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吧,他对自己说,叫救护车。
总该把这些事做完,他颤抖着拿出数据起拨打急救中心电话,他听说过很多人在联系急救中心时会口齿不清甚至说不清楚地址,于此相比他的表现堪称完美。
警察和急救车谁先赶到弗利记不得了,医生接走了病人,不,应该是死人。
警察问了弗利一堆问题,和贝鲁斯的关系;什么时候到的;贝鲁斯有没有异常情况,比如得罪过什么人,最近有没有吸毒或者沉迷某种虚幻游戏。
弗利一一作答,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一样多,几乎没有答案可以确定,当他回家时,他才意识到,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场虚幻的体验游戏,名字也许叫“死亡”。
等他回到家,莎梅尔坐在客厅角落里画画,约翰在数乐高玩具。他拥有了自己的数据器,虚拟机器人影像展在上方,摇摇晃晃的看着他玩乐高。
“爸爸,我们来猜数字吧。”
“让妈妈陪你猜吧,爸爸有些累。”
“爸爸,妈妈说机器人预测我未来最大的天赋是绘画和数学。”
“当然,只是妈妈和爸爸最大的天赋。”
“哇,那爸爸我们一起来让天赋成真吧。”
说完这句话,约翰到了十岁生日,家里挤满了他的同学,气球,蛋糕,男孩的机器人玩具,女孩随意变换色彩的礼服裙。
约翰在蛋糕旁点燃蜡烛,沙梅尔站在两楼楼梯上看着他们,她笑的和十多年前一样温柔大方。
等她看见了自己,就邀请自己上楼,他们在卧室里拥抱,小心翼翼的……
沙梅尔温柔可爱,岁月在她脸上仿佛露珠,等到太阳升起边悄无声息悄悄溜走。他们彼此相爱,一如往昔。
没有人想到检查房门是否关紧,孩子们会不会上楼,他们正享受他们的时光,美好的周末,美妙的生日聚会。
等弗利从缠绵后的小憩中醒来,莎梅尔不在身边,他眉头微皱,楼下派对的声音变成一种沉闷的宁静。
他穿好衣服下楼,客厅里坐着莎梅尔和两个有些稚嫩的年轻人。
他们正坐在沙梅尔对面,身体恨不得纠缠在一起,男孩的手紧紧搂着女孩,女孩淡紫色的头发看不出来自哪个国家。
沙梅尔看见丈夫下楼,示意他赶紧过来坐下。
“爸爸,等你半天了。”
“爸爸?”
弗利侧过头看着沙梅尔,沙梅尔睁大眼睛也看着他。
“额,你刚才不是还,十岁…”
“什么十岁,我都十七岁了,爸爸。”
弗利环顾四周,这个两层楼房子没有任何改变,除了气球和客人们一个不剩。也许还剩一个,坐在这个叫他爸爸的年轻人身边。
“我们打算搬到一起住。”
“什么?你怎么养活自己?”
“什么呀,爸爸,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十岁就办了个人画展,早就开始挣钱了。”
这下轮到所有人都看着弗利。
弗利怎么也想不起来约翰什么时候开始卖画挣钱的,当然,这也完全可以理解,他记得在他五岁的时候,学校老师说过他的绘画天赋非常高,他的机器人也这么说,好像当时还有另外一个天赋,是什么呢?弗利想不起来,难倒自己得了健忘症?他苦笑着。
“那么,你妈妈有什么意见?”
“妈妈说只要你同意就行,她只希望我们不要住的太远,她好来看我们,这种担心真是多余的,爸爸,你给妈妈换一辆自动驾驶车吧,到年底这些车就到了最后禁行时间了。”
“现在所有人都开无人驾驶车了吗?”
“五年缓冲期已经快结束了,谁再不换自动驾驶车那就只能公共交通出行了。”
弗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算在逻辑之中。
“那么现在政府还同意无人驾驶车可以空车出行吗?”
“当然可以,现在洛杉矶的堵车几乎是新鲜事了。”
真的是这样吗?听到自己还在洛杉矶,弗利感到一丝宽慰。随后他转过脸看着沙梅尔问,“是这样吗?亲爱的。”
沙梅尔点点头,弗利背靠在沙发上,心想着那沙梅尔父亲的司机岂不是失业了,他那辆迈巴赫也该进车库当家具摆设了吧。想到这弗利不禁笑了起来。
“爸爸,艾菲娅和我打算下周就搬到一块住。”
“哦,好吧。”等一等,弗利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这名字快速的在记忆深处狠狠的咬了弗利一口。
“你刚才叫她什么?”
“艾菲娅,艾菲娅·康奈尔。”
“她叫艾菲娅·康奈尔。”
“怎么了爸爸,是的。母亲见过她一次,也许你还记得,当然你的记性肯定记不得。她来参加过我十岁生日聚会,我们在书店认识,你带我去的那家书店,真是老土,但没想到,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喜欢那种木屑的味道。”
“我猜她喜欢读科幻。”
“是的,爸爸,这次你猜对了。”
“她喜欢弗诺·文奇。”
“不,爸爸,她喜欢阿瑟C·克拉克。”
“啊,原来不是。”
“什么原来不是。”
弗利看着眼前的女孩,淡紫色头发,皮肤白皙的仿佛从未经紫外线照射,眼睛的颜色有些浅浅的绿,像一个机器人一样。
“约翰,我问你。”
“什么,爸爸。”
“这个艾菲娅是不是人类?”
“爸爸,你够了,她当然是人类,机器人法律还没有通过呢。”
弗利冷静下来,才觉得刚才自己的言行举止一定既可笑又无礼。
静下来后他分析了约翰说的话。
这是一个好消息,也许也是一个坏消息。
………………………………
50。回不到过去了
好消息是,儿子没有和机器人恋爱,作为父亲虽然自己天天和机器打交道,但如果约翰说他爱上一个机器人,完完全全的机器生命体,他要如何回答儿子。
坏消息是,艾菲娅唤起了他一部分沉睡的记忆,画面渐渐扭曲,他坠入另一种意识紊乱中,究竟哪部分是真实的,哪部分是虚假的,也许从来没有区别,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弄清楚自己意识中发生的事。
见鬼,弗利自言自语。
艾菲娅看着他,又看看约翰,一脸茫然,茫然的像彼此的名字从没有进入过对方生命。
没有在每一本交换的书中留下生命的碎片。
弗利这才想起如果约翰已经十七岁,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他的记忆与其说回想起约翰五岁时的样子。
不如说,记忆在曾经的某个时间点发生断裂,随即以某种不被察觉的方式继续沿着时间轨迹延伸。如果约翰已经长大,看上去成长的真不错,他又是如何长得的。
他下意识伸手抚摸后背,除了日渐松弛的肌肉没有异常,记忆继续联结,一个惊人的发现叫他欣喜若狂,什么机器人呀,搬出去住啊,都没关系。
他们三个人还在一起,约翰,沙梅尔,现在还多了一个叫艾菲娅的女友。
至少这一切说明,弗利·索德尔没有在约翰五岁那年死去,不仅如此他还四肢健全,充满活力。他活着,好好的活着。
想到这,弗利按耐不住欣喜,他伸出右手拉住沙梅尔,沙梅尔也许有些为儿子担心,手心渗出的汗水让整个手摸上去像在泳池里泡过一般。
但他握着她,意识准确无误的舞动着。狂喜、感激命运的仁慈。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拒绝约翰追求自由生活的理由呢。
“去吧,约翰,按你想要的方式生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到作为父亲的荣耀,看到约翰越来越挺拔的身材,站起来也许比年轻的自己更健壮。
“好的,爸爸,谢谢。”
沙梅尔没有说话,弗利发现他的右手被一阵安静的大雨彻底淹没,等他侧身看向自己的妻子时,水从她的头发,蓝色绣花连衣裙上流出来,流到脚踝下的地板上,然后她开始变的透明,变肉粉色的皮肤仿佛裹着一层透明胚胎。
没等弗利开口喊叫,皮肤和肌肉消失不见。
“约翰,她怎么了。”
对面没有回应。
“约翰,快告诉我,妈妈怎么了。”
“爸爸。”
弗利转身只看见约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那张十几年来就没有动过位置的沙发,现在只剩下约翰一个人,他坐在上面左右摇晃身体,仿佛催眠的钟摆,最后变成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
“约翰,不,沙梅尔,发生什么了。”
真相仿如去了又来的潮水,将时光印刻在沙砾中。
当人们拥有很多的时候,常常视而不见,总在捕风捉影中寻找不够幸福的细枝末节。
而当生命中突然出现了减法,彻底减去了一个人,流逝已久的潮水又会在某个星期一的早晨,太阳未出来照看人类之前悄悄爬回原处,揭开一道又一道伤疤,撒上暴晒过的海盐,却从不捎来另一世界片语只言。
“弗利。”
“沙梅尔。”
“弗利,振作一点弗利。”
弗利感到脖子正靠在一个柔软的支撑物上,他想到贝鲁斯受伤的手,他都没有关心过究竟是哪个手在车祸中受了伤。一阵柑橘清香沁入鼻腔,这个味道,这种甜味,弗利惊醒过来。
“是你?”他盯着眼前一张女人的面孔。
“你以为是谁?”女人问。
弗利没有回答,他以为是青口凌美,他为自己想到青口凌美感到一阵羞耻,但只是一闪而过。
随后他看着眼前的人,仿佛用尽一辈子的气力紧紧抱住对方,对方先是迟疑,随后也努力抱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弗利哭泣起来,像个孩子,比孩子更没有掩饰,他不断抽搐,话语断断续续几乎不能分清在说些什么。
断断续续的发音勉强拼凑出“对不起”,“对不起”,还是“对不起”。过了很久,等拥抱的力量渐渐可以忍受,可以让另一个人说出话来,她说,“没事了,弗利,没事了。”
他哭的更大声,为已经发生的悲剧和还未到来的明天,他想在这样的一刻把所有的眼泪和忧伤全然释放,他追着眼泪狂奔,像追着必然飞走的风筝和彩虹一般,不断的不断的让眼泪浸湿女人淡紫色的上衣。
仿佛从日出到黄昏,船员们从港口出发到默默归航。最后他们放开彼此看着对方,又一次哭泣起来,又一次几近痛哭。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想要停止又继而重新开始,最后弗利的身体精疲力尽,大脑却恢复了正常的理智和清醒。
“艾菲娅,对不起。”
“不要紧的,弗利,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两个人坐在地上,因为眼泪和流汗变的狼狈不堪。谁也没有想象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艾菲娅在来之前曾经设想过两人再次见面该说些什么,就在刚才她看见房门敞开,犹豫是否依然要按下门铃时,她还在想该如何开始两个人的第一句话。
而现在两个人又像分享过彼此无尽心事的挚友一般静静坐在地上。
没有言语,有的只是情感的倾诉,身体和意识本身倾诉着过往和当下,这远远不是语音和书信能够诉尽的。
“艾菲娅,你终于出现了。”
“弗利,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洛杉矶。”
“那你去了哪里。”
“你只是没有愿意寻找我。”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了。”
艾菲娅想抓住弗利的手,他往旁边微微挪动了一下。
“对不起。”这次轮到艾菲娅说对不起。
“不要紧,我还好,艾菲娅,真的还好。”
“我知道。”
艾菲娅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她很清楚它们在悲痛什么,它们悲痛的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回不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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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掩藏
年轻意味着有无数个明天可以期待,所以今天没必要着急。
及时行乐也不意味着每分每秒都不能错过。
就这样艾菲娅错过了弗利,弗利也错过了她。
而当再次相遇,没有人会思考未来该怎么办,因为生活全然有了不同的轨迹,有些让他们又一次彼此交缠,有些让两个人越走越远。
至于过去,弗利原本想过很多次,如果再遇到艾菲娅他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但他却一句也不想问,一句也想不起来。
艾菲娅也没有问,没有问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这种询问只会加大他人的痛苦,她不愿意更不忍心。
他们相依而坐,默不作声。
“艾菲娅,我刚才做了个梦。”
“我进来的时候见你跪在地上,说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有的时候,尤其是最近,我常常觉得一切都是梦境。”
“弗利,别这样。”
“别担心,我能保证现在是清醒的。”弗利微微发出笑声。“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我不应该来的,但是我有些担心。应该说。。。太担心了。”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弗利原本想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要是担心为什么不早点寻找。想到自己也从来没有好好找过对方,又一次陷入沉默。
“关于约翰,我想我有责任和你聊聊。”
“聊吧,你需要吃点东西吗?”
“不用了,弗利,我们先起来,做到沙发上或者,我是说椅子上。”
“桌子那边吧。”弗利提议。
关于约翰,弗利心里已经有所准备,莎梅尔的精神科医生做了初步预测,前几日在学校老师也告诉他约翰有些注意力方面的问题。
大不了就是和莎梅尔一样精神障碍,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约翰有绘画方面的天赋,我是说对抽象几何的敏感度。”
“嗯,这也许遗传自他母亲。”
“他母亲是画家?”
“绘画工作者,但我想她在这方面拥有非凡的天赋。”
“真好。”
弗利露出苦笑,艾菲娅也许还不知道莎梅尔已经不在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叫人高兴。”
“也许值得在这方面多做些培养。”
艾菲娅又接着说。
“真的需要吗?计算机绘画已经可以让一半以上的测试者认为是是某些知名画家的作品了。”
“这不一样,弗利,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DeepBach早些年就能制作让人以为是bach的乐曲了。”
“弗利,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想法,你的情绪不好。”
“好吧,我承认这不是我的想法,那你能和我说点有用的吗?”
“你是说关于约翰那些奇怪的举止吗?”
“对,我想你能不能明确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你来找我不会是要告诉我约翰多么有绘画天赋,将来可以做一个画家吧。”
艾菲娅摇了摇头,又把头低下。她的确不是来告诉弗利约翰有绘画天赋这件事,但也不是弗利想象的那样,她心里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这个男人面前。
也许她会忍不住告诉对面的人,自学校见到他以后,她是多么的思念他,这种思念和这么多年里的每一次想念都不同,原本她以为一切平静的仿佛冬日的沙滩。
可是,事实去让她自己也倍感失望和措手不及。
可仅仅因为这样,她不能确切的告诉自己会这么牵挂是因为爱着这个男人。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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