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解了这种毒药，但我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拒绝，我绝不允许自己没把握解的毒就这么外传，哪怕那个人是我最信任的弟子。
按理说我拒绝后，依常峰的性子，他就算是再怎么想要知道，也绝不会逆了我的意，可是那天的常峰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刚开始是软磨硬泡，后来是生气发怒，恶语相向，最后还摔坏了我的琉璃灯盏。
他对我说，如果我是真的信任他，就不应该这样防着他，他觉得我的拒绝，是对他的不信任，我百口莫辩，但还是倔强的没有妥协。
我和常峰冷战了，接下来的十余天，他对我都是冷漠和疏离，表面上依旧是不温不火，但是他看我的眼神不再那么热切。
我心里愧疚，觉得自己这一次是真的做的有些过分了。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了解常峰，至少在我的认知里，他听话懂事，温和善良，是不会像那样粗鲁无礼。
十多天的冷战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我没办法专心致志的研究医理，总忍不住在想他在做些什么，如此的心烦意乱，如何能将事情妥善的处理好，于是，我决定找常峰先示好。
我还没来得及找常峰，他却先主动找我道歉了。
他说那天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魔怔，冲撞了我，并且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他言辞恳切而真诚，头低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等着我的审判，我本就不愿与他再僵持下去，再加上他已经诚恳的认错了，我便原谅了他，那天的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是在这之后，我开始下意识的防备着他，我不知到他什么时候会失控，也不在那么确定他已经放弃蚀骨相思的配方。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了半月，常峰没有再提半点有关蚀骨相思的事，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我们也很默契的只字不提。
常峰依旧潜心专研我的医书，我也全身心的投入到蚀骨相思解药的研制，无暇顾及其他，时间就这么过着，直到那天晚上。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和往常一样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那天刚想到了蚀骨相思解药的配方，还缺一味药就可以研制完成。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常峰的碗里，问：“峰儿最近在看什么？”
“峰儿最近在研究师父书房里的手札。”
“是我自己写得那几卷手札吗？”
常峰点点头，“师父说的没错，就是师父这些年来潜心研究的成果。”
“可是这些峰儿不是已经看过看过很多遍了吗？”
“是看过很多遍了，但是每看一遍，峰儿都会有很大的收获呢！”
“什么收获？峰儿跟师父讲讲。”
“就是会想，师父不愧是圣手医仙，所思所想均异于常人呢，难怪能成为圣医谷的谷主呢！徒儿从中学到的东西可多了，但是最重要的是，徒儿之所以每天都看，是因为这样才能时刻提醒徒儿，有很多事是不能忘记的。”
“什么事不能忘记？”
“没什么。”常峰诡异的一笑，淡定的吃下我夹给他的菜，“师父多喝点酒，这可是徒儿亲自为您酿制的桂花酿呢，是师父最喜欢的酒。”
“徒儿有心了。”
“师父的研究似乎突破了瓶颈，今天就当是徒儿给您贺喜了。”
常峰说的没错，蚀骨相思的解药，我就要研究出来了，只差最好的试验了，我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昼夜不息，潜心研究后，终于有了这样的结果，如何能不欢喜？
我心情大好，一扫往日的阴霾，多喝了几杯常峰亲手酿制的桂花酿。
酒香沁人心脾，不醉人，人却先自醉了。
常峰似乎没什么胃口，也没有喝酒，我问他为什么不喝，他只推脱说最近身体不好，喝酒伤身，他没办法陪我喝，我也没有深究，只觉得他既然这样说了，也就不勉强他。
就在我们吃得进行时，后山上突然间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哪怕是隔得远，我的纱窗上依稀可以看见晃动的火光。
“峰儿，外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放下手中的酒杯，抬头问常峰。
常峰从容的放下手中的杯盏，站起身来说：“师父，您先吃着，徒儿出去看看。”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我也就没往别处想过，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好，你快去快回。”
常峰走后，我有些不放心的站起身，脑袋却昏昏沉沉的，险些就直接摔到，我慌忙的扶住桌子，才稳住了身形。
不至于啊，我的酒量不差，这才喝了一小壶酒，不至于就醉了，就算是在给我来两三壶酒，我也不一定会有醉意，我心下觉得不好，会不会有人下药？
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以我对医药的敏锐，没有人能在我的饮食里下毒而不被我发现的，饭菜和桂花酿里面，都没有下毒的迹象。
难道真的是我上了年纪，不胜酒力了？
我重新坐回座位上，眼前天旋地转的，实在是不宜行动，至于发生了什么事，等常峰回来了，我自然会知晓。
直到现在，我依旧觉得当时的自己真的可笑，我太自负了，我自以为天下没有什么毒药能瞒过我的眼睛，我也没想到，常峰会是那个给我下毒的人，是我的狂妄自大，让我和族人跌进了无限的深渊，也让我从此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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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常聿的往事（四）
常峰出去没有多久，我的七大护法之一的飞鹰护法刘潇，就跌跌撞撞的闯进了我的房间，霎时间，浓郁的血腥味充满了我的房间，他的衣服浸满了血，脸色惨白如纸，手臂上更是被一刀横劈，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飞鹰，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你先别动，我给你包扎一下。”我连忙扶起，转身正准备去拿药箱要给他包扎，他却拽住了我的手。
“主子，别……管我，你……快逃吧！小心……小心……”
他几乎使用全部力气断断续续的说出这几句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气喘如牛。
我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安抚他，“别说了，先别说了，我们先疗伤，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他的眼睛突然间瞪得很大，用尽全力死死地拽住我的衣袖，“不……不不，小心……”
“什么？”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便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他的意识已经涣散而混沌，只是反反复复的叫我快逃，叫我小心，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现在的圣医谷，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飞鹰实力不弱，能将他伤到这种程度，足以见对方实力的强横。
“他是想叫你小心着我！”
“啪”的一声巨响，我的房门应声而碎，接着便有一大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人，长着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常峰！
怎么会是他？
我除了震惊，便再也没有其他的表情了，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亲手养大了一只白眼狼，有一天竟然毁掉了我所有的一切。
他身边站着的人，也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青龙城城主罗威，青凤城城主青璃，还有……圣医谷执事长老，三长老常跃、四长老常良，难怪……
常峰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神狠戾，杀气腾腾，毫不掩饰他的獠牙与利爪，这根本就不是那只温顺的小绵羊，而是匹凶狠的饿狼。
“常峰，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死死地盯着他，但凡他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是被他们强迫的，我心里也会好过一些。
他轻蔑的看了我一眼，“哦，我的好师父也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啊！怎么，被蒙在鼓里感觉很不好吧？你太孤傲了，任性妄为，一意孤行，终究会是众叛亲离的。”
“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您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自己好好想想吧。”
“别以为我只会用药，你是我教出来的，就这点程度就想制服我？”
“这样的确是不行，身为你最疼爱的弟子，我怎么能不了解你呢？这岂不是会伤了你的心？你是想说你从来只教我医术和毒术，其实你真正厉害的，是你的一身武功吧！”
他的话如同一记惊雷，直接劈在我的身上，我整个人都被他打懵了，他怎么……会知道？
世人皆知圣医谷医术一绝，无与伦比，起死回生，妙手丹青，殊不知圣医谷更为强的，是圣医谷的武学，但是最高级的武学，只有身为圣医谷谷主的我有资格研习，也只有族中长老知道我武功的深浅，他怎么会知道？他从何得知？
我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常跃和常良，心下了然，叛徒啊叛徒，如果连他们都背叛了圣医谷，那么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三长老，四长老，你们身为圣医谷十二长老中的人，以守护圣医谷为己任，是圣医谷人人敬仰与爱戴的前辈，代表着圣医谷至高无上的荣耀，你们为什么要背叛圣医谷？”我攥紧拳头，愤怒的质问道。
常峰不是圣医谷的人，他的背叛让我悔不当初，让我心灰意冷，但是常跃和常良的背叛，却让我猝不及防不，让我难以置信，让我痛心疾首，他们可是圣医谷土生土长的前辈们啊！
面对我的质问，他们二人相视一笑，一脸坦然，发疯的就只是我一个人。
“说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多难听的字眼啊，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罢了。”常跃说得理直气壮。
“是啊，你说我们是圣医谷至高无上的荣耀，受人敬仰和爱戴，还不是你一句话，就陪着那几个老家伙待在后山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常良越说越怒，“你才是圣医谷的天！我们算什么？不过是圣医谷看门的狗！你重视其他长老，唯独对我们二人不委以重任，凭什么那几个老不死的处处压我们一头？同为十二长老，凭什么就我们二人不知晓圣医谷的秘闻？”
他们不知道，圣医谷的秘闻其实只有我一人知晓，哪怕是大长老，也只知道秘境的存在，而不知道为什么那地方被称为秘境。
我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态，“好，好，好，也是时候该肃清一下圣医谷了。”
“哈哈哈……肃清？”常峰仰天长啸，“就凭你吗？师父太天真了，没有完全的准备，你认为我们会轻举妄动吗？说起来，也是时候该起作用了。”
我的腹部一阵钝痛，全身肌肉筋挛，经脉混乱，气息乱窜，感觉有一股强横的力量，想要将我的皮肉，从我的身体上硬生生的剥离，我疼得在地上打滚，眼睛、鼻孔，鲜血涌出。
“师父，蚀骨相思，伐骨戕心，痛入骨髓，能够亲手受自己的研制成果，你的一生也算是完美了。”常峰叹了口气，“只可惜，徒儿我的资质还是有些欠缺，只能复原到这种地步，虽然药效一样，但是却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发作，远不及您的天赋。不过这样正好，给你点时间让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免得你死不瞑目。”
似乎觉得还不够狠，常峰接着补充，“你知道我是怎么拿下飞鹰的吗？靠的也是这个毒，不仅如此，你的长老们，甚至整个圣医谷的人，现在都成了废人，这都要归功于师父您啊！还有，除了飞鹰外的其余六个护法，外出执行任务未归，下一个，就是他们！你不会孤单的。”
“哦，对了，有件事我必须要声明一下，我不是在掠夺，只是在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个被你窃夺了那么多年的东西。”
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我搞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我从未如此的狼狈不堪，无能为力，我自己作茧自缚、养虎为患，却连累了整个圣医谷为我陪葬，大长老早就说过他心术不正，是我的一意孤行，与他们离了心，毁了圣医谷，也凉了族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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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常聿的往事（五）
常聿的述说戛然而止，他的眼眶早已经湿透了，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他不会痛哭流涕，也没办法发泄一腔悲愤，自责、痛心、悔恨、责任、仇恨……压得他快要窒息了，比起轰轰烈烈的死去，苟延残喘的活着才让他更加煎熬。
赵毅拍了拍常聿的肩膀，却是爽朗的笑了，“瞧你这怂样，老子打心眼里瞧不起你，在小辈面前这样失态你丢不丢人啊？”
“滚！”
常聿一把将赵毅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打开，嘴上吼道。
赵毅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才对莫渊和殷灵玥说：“丫头和小子还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我就好。”
莫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前辈，我想知道后来，师父是怎么逃出去的。”
赵毅答道：“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其余六大护法赶回来，带着圣医谷一众死士，拼了性命保全了常聿的性命，而常聿也从此过上了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
赵毅说得很简单，但是莫渊和殷灵玥知道，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那种危急的情况下，常聿能被救出去，一定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他们没办法想象那回事怎样惨烈的场面，但绝不是云淡风轻只言片语便可以描述得清楚的。
赵毅接着道：“这之后，常老头成了孤家寡人，青龙城和青凤城的全力追捕，已经足够让武功尽废的常老头疲于奔命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时候，圣医谷的秘闻不胫而走，即便是不知道所谓的秘闻是指什么，渴望得到圣医谷至宝的人也加入了追捕常聿的行列，贪婪、野心，驱使着这些人前仆后继勇往直前，他这些年啊，过得也真是够惨的了！”
难怪殷灵玥和莫渊初次见到常聿的时候，他会是那样一副模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能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为了活着，他甚至会长时间在乞丐堆里面混迹，和他们一样为了温饱不顾一切。
再联想常聿初见他们时的乐观向上，开朗豁达，常聿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一个曾经站在至高点的男人，前半生风光无限，上了年纪，这才过上了废人的生活，他能够抛下自己的尊严，放下自己的骄傲，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莫渊和殷灵玥对常聿的敬畏之心，在这一刻进一步深化了，很庆幸能够成为他的弟子，他们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师父最优秀的弟子，他们会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去融化他冰封的心。
赵毅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的热切与坚定，真心的为好友觉得高兴，或许这两个小徒儿，真的可以帮常聿彻底的走出当年的阴影。
“师父……你还好吗？”
莫渊看着常聿，忍不住出声，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有这句干巴巴的问询，莫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言语是如此的浅薄匮乏。
常聿看着莫渊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宽慰了许多，让他觉得自己不再那么的形单影只、孤苦无依。
他是个极为感性的人，最好的兄弟就在身侧，一双徒弟关切的站在对面，他感觉自己快要失态了，虽然……他似乎早已经失态了。
常聿站起身来，“老赵，接下来的事你给他们两个讲吧，我有些累了，先去睡一觉。”
说完也不等赵毅答话，就逃也似的跑了。
赵毅看着那一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的瘦小身影，好笑又无奈的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