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一反常态的还有罗百川。换做是平时的他,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在精神上打击对手的好机会,就算不上蹿下跳一番,至少也要冷嘲热讽几句,让沈君浩留下终生的阴影。然而他却在结果公布后一直沉默着,中间只不过悄悄地一握拳,略微抒发了心中的兴奋,以及隐忍至今积攒的憋屈。
“到最后,还是只有利益最重要。”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只有项南星听见了。
项南星后来才知道他当时这么低调的原因,一个是没必要了,另一个是他不敢刺激陈治已经相当脆弱的神经。能让他背叛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沈君浩,这已经是罗百川创造的一个巨大奇迹了,他不想再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节外生枝。
“陈治就是沈君浩的合作者吧。”梁京墨说,“回想起来,陈治一开始之所以会和你结盟,多半也是沈君浩的意思。毕竟我和他虽然暂时合作,但这个过程里也始终在为最后的反目做准备,他让陈治跟在你身边,就当是留个耳目。而这整个过程中陈治一直隐藏在刺客集团里,不显山不露水,如果最后在关键时刻突然来一下,破坏力也是很惊人的。”
他叹了一口气:“现在这一下落到他自己身上去了啊。”
他不知道,就在他叹出这一口气的时候,看台上的某人也正好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果然结局还是这样。”黄老长长地一叹气,“再怎么微小谨慎,把能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好,在必要的时候大胆向前,披荆斩棘,却依旧弥补不了先天上的缺陷。论资源不如罗百川,论智谋不如梁京墨,凭着高不成低不就的才能,却将之几乎发挥到了极限,夹在这两个怪物的缝隙里奋战至今……他已经很了不起了。”
“只可惜,他始终缺一个对等的同伴。一切手段未等发动就被扼杀,实在可惜。”
其他三人都沉默了。在此之前,他们并非没有想过事情会出现类似的反转,毕竟在这种竭尽心机的游戏里出现什么奇谋妙策都不奇怪,身为主持人也见得多了。然而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他们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沈君浩的悲怆和愤怒扑面而来,当中还混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在这之前,他们从未在一个落败的玩家身上见过如此立体的情绪,大多数人在得知自己即将落败身亡的时候感受到的只有不甘,恐惧,或是自暴自弃式的破坏欲。沈君浩站在那里,和他们截然不同。
“黄老。”秋半夏突然说,“我记得您成为主持人之前,是个检察官吧?”
“对。”
“所以沈君浩的真正职业应该也是个检察官。”秋半夏淡淡地说,“从他刚才的打斗动作我就在想了,那是司法系统的人才能学会的技术。加上您罕有地在他身上下注了,也是因为知道彼此是同行吧?”
“可以这么说。”黄老微笑。
“所以他混进监狱的目的是什么?”秋半夏忽然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不光是他,此时看着沈君浩的模样,其他两个主持人多多少少也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感。沈君浩的目标显然不应该是罗百川,他们之间接触太少,不构成恶意针对的理由。而他参加这次游戏的理由也不仅仅是筹码,因为像这三位尽管刑期不短,但以他们的聪明才智要想通过正常的游戏方式出狱也不是不可能。最关键的地方还是那三人之间的另一份“赌约”。
“尽管我只知道额外赌注的内容,不了解他们定下赌约的动机,但连命都赌上却只为了换取一个秘密,可见这个秘密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重要,而罗百川为了守护它也不得不冒着泄露的风险也要除掉这两人。”秋半夏说,“梁京墨那个信息犯罪显然是故意为之,求的就是入狱。而他入狱后逐步接近项南星进而靠近罗百川的举动也暴露出他的真实目的。相比之下沈君浩潜伏的时间更长,但我认为在做法乃至动机上,两者应该是一样的。”
对于她的这段推理,黄老却是不置可否。“无所谓,都过去了。”他叹了一口气,“不管他的目的他的手段是什么,现在都结束了。”
在底下,监狱的守卫们已经将被淘汰出局的沈君浩带走。原本应该以押送方式带离场地的,因为大多数落败的玩家都会因为不能接受而展现破坏性的一面,然而沈君浩却始终很平静。“我自己会走。”他说着,甩开了守卫们伸过来的镣铐。在得到黄老的点头肯定后,守卫们最终一左一右走在他的两侧,将他送往那个休息室看管起来。按照规则,他会在比赛之后根据输掉的筹码数重新计算刑期。
而关于那个额外赌注的处理,也是在那之后的事了。
剩下的那场夺权战也像是例行公事般地结束了。攻破罗百川防线的合计有梁京墨、韩子墨以及秦波三人,除掉可以忽略不计的梁京墨,剩下两人如果精诚合作的话未必不能与罗百川一战。然而人的欲望最终在这场短暂的夺取战中占据了上风,两个人虽然合作着尝试夺取平板,却又互相提防,总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先对方一步完成夺权。
罗百川自然不会放过这样明显的缝隙。在他的引导之下,两人似乎看到了不少可以动手的机会,但每每都是因为互相干扰而失败。等到三分钟的时限结束,他们不仅没能成功夺权,甚至还因此从陌生人变成了仇敌似的关系。
项南星冷眼看着这一幕,想起了自己曾经对罗百川最直观的感受。这家伙是蛇,精于噬咬残破不堪的人心,只要谁的心里存了杂念和缝隙,就会被他乘虚而入。
他看着站在一边失魂落魄的陈治,心想着,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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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对抗
由于魏国的灭亡,三国游戏少了一国,变成罗百川和梁京墨两家的正面对抗。
形势分析什么已经是多余的了。在下一回合梁京墨肯定会全员压上进攻,然后项南星用掉最后一次的刺杀权,确保攻击奏效,这样游戏就结束了。而罗百川那边毫无疑问会选择全员防守,赌一把对方没能协调好的可能性。而其他的刺客必定会把目标选定为梁京墨——万一这一轮他没能拿下的话,那么最后一次夺权战依然会如期进行。
后面那些说白了还是徒劳的可能性居多。梁京墨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说是赢定了都不为过,但这里面其实还隐藏了一个不安定因素,那就是项南星的选择。
“不管是怎样稳固的关系,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不堪一击,更何况项南星此时的一个举动就能决定胜负,正是他自游戏开始至今身价最高的一刻。”韩子墨说,“反之他只要一出手,他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在那以后获胜的梁京墨将会出狱,到时是否还会遵守之前两人的约定,这个也是很耐人寻味的一件事,所以……”
他说到一半,忽然张大了嘴巴。旁边的古达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禁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那里是走廊的入口,依稀还能看见里头沈君浩和一左一右两名监狱看守继续前行的身影。然而此时,有一个人却静静地跟了上去。他没有半点偷偷摸摸的意思,只是懒得出声,哪怕现在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那些看着他的人也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项南星。他把自己的平板电脑抱在胸前,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深处走去。梁京墨站在原地张大了嘴想叫住他,然而却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细心的秦波说,就在几分钟之前,在上一轮刚刚结束的时候项南星曾经和梁京墨说了些什么话,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一向神态难以捉摸的梁京墨甚至露出了明显的怒意。
他们猜测,多半是项南星在这个时候提出了新的合作条件,梁京墨却无法接受。双方谈不拢,于是项南星愤然离开,等着看后者是否会让步,也给罗百川一个加入其中的机会。
颜达和苗沙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拿出平板,选择了“刺杀”梁京墨。对于他们来说这根本不是个需要考虑的决策,如果说有什么微弱的希望可以靠近获胜的话,就是现在了。
“虽然少了一国,却变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三国博弈啊。”
“毒虫”丛安在看台上啧啧赞道:“真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还能看见这么特别的展开。一个刺客成为了决定胜负的关键人物,而他也因此获得了近似国君的地位。我很好奇项南星究竟提出了什么条件,会让已经无限接近胜利的梁京墨不惜和他翻脸也要拒绝掉……他难道没想过一旦让项南星被罗百川争取走,等于是把所有的刺客玩家都暂时赶往了罗百川那一边,这一回合拿不下敌人的话,下一回合就是毫无优势的平等对战了。甚至有可能发展成不分上下的僵局。”
他一边说着,一边颇有深意地转头看着秋半夏:“还是说,他们其实另有计划?这种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也不用出动什么奇谋吧?反正我是看不懂了。”
“抱歉啊,从中间开始我就看不懂他们在盘算什么了。”秋半夏笑了笑,脸色却有几分凝重。事情当然不会像丛安说的那样简单,以她对这两人的了解,项南星既不是那种会在最后关头给队友来上一刀的人,而梁京墨也不可能蠢到在他产生异心之前毫无察觉,以至于真的发展成分道扬镳的状况。双方恐怕是真的另有计划。
然而却像丛安最后说的那样,现在距离获胜只差一次不需要思考的进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完全没有必要采取任何策略,直接上就是了。
“项南星那小子,难道真的趁着这个机会提了个梁京墨不可能满足的条件?”
秋半夏皱起眉思考着。沿着这个方向去想,她只能理解为梁京墨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办法对项南星的要求作出回应,而后者却把这当做是一种拒绝。如果把范围限定在这一类事情中的话,秋半夏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难道知道了‘另一边赌注’的事,也想牵扯到那些秘密的核心里来?”秋半夏苦笑了一下,“想法不聪明,挑的时机更是愚蠢至极啊。”
无论如何,此时原本已经明朗的局势再度陷入了混沌之中。项南星走向的是走廊那边的休息室,似乎打算在那里以逸待劳,等着梁京墨或罗百川中的任何一位前去和他谈合作条件。这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姿态,然而这两人却只是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动脚。
“不去哄一哄真的没问题吗?”罗百川嘲笑道,“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先手,要是就这样丢掉的话,你可就完全没有胜算了啊。”
梁京墨看着他,却是好一会没有说话。到这时一些旁观者也想清楚了,罗百川之所以会在上一轮采用哪种冒险的举动,甚至不惜因此把自己扔进了几乎必败的局面里,想必是他在那时候已经提前预见到了此时会出现的状况吧——不,或许是他一手导演的结果都说不定。
“总之,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梁京墨终于做出反击:“我自己挑选的合作伙伴,我了解得很。他不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动摇的人,等他想清楚了,肯定也会知道站在哪边更为有利。”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去见他了?”
“没有那个必要,因为你见他也没用。”梁京墨冷笑了一声,“先不说你们两人过往的恩怨,就说这场游戏吧。进行到现在,你以为谁还会信你空口白话说出来的那些承诺?不管你说什么,项南星知道他的价值也就在本轮为止。如果我的防线真的被攻破,我和你落到相同的条件下对战,你根本不需要依赖他一个人,到那时怎么毁约都看你心情而已。”
“所以你也不想因为他的威胁而付出任何一点计划外的利益,甚至不惜冒险?”罗百川也冷笑着回应,“真是个很有节操的铁公鸡啊。”
“因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他冷静下来就会想通。”梁京墨淡淡地说,“我相信他。”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任时间一点一点溜走,谁也没有急着下达指令。看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准备下来了,因为在这一轮或者下一轮都有可能分出胜负,在那个时候,他们应该在场。
在这一瞬间,当视线划过场上某人的站姿时,“黑猫”秋半夏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危险的信号。她忽然停住脚步眯起了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那个正站着不动的家伙。
人类在无意识的站立时最容易暴露出过往的经历,此时那个人就是如此。
“黄老,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她说,“沈君浩选择的合作者是陈治吧,他们隐藏得很深,只不过中途还是被罗百川发现了。后者被罗百川收买,在最关键的时刻倒戈给了沈君浩致命一击——按照之前的线索看,应该是这样吧?”
黄老不置可否,却反问道:“所以呢?”
“我忽然在想,为什么沈君浩一开始会选择陈治?监狱里那么多人,这两人也是刚刚分到同一个区,绝对说不上是熟悉的那种。沈君浩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选中了他呢?”秋半夏说,“然后我刚才注意到了陈治的站姿,一般人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也不会站得这么笔直。他的双手明显不习惯这种空着的状态,似乎想要放到背后,却又在克制着这种习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说沈君浩曾经是检察官一类的人,那么陈治说不定也是司法系统里的,两人以前应该认识。”
“那两人的关系,远比你以为的要深。”黄老一声叹息。
“不,我的重点不在这里。”秋半夏神情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陈治应该也具备着超出一般人的格斗能力,但是从游戏开始到现在他却一直扮演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形象……”
“嘭!”
她话音未落,耳朵却捕捉到一声闷响。转头看去,却见陈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梁京墨的身前,低着头弯着腰,身子几乎要埋进后者的怀里。她隐约看到陈治的一只手正插在梁京墨胸口下的衣服里,另一手却握成了拳头,刚刚从他胸口移开。
“啊?”梁京墨睁大了眼,仿佛还未从这突发的状况中回过神来。他的手上还拿着刚刚掏出来的平板,正要下达这一轮的指令。然而陈治却像刺客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一击就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这瞬间的破绽,足以致命。
陈治闪电般地再次出手,挥拳向上,瞄准的却不是梁京墨的脑袋。
他的拳头比当初罗百川的那一脚还要硬,一击就让平板屏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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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力破局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
梁京墨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着手中屏幕碎开的平板。一时间他甚至想不到要抗议一番,直到终于回过神,听见周边的议论纷纷时,他才猛地咆哮起来:“犯规!这是犯规!”
他怒目圆睁瞪着从看台上缓缓走下的主持人,然而那四个人却毫无表示。秋半夏一脸悲哀地看着他,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
“‘平板是重要的游戏道具,请各位玩家善加保护。’这个从一开始就明确告诉你们了。”菲克冷冷地解释,“陈治这一击并没有致死或伤人的企图,虽然是在夺权战的时间以外,但他的目标是针对平板电脑而不是玩家本人,实际上也没有造成玩家的伤害。因此主持人判定,这个行为不构成违规。”
“喂!你们主持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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