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向京兆尹。
京兆尹摇摇头,“你是想说文家文清或者干脆就是文侍郎吧?”
平安县令已经到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局面,一咬牙,“没错,料想就是此二贼,谁也脱不了干系。”
“嗯,有一定道理。”京兆尹站起身,“若是按照你的想法,接下来应该如何做?”
“应该密查文家,找到更多的人证。”平安县令跪倒在地,“文家势大,只有犯官一个人的口供,还不足以定罪,请大人三思啊!”
“文家势大?”京兆尹念叨了好几遍,看向门口的捕头王,大声怒斥,“看我作甚?还不快去抓人!”
“是!”捕头王一拱手,点齐人马直奔文家。
“大人,您为何不听劝?您这是要害我啊!”
平安县令还想活命呢,这一闹,文家势必警惕,罪证就更难找了,到时候可真就万事皆休了。
“平安县,我且问你,你如此畏惧权势,可是你听命文家的原因?”
京兆尹也不像刚才训斥捕头王时那么强势了,和平安县令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是。”平安县令可能是受的刺激太多,心境竟然也平和了,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怕了,“大人,试问天下,何人不惧怕权势?”
“是啊,都怕。”京兆尹对此也是认同的,“可是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天下权势,可有比王上更高者?”
“没有。”自打大周名存实亡,世上已经没有权势大过越王者,其他诸国的王,最多也就是平级。
“那你身为王上亲命的京城县令,又何惧文家?”京兆尹一手指天,“你要知道,你的背后有王上,是这全天下最大的靠山!”
“靠山?”平安县令苦笑着摇头,“是我辜负了王上的信任,这不假,但能靠的靠山才叫靠山,王上,又岂是我区区一个平安县令能靠的?”
京兆尹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有些惋惜,平安县是京城大县,还是看在越王眼里的,并不是什么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
平安县县令,是个前途无限光明的职位,若是干的不错,就是直升京兆尹也并非没有希望。
看的,完全就是能否互信,而互信的基础,就是先付出信任。
也就是说,首先,你要信任越王。
这就像是小孩子,遇见问题,遇见事情,你得勇于告诉家长啊。
你不告诉他,又怎么知道,他不会给你撑腰呢?
京兆尹挺直身子,走到门口,望着即将西坠的太阳,“平安县,明日你随我上朝吧,我带你看看。”
“上朝?”平安县令毕竟官微职小,还不曾见识过真正的朝堂。
“是啊,上朝,我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掀翻整个文家的。”京兆尹一攥拳头,“你只知文家势大,我背靠王上,难道势就小了?”
…………
文府。
捕头王望着挂的高高的门匾,夕阳下,“文府”两个字依旧光亮,熠熠生辉。
只是那光芒有些虚幻,似乎是在颤抖,是在惧怕。
“你们是什么人?”
“可知这是礼部文侍郎的府上,你们围在门口,意欲何为?”
文家也算是高门大户,自然有门房看守大门。
只是他们用词虽然硬气,但底气还是稍显不足,就好像不提文侍郎,就不敢说话了一样。
典型的狐假虎威。
当然了,同样是狐假虎威,他们与真正的高门大户又有不同,毕竟只是侍郎,而且又不是世代为官,缺乏底蕴。
若是换了真正的高门,门房一定会指着门上的牌匾,“知道这是哪里吗?X家!”
要语气平淡,自带一股傲气,要有那种天下皆知的底气。
………………………………
195 问询文管家
捕头王把视线从门匾上移开,低头,视线扫过文家两位门房,门房抵不住他的目光,皆是往后小退了一步。
唉,终究是新任高官,缺乏底蕴,下人都没调教出来,真真是没见过世面!
捕头王摇摇头,“王二,去告诉他,咱们是何人。”
王二越众而出,手里拿着一纸文书,“我们是京兆尹衙门的捕快,传文管家前去问询。”说是问询,其实更像是拘人归案。
“抓,抓人?这可是文家,文,管家,是你们说抓就抓的吗?”两个门房还在硬撑。
王二指着文书,“睁开你们的狗眼,给我看好了,这可是京兆尹大印!”
“那也,等,等我们,先,先行,通报了才行。”
“通报?等你们通报了,万一文管家跑了怎么办?”捕头王可不管这些,一脚踢开门房,“上,把文管家给我抓出来。”
“问询”只是说的好听,实际上,这个文管家的罪名基本已经定了。
捕快列成两队,进了文府就是一通翻找,闹的是鸡飞狗跳。
“爹,就这么任凭他们胡来吗?”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文侍郎和文明自然都知道了,他们现在正站在院子里,隔着不远,与捕头王对峙。
至于文清,文大公子双腿还没康复,尚在后院休养。
“怎么?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文侍郎冲着捕头王笑了笑,用正常的声音说话,不止是他身边的文明,捕头王也能听到。
“京兆尹衙门,负责维护京师治安,他们有权搜查京内任何一处宅子,也有权抓人,这些都是正常的,咱们文家配合。”
文明点点头,退到文侍郎身后。
捕头王拱拱手,“多谢文大人体谅,既然如此,还请大人把管家叫出来,我等好回去交差。”
“交出来?你这是在命令我父亲?”文明不愧是四大才子,这语病抓的,牢牢的。
捕头王又冲着文明拱拱手,“这位小文公子,我说的是叫,喊叫的叫。”
显然,捕头王很注意用词,应该是在多年的抓捕生涯里,遇见过这种强词夺理的。
文侍郎挥挥手,文明躬身再退一步,“文管家服侍我文家上下多年,论关系,与我大儿子最好,现在,应该在后院。”
捕头王再度拱手,亲自到后院抓人。
…………
后院。
文清修养的房间。
“大公子放心,不论什么事儿,老奴都会一人抗下,绝对不会牵连旁人。”文管家垫了软枕,扶文清倚着枕头坐起身子。
文清点点头,抓着文管家的手,“这些我都不担心,只是外面的捕快如此大张旗鼓,怕是平安县的事情暴露了。”
“老奴估计也是。”文管家拍拍文清的手背,“没事儿的,享了这么多年福,也够了。”
“唉,若真是如此,还请老管家放心,家里一切有我照顾。”文清用力抓了文管家一把,缓缓抽出双手。
他双眼冒出寒光,“你说会是谁呢?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不该突然暴露啊。”
“老奴也不知晓,知情的本就不多,也就只有家中几个护卫,忠不忠诚不说,是他们动的手,应该不会外泄,再就是平安县令,难道是他?”
“嘶,这倒极有可能,我听说他犯了事儿,被京兆尹连夜抓了,怕不是他把咱们咬出来了。”文清一锤大腿,疼的龇牙咧嘴的。
文管家赶紧递上汤药,“大公子,喝点儿吧,止疼的。”
“没事儿,已经不是很疼了。”文清推开汤药,叹息一声,“早知如此,真该让那平安县令也出些意外。”
“大公子,老爷不是说了嘛,这是行不通的。”
文管家小心的放好汤药,“那平安县是京城大县,若是主官莫名其妙的死了,势必引起黑甲卫(类似锦衣卫)的注意,那咱们文家可就真的危险了。”
“哎,说来也是,当时处理的还是太草率了,应该更谨慎一些的。”杀人灭门确实有欠考虑,文清有些后悔。
“文清公子,不知管家可在屋里?”外面传来捕头王的声音。
文管家摇摇头,“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只是以后老奴不在,大公子一定要倍加谨慎。”
“嗯,你去吧。”
“大公子。”文管家喊了一声儿,“要不,还是老奴扶您躺下吧。”
文清摆摆手,“不用了,就这样,我看着你走。”
“哎,那老奴这就走了。”
捕头王无视这出主仆情深的好戏,也无视文清敌视的眼神,就像对待一般犯人一样,推搡着带走了文管家。
没因为是文家人而优待,当然了,也没有故意刁难,一切都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
文府门口,捕头王把五花大绑的文管家交给捕快看管,还特意回身说了些场面话。
“文大人,我这就回去复命了,若是打扰了大人休息,还请多多体谅。”
文侍郎点点头,和文管家对视一眼,“你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
“但这件事儿,我明日上朝,定要禀明王上,到时候在殿前,我文家还要讨要一个说法。”
捕头王拱拱手,“我家大人说了,明日,他定会上朝。”
“如此就好。”文侍郎面带微笑,目送捕头王押着文管家离开。
“哼,什么东西,小小的一个捕头,也配叫我原谅。”
“说是问询,竟然五花大绑,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文侍郎的笑脸逐渐消失,一脸的阴沉,“把门关上,然后就滚吧。”
这两门房,文侍郎是不打算要了,太差劲。
…………
京兆尹衙门。
文管家被押进大堂,第一眼就看见了平安县令,“都说了?”
“说了。”平安县令回答的不咸不淡的。
他也想清楚了,接下来就是京兆尹和文侍郎的较量,跟他,跟文管家,其实关系不大。
这么大的案子,文管家,必死,他只是包庇,尚有一线生机,就看京兆尹大人给不给力了。
“嗯,你有什么反驳的吗?”京兆尹比划了一下,老文书再次动笔,休息了一阵子,他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
“没有,县令大人说的都是真的,人确实是我杀的,火也是我放的。”
文管家也够光棍的,直接就认了。
………………………………
196 不是意外,实乃人为?
文管家当时找平安县令掩盖事情真相,虽然做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