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才不是表现出来的那种人。”丹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虽然表面上有时会做出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举动,但其实都是经过了细致的考虑。看上去是感性的行为在背后是一大摞精密的计算,只不过这些计算都只发生在你们自己的脑袋里。现在回想起来,你从第一局开始就在提防着这场对决中的‘第三者’,当时选择沿着‘栅栏’考察的意义也就在于减少第三者可能出现的位置吧,毕竟那样你只需要注意其中的一侧就可以了,对于观察力不如主持人的你来说,也只能用这种做法来缩小差距,好为之后的谋划获取情报。你就是这样一个无时不刻思考着后面几步的棋手。”
“所以,让如此理性的你不得不参加游戏的,必定另有原因。”
丹青的分析丝丝入扣,尽显高位主持人的风范。梁京墨的脸上维持着笑容,心里为对方这一串正中红心的推理而暗暗叫好。他听得出来,对方话语里看似咄咄逼人,但其实并没有多少逼问的意思,更多的却是在展示。此时的丹青只是在表现着“我也知道一些你的事”,以此来表达他对梁京墨之前主动靠近尸体,让游戏有个公平结局的敬意。
听上去很别扭?可这就是丹青这个男人的表达方式了。
只是,丹青不具备的“某些信息”,注定了他无法推理出事件的关键。
梁京墨回想起了当时在这片林子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这是某个知情人士对他赤果果的威胁,而这才是他不得不参与这个游戏的动力。当时,赶在邵南城现身之前,他故意采了那些旁边的毒草做试探,而对方那确实不知情的反应足够说明他不是做这些布置的人,最多只是一个迎接他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者藏起了,或是在前方的游戏里等着他。
于是在当时,梁京墨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另走他路,留着那个人继续如鲠在喉;二是踏入对方预先设好的陷阱,设法将其揪出来。虽然后一种做法成功的机会渺茫,但在那个时候,为了另外那个人的安危,他也只能这样做。
那是几株高约半米的茎状植物,叶柄肉质,叶片在叶柄顶端裂开,披针形。这几株植物被人为地摆弄过,凑在一起,让它们的茎共同承重,刚好托起中间那一截灰黑色的圆柱小棍。
这两样东西,只有了解东方药学文化的人才叫得出名字。
植物是“南星”,而中间那一截墨块似的东西,叫“京墨”。两者都是中药的材料之一。
以药为名,这是某个人的命名习惯,布置这一切的人显然对此非常清楚。
若是如此,梁京墨出手帮助某人的原因也就要重新考虑了,而这一切很可能直接影响到另外那个人的安危。因此就算明知前路是陷阱,梁京墨也只能选择赴约,并寻求那渺茫的揪出此人的机会。
只是他直到最后也没能做到。哪怕赢得丹青的敬意,这个最重要的目标依然无法达成。
“说完了题外话,接下来才是我要清空全场告诉你的事情。”
丹青看着梁京墨脸上那回忆的神色渐退,于是继续开口说道:“你冲着白夜祭来,又有足够的筹码,可以想见就算没能通过这次游戏拿到资格,迟早也会顺利入手。只不过代价不同罢了。关于那个我不能告诉你太多事情,只能私人保证一句,我不会是你到时的对手。”
梁京墨莞尔。这些主持人都这样,一边说着要遵守守则,不能泄露信息,但另一边却借着各种暗示来透露情况。像丹青此时的这句话就等于在告诉他,所谓的白夜祭,其实就是“玩家”挑战“主持人”的游戏。这不同于主持人设局让玩家挑战的“试炼型”游戏,因为后者从来没有“对手”这一说。“白夜祭”是闻所未闻的,由玩家和主持人直接对决的游戏。
“那我到时的对手可能会是谁呢?”他试着问了一句。原本没想着能得到解答,或许对方只是摇摇头就过去,然而丹青却真的回答了。
“我不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但可以告诉你我推测的今天在幕后捣鬼的那个人的名字,毕竟是他搅乱了你的游戏,情理上你有权利知晓,而守则也未禁止我透露这方面的信息。”
他一开口,又是这种明着不说用暗示来透露的别扭样子。这本不算个特别宝贵的情报,对于一个因为他的失误而失去胜利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补偿根本就是九牛一毛,然而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丹青忽然发现对面的眼睛超乎寻常地亮了起来,腰板也瞬间挺直了。
“是谁?”
这异样期待的语气让丹青有些不解,然而他还是诚实地说出了心中推测出的那人名字。
“排名第七的主持人,‘毒牙’白苏。”
显然是陌生的名字——他从梁京墨听到那一刻的眼神里确认了这一点,然而在下一秒,他忽然听到对方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这当中原因,缺少相关知识的丹青再聪明也无法想到。
因为“白苏”,恰好也是一味东方的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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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遇
长夜终会过去。
朝阳升起,为这树林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奋战了一夜的梁京墨此时刚刚完成了那场危险的游戏,正处于稍稍舒了一口气的放松状态。在这场游戏里,他虽然未能如愿收获到胜利的果实,却意外地得知了一个重要情报。在此时此刻,这样的情报对他来说只是额外增加的一个谜,然而在之后的某个时刻,这个谜及其带来的其他东西,将会转化成他手中一柄有力的武器,刺入敌人的心脏。
但这些都是后话,不提。
在这个时刻,在岛上另外一处地方,一个少年同样慢步走在灿烂的阳光里,却依然如在寒夜里跋涉。他拖着沉重的手提箱,低着头,脸上看不到多少生气。
一路上,他低低地弯着腰,将手提箱倒提在自己的背上,这仿佛是要背着谁一起上路的意思。然而此时看来,这样的举动似乎依然不足以拯救他的内心。
他依旧被沉重的黑影压迫着——梁京墨若在此处,一定会如此评价此时的项南星。
这道黑影并非完全来自于他刚刚经历过的那场游戏,沿着时间往前追溯,早在他被那个独眼的老人推进房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背上就开始背负起了别人的性命。在那时候,老人为了救他而牺牲了自己,也向他揭示了这世间丑陋残酷的一面。于是他即便怀着拯救他人的心,却总是在生死关头选择退缩,明哲保身。
那几个人的死,他知道,他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相比起卑鄙的游戏设计者,完全落入对方预测的他也没高尚得到哪里去。要谈为这些人复仇?他有那个资格吗?
于是此时即使他走在路上,脚步不停,却依然不知道要往何处去。这条茫茫的长路在林间蔓延开去,项南星始终看不见路那头终点的风景。
他只是走着,走着。
直到忽然被一声爆响按住了脚步。
项南星猛地转过头看向右侧,脸上的表情从瞬间的迷惘快速变成了警戒。他全身的力量仿佛被这一声爆响逼了出来,弓着的身体挺直了,一时间连指尖提着的手提箱都似乎变轻许多。在第二声响起之时,少年再度弯下腰,宛如一头矫健的猎豹,贴着树干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杂草而跃动着,向树林中间直截了当地冲了进去。
因为这个声音他听过,是狙击枪。
而这或许来自于那个曾和她短暂同行过,现在又分开了的女孩。
虽然自己不算会用枪,但由于家里人的缘故,项南星曾经有机会见过一些用枪的高手,多少也能够感觉到他们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观察时视线停顿的方式,以及在某一瞬间那犹如对焦般的身体紧张感。在他看来,南宫茜这个少女绝对是这里面的佼佼者,当她架起狙击枪并进入精神集中的状态时,她的视线就像是紧紧咬住了目标的毒蛇。身为目标的一方几乎不可能从这样的一枪下逃脱。
然而若是她的第一枪没能击发,被迫进入第二次架起枪的状态,那么南宫茜在集中力方面的压迫感就会大大减弱,可以想见若是有第三枪的话,这方面的落差感会更加明显。这少女自称杀手,看来是个讲究一击毙命的路数,一旦拖入持久战,对她会相当不利。
因此在听到第二枪响起的时候,项南星想也不想就行动了。毕竟这一声响意味着第一枪没能击倒目标,而既然连全力以赴的第一枪都没能击中,那么弱上许多的第二枪就更难了。作为狙击手,南宫茜若是连续两枪都没能击倒目标,那么被近身的风险会相当大,由此也会让她陷入相当危险的境况。
虽说还不确定是不是南宫茜本人,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是否如他脑中描绘的场景那般,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向着发出声响的地方飞奔而去。只是对方的距离比他预想的近上太多了,才奔出短短的一段路,他便从树叶间的缝隙里对上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对方背靠着一棵大树,一手提着那把组合步枪,一手按在腰间,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并慢慢地把头往旁边探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年的视线,在下一秒,南宫茜也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了这边一眼,而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焦急的表情。她先是摆摆头,然后小幅度地挥了挥手,示意项南星先往旁边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项南星微微迟疑了一下,可就在这一瞬间,第三声枪响再度响起。着弹点仿佛就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项南星下意识地向着旁边跃出,将身子牢牢藏入粗壮的树干后面。他们一人一棵,一前一后,中间隔开了大约七八米的距离。项南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瞄了一眼,发现他们中间虽然有一些枝叶的阻隔,但若是弓起身子全力冲刺的话,最多也就两三秒的时间。
然而他却没有急着过去会合。
因为南宫茜虽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然而刚才的这三声枪响却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原本以为是南宫茜用她的枪法压制住偶然遭遇的敌人,现在看来情况完全相反,是另外一个狙击手利用先手的优势,反把南宫茜这个狙击高手给压得无法反击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真的冲过去会合了又能改变什么?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究竟可以做点什么。
少年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早就在他心中。因为类似的情况他曾经和南宫茜演练过一次,那一次甚至还只是临时起意,两人连沟通一下的时间都没有,然而就结果来说,南宫茜却能完美地配合上他的动作。
一人现身诱敌,另一人快速瞄准并做出威吓射击。项南星绝对信任南宫茜的枪法,而他所要做的也不过是从目前的掩体后现身,然后全速移动以稍微加大对方的瞄准难度,拖延那么一点点时间而已。
他看向南宫茜,后者也正好在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已经交换了意见。南宫茜微微地点了点头,而项南星的嘴唇也张开了,远远地做出了“一”的嘴型。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放下了一直抓在手里的箱子。反正对方都是在远处狙击,这种情况下也不用担心箱子被拿走,索性减轻重量,好让自己的行动更加敏捷。
南宫茜看到他的举动,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二”,两人在这一刻做出了相同的嘴型,在行动上进行了最后的对表。南宫茜闭起眼,一手扶着枪一手按在腰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时脸上已经是杀气毕露。而项南星则攥紧了一度松开的拳头,另一手扶在背靠的树干上,等待着冲出去时可以再撑多一下,加快速度。
“三!”
两人并未真的做出口型,却在同一时间开始了动作。项南星按在树干上的右手猛地一推,双脚发力,犹如离弦的箭般从树后直射出去。他的身子伏低了,重心极度向前,空出的双手在身前时而触一下地保持平衡,像某些猫科动物一般。这样既减少枝叶阻隔对速度造成的影响,也能让自己可能中弹的面积降到最低,由此也可见在第二次运用相同的战术之前,项南星确实是下过一番功夫思考过的。
在另一边,南宫茜也恰到好处地端起了枪。不需要沟通,她知道项南星一定会向着那一侧跑开,而她就要借着前者吸引住对面枪手的这一个短短的瞬间,从另外一边探出身子,瞄准那个一度将其压制得无法探头的敌人,然后击发。顺利的话,南宫茜这一枪可以一击毙命,就算时间不够充裕,对方及时看破了这套战术,那她也有绝对的把握打出一发牵制射击,逼迫对方缩回掩体后面去。
一度被全面压制的局面终于要有所变化了,绝不能放过这一机会。然而在这一瞬间,南宫茜的脸上却有一丝迷惘的神色一闪而过。这突然生出的杂念让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本要探向另外一边的身体忽然收住了。
不对劲,她的身体忽然向她发出了警告。停顿的动作让她的神经忽然警觉起来。听觉也好,嗅觉也罢,或许只是虚无缥缈的直觉,总之在这一刻,南宫茜忽然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恰好看到项南星全速冲过来的,那迅速在视野中变得巨大的影子。
怎么了?不是要迂回吸引对方注意力的么,怎么又变成快速会合了?
这本该是在这一刻闪入南宫茜脑中的念头,然而事实上,这些问题一个也没有出现。她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一样。项南星猛地扑了上来,将她瘦削的肩膀按住了,整个人按在了树干之上。这突然之间的冲击力让南宫茜手里的组合枪掉落在地,幸运的是,这并没有引发走火。
只是这边的两个人已经心知肚明,这里面原本就不存在着走火的可能性。因为此时枪里面根本就没有子弹。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项南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伴随着话语,他喷出的鼻息炙热,落在南宫茜的耳朵上,让她有点痒痒的感觉。
然而她却是笑不出来,甚至说不出话来。这一瞬间她忽然感觉眼眶有点湿润,禁不住也想问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这近乎停顿的僵持画面中,只有项南星的手在缓缓地动着。它虚虚按上了南宫茜的腰间,而后沿着那美好的曲线一路前行,缓缓地向后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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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局
南宫茜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被陌生的男人摸到身体,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用指尖虚虚地按着,对她来说也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情。然而此时南宫茜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像是把整个身体反往身前的人怀里送似的,只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背后的玄机。
然而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并没有任何作用。项南星收回了手时,那掌心已经攥着一个七八公分长宽的方形小匣子。它的一端有着小小的天线状的凸起,两侧有几个按钮,而正中间的大部分空间则留给了一个正方形的小屏幕。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了。当项南星试着按下了上面的一个按钮,让沈灵霜一脸意外的脸出现在屏幕正中时,这一切已经有了答案。他将小匣子放在掌心里,画面和摄像头朝上,让沈灵霜看见他们此时的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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