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赵九娘了,有的只是别云间歌舞坊的莺歌姑娘,赵九娘的一生都是为了那个负心汉而活,而莺歌姑娘只是为她自己而活,可以说,莺歌是涅槃重生的赵九娘。”
殷灵玥连忙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沈三娘这才松开捂住殷灵玥的手。
沈三娘不疾不徐的说:“赵九娘在做完这身衣服后,便发誓此生不再裁衣,作为天下第一巧手,裁缝几乎是她生命的全部,而这件衣服作为她的绝世之作,能亲眼看到它穿在有缘人身上,也就成了九娘最大的心愿。当初九娘答应进入别云间的条件,也是让我帮她实现这个心愿。”
沈三娘抬头看着莫渊,柔美的笑了笑,说:“公子就看在玥儿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帮姐姐一个忙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莫渊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了,再说了,不就是见个陌生人,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于是朝沈三娘点了点头。
“这就太好了,小碧,带莫公子去见莺歌姑娘。”然后转向莫渊,“公子放心随小碧去吧,你的玥儿我会好好照顾,不会让她损了一丝一毫。”
“谢谢。”莫渊有些生硬的说。
莫渊随着小碧走在蜿蜒曲折的雕花长廊上,先先向左拐,直行一会儿,再向右拐,没多久,就到了莺歌小楼。
“公子,我们莺歌姑娘喜静,所以住得有些偏僻,公子不要见外。”小碧见莫渊有些不悦,开口解释道,“公子自己上去吧,莺歌姑娘在二楼等你。”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莫渊终于开口说道。
“坊主让人提前告知过莺歌姑娘了。”小碧解释道。
莫渊没有说话,只是冲小碧点了点头,就自顾自的上楼去了。
楼上的陈设素雅而不失大气,恬静而不乏活力,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既修其身,也修其心。
莫渊随意挑了个位置坐好,就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如山间朝雾,虚幻飘渺,如幽潭之水,深邃神秘。忽而天上,忽而人间,天上人间,俱为一体。
房间四角上站着的四个美婢都听得醉了,随着琴声的跌宕一同起伏,莫渊淡然的坐着,面无表情,如果是两年前的莫渊,或许会动容,而如今的莫渊,早已不复当年的单纯模样。早在一年前,这个世界已经用它最残忍的方式,逼着他去成长了。
一曲完毕,四下静寂。
一双素白的柔荑,轻轻拨开翠绿珠帘,一个身着淡蓝色纱衣的美妇人,迈着莲花小步,来到莫渊身前。
“莺歌见过公子。”莺歌福了福身子。
“坐吧。”莫渊勉强挤出了两个字。
莺歌也不介意,直接坐到莫渊的对面,招来旁边的人婢女,吩咐道:“去交代厨房备些酒菜,我今日要与公子小酌几杯。”
“公子,莺歌在这里谢谢公子,是公子完成了九娘最后的心愿,至此,世界上再无赵九娘,只有别云间舞姬莺歌。”莺歌说完,又起身朝莫渊福了福身子,表示谢意。
“公子是哪里的人?家中都有哪些亲人?”
莫渊沉默不语。
“不好意思,公子不想说就不说,莺歌也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公子和那位殷姑娘关系匪浅,方便给莺歌说说你们的故事吗?”
“不方便。”依旧是生硬的三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否的语气。
“啊?”
莺歌显然没料到莫渊会这么回答,一时间尴尬极了,幸好这是饭菜上来了,气氛才有些缓和。
“这身衣服穿在公子身上,可真是好看。”莺歌打量起莫渊身上的衣服,由衷的感慨道。
“谢谢。”
莫渊的回答依旧有些僵硬,说实在的,殷灵玥不在他的身边,他和任何人相处都很别扭,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能本能的应对,生硬的答话,或者干脆就选择沉默不语。
“唉,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的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针线了。”
莺歌的情绪有些低落,眸光黯淡,秀眉微蹙。
那是她最爱的针线啊,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珍宝,可是她却为了那样一个他,放弃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如今想起来,她真的好傻。
莫渊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禁不住想,要是此时此刻玥玥在的话就好了,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莫公子,有没有兴趣听莺歌讲讲故事?”虽是询问,但看向莫渊的眼里却多了一分祈求。
如果一开始只是为了试探,莺歌此时,显然已经没有在意自己的初衷了,她此时此刻,便是真情流露。
莫渊点了点头,当一个听众的话,他还是乐意去做的。
………………………………
第四十章 裁缝赵九娘(二)
赵九娘没有立马说话,而是起身到了屋子的里间,取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茶叶,又命自己贴身伺候的丫头拎来热水,安静而又认真的给莫渊沏了一杯茶,然后递给莫渊。
莫渊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却没有喝,面色上古井无波,冷淡疏离,其实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赵九娘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这才坐到莫渊对面。她算是明白莫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不再勉强他开口说话,只是自顾自的诉说。
“公子想必已经多多少少听了些我的故事,第一巧手赵九娘的往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的确算不得什么秘密。”
“不知道公子平时爱不爱看戏,赵九娘的前半生,就是活生生的戏本子,就连结局,都是如出一辙,痴情被负,心如死灰,最后选择了投河自杀。”
“公子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故事,应该就是这样的吧?”赵九娘说到这里,自嘲的冷笑了两声,但是眉眼间却是无法掩饰的失落。
“公子,你信不信,赵九娘虽然会情深不寿,会心灰意冷,会悲痛欲绝,但是她绝不会轻贱生命,尤其是不会为了这样一个人渣而将自己的生命终结,她已经为了那个男人而耗费了十几年的时间,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余生也拿给那个人陪葬,他根本就不配!”
赵九娘越说越激动,这些年来,虽然她总是告诉自己,那个懦弱无能的赵九娘已经死了,如今的她只是别云间的莺歌姑娘。
但是……但是她还是做不到,每每听到人们谈及痴情的赵九娘是如何惊才艳艳,是如何被辜负背叛,又是如何终了一生,她就做不到泰然处之,做不到心平气和。
文人墨客笔下的故事,总是那么悲情感人,以至于人们只要是提及她,目光里都会满是怜悯,满是可惜,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要辩驳,但凡是可以活着,她又怎么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是个骄傲的人,她的骄傲绝不允许她投河自杀。
“我……其实……是被杀害的,是他和那个女人,亲手将我推入了河中。”
“那时候正值冬天,河水虽未结冰,但却是冰凉刺骨,他们料想到我即便是没淹死,也该被这河水给冻死。”
“我不知道那个女子有没有看清楚他的真实面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女人心狠起来,绝对远在他直上,一个穿着打扮华丽得体,贵气十足的姑娘,怎么看家世也是非富即贵,却有着这样一颗阴狠毒辣的心,推我下河,是他的蓄谋已久,也是她的恣意妄为。”
“公子你一定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非要置我于死地吧?想想也真是可笑,一个是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夫,虽然我们家境贫穷,但我为了他能功成名就,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供他念书,照顾他起居生活,任劳任怨。可是他这样的人,在功成名就之后,勾搭上人家小姐,就开始害怕我的存在会挡了他的路,想方设法的想要除掉我,我的存在,俨然成了他心头上扎着的一根刺,只有拔掉了,才能舒坦。”
“至于另一个,呵呵,官宦世家的小姐,本该是知书达礼明辨是非的,却是个娇蛮任性的,她会来找我,是因为我的裁缝技艺声名远扬,爱美的姑娘,自然是对衣服首饰之类的东西都趋之若鹜,那个男人之所以能够让这个眼高于顶的小姐青睐,就是因为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我亲手制作的。”
“他归来的那一天,我早早的就关了店门回家,为他准备吃的,为他接风洗尘。为了能够在他回来之前完成那件送给他的衣服,整整一年的时间,我都花费在那件衣服上,它可以说是我这一生中最满意的作品。”
“那件衣服,也就是现在公子身上穿的这一件。”
“十余载的等待,我总算是等到他功成归来,等到他回来娶我,那时候,我已经不小了,十九岁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早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归来对我来说不过是晴天霹雳,是噩梦的开始。我满心欢喜的迎接他,却等到他带着一个貌美的女子归来,女子花一样的年纪,在他身边小鸟依人,看着他们的亲密无间,这无疑是对我这些年的付出的讽刺。”
“伤心、失落、绝望、怨恨,当然都是有的,我甚至恨不得杀了他们这对狗男女,但是,我赵九娘虽然爱他恨他,但是却不会因此失意消沉,寻死觅活。我选择了离开,不再为这个男人而活,赵九娘没有了他,照样可以活的很好,甚至可以过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准备离开。但是我却没能如愿的离开,那对狗男女雇佣了一帮人,将我囚禁了起来,我这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不计较不追究就可以不了了之的,他们的心,远比我想的要黑暗得多,从始至终,他们的目的都不是逼我离开,而是……”
“而是让我给那个女人设计衣服,要做工精巧绝伦,款式独一无二,设计举世无双,我当然是不愿意的,我已经容忍了这对狗男女的背叛,已经选择了退让离开,可是他们不肯放过我。”
“我不会妥协的,我的裁缝技艺,就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它就如同我的尊严,绝不允许被侵犯,无论他们用什么手段对付我,我都没有妥协。”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我每天都遭受着各种折磨,他们的耐心也被一点点的消磨殆尽了,终于在那一天午后,他们终于忍无可忍了,一个蓄谋已久,一个恼羞成怒,两双丑恶的手,将我推进了冰冷的水中。”
“若不是三娘相救,九娘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但是我的这双手终究还是废了,严刑折磨,冷水浸泡,这双手算是废了,拿起针线就抖个不停。赵九娘的手艺,随着我的逝去,也一并逝去了。”
“如今,这个地方在没有一个人认识赵九娘,关于她的故事,也只是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更倾向于为爱痴情殉情的赵九娘,而不是宁死不屈高傲的赵九娘,为了一个负心汉而投河自杀,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赵九娘情绪很激动,我着茶杯的手分外用力,若不是茶杯中的茶水凉了,恐怕被烫伤了她也不会察觉。
赵九娘平复了自己的情绪,道:“公子,瞧我说了那么多,很无趣吧。但是九娘就是想让人知道,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也好,赵九娘不是投河自杀,而是不想折节受辱,谢谢公子,圆了九娘的这个心愿,从今以后,我会全心全意的只做莺歌。”
莫渊脸颊一红,第一次被除了殷灵玥外的人说谢谢,他有些局促,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
莺歌等着莫渊和她说说他的看法,或者主动说些有关他的事,为了能够突破他的防备心,她已经推心置腹,将自己明明白白的摆在他面前了,他应该不会再那样防着她了吧?
可惜,莺歌注定了要失望,莫渊听完她的故事,什么也没有说。
莺歌不禁想问,这个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如此的坚不可摧,难以撼动,莺歌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主动询问。
莺歌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看似不经意,但每一个问题都是在问莫渊的身家背景,从头到尾,莫渊都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一言不发,莺歌就这么被冷处理了,莫渊终于吃完了自己碗中的最后一点米饭,看了看莺歌,表示自己已经吃完了。一顿饭吃下来,莺歌觉得自己都快要怀疑人生。
“莺歌姑娘,玥玥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莫渊优雅的放下筷子,也不管莺歌的反应,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屋子里的莺歌和四个婢女,目瞪口呆,显然是从未见过像莫渊这样的人。
这个尴尬的饭局,随着莫渊的离开,也终于落下了帷幕,最后莫渊说的这句话怕是莺歌听到的,他说的最长的一句了。
………………………………
第四十一章 尹家二小姐(一)
莫渊回到殷灵玥身边时,沈三娘正在和她闲聊着,两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看殷灵玥那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应该是相谈甚欢。
莫渊看了看沈三娘,然后径直走到了殷灵玥身边,自然而然的坐在她的身边,还是这样才让他有安全感。
沈三娘打趣道:“莫公子可算是回来了,我们玥儿这小丫头每隔一会儿便会念叨你一次,生怕我们亏待了你去。”
殷灵玥脸一红,有一种自己的糗事被揭穿的羞赫感,“沈姐姐,你说什么呢?我那哪里是……哪里是……”
殷灵玥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玥玥,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莫渊轻声在殷灵玥耳边说道。
殷灵玥也觉得他们已经在外面呆了很长时间了,若是再晚一些,师兄该担心了,于是点了点头,转而对沈三娘说,“沈姐姐,今日时候不早了,玥儿就不打扰你了,与你聊天我很开心,改日得空玥儿再来找沈姐姐玩。”
“好吧,你们去吧,我也有些乏了,小梨,替我送送公子和玥儿。”
沈三娘欠了欠身,就迈着慵懒的步子,穿过重重珠帘,往屋内走去了。
殷灵玥和莫渊很快就离开了别云间,殷灵玥的心情显然很好,一边走着,一边还哼着小曲,像一只欢脱的小鸟。
“小渊,那个叫莺歌的姑娘漂亮吗?”
莫渊点点头。
“有我漂亮吗?”
莫渊连忙摇摇头,“没有,玥玥是最漂亮的!”
“真的?”
莫渊点点头,一抹红霞飞上他的双颊。
“小渊小渊,莺歌姑娘和你都说了些什么?聊什么可以聊那么久?”
“她只是告诉我,赵九娘不是投河自杀,而是被别人强行推入河中。”
“啊?”殷灵玥显然很惊讶,“怎么会是这样?”
莫渊想了想,道:“未婚夫的忌惮,富家小姐的恼怒。”
“哦!”殷灵玥明白了莫渊的意思,“所以他们就这样为了一己之私,各怀鬼胎,就草芥人命了?”
莫渊点头表示殷灵玥说得没错。
殷灵玥不禁感慨:“人情凉薄,世事无常,人常道痴情女子负心汉,‘见异思迁无情变,忘恩负义不变脸’,原来痴情女子痛彻心扉、感人肺腑的悲情故事,并不只是戏文里的故事啊!”
“玥玥,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听戏吧?”
“啥?”莫渊的话题转得也太突然了吧,殷灵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听戏。”莫渊有重复了一遍。
殷灵玥眉开眼笑,“好啊!”
殷灵玥和莫渊边聊边走,没过多久,就已经到达了梦回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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