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南星的眼角看到路边的树木,不禁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他原本故意跑在道路偏右侧,和路沿又有一点距离的第二条车道上,这样的话他可以有针对性地重点警戒更靠近自己的这一边,而且因为有旁边那条车道的缓冲,又不容易被突然袭击。
这本是正确的策略,但项南星偏偏忽略了路边那些绿化用的大树。这些树和他刚才撞上的那棵差不多,都是年岁很长的老树了。它们不仅高而且粗,枝叶覆盖的范围更是广阔。从路沿伸出来的枝叶所形成的树荫,足足可以笼罩两条车道之宽。
这正是刚才这一击的奥妙所在。对方如同猫科动物一样无声地爬到树上,在项南星经过的时候才跃下攻击。他并非像狙击手一样预先埋伏,等目标经过时动手,而是根据项南星之前的速度展开计算,预先选择好发动攻击的点,自己沿着不同的路线,和目标一样同步前往那个点。
这样一来,他需要盯着的不是目标本身,而是这个预定的点,因此即便是项南星这种感应极其敏锐的人也不会产生被盯着的感觉,无从防备。他显然吸取了狙击失败的经验,但反过来说,这也造成了他无法根据情况随机应变。项南星最后关头那幸运的举动打乱了这次隐秘的暗杀,在万不得已之下,他也只能勉强发动攻击,更别说设法隐藏杀气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原本也以为这一击至少可以废掉对方的一条手臂,甚至更多。
“南宫荒启,初次见面。”他避开手背上的刀刃,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很抱歉,按照规矩,你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这是建立在我过不了你这一关的前提下吧。”项南星笑道,同时心中闪过一丝另外的念头——或许,这种状况可以用另外的方式解决?
“问你一件事,你们家主已经回来了吗?”他心念一动,开口便问
“啥?”南宫荒启微微一愣。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项南星,冷笑一声:“有也好,没有也好,这一点和你没有关系吧。”
“没有否认出门这件事……那就是还没有了。”项南星耸耸肩,“也行。”
说话的途中,他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截破掉的袖子,将自己受伤的手指整个包扎起来,更是借机把自己因为奔跑而紊乱的呼吸调整过来。比起刚刚被偷袭时的慌乱,此时的项南星看上去从容不迫,语调更是稳定得没有一丝抖动,简直像是已经掌握了主动权似的。
可是如果贴近了听他胸口的话,还是可以感觉到心跳正扑通扑通响着,速度比起平时快了不少。项南星虽然神色自若,呼吸也稳定,但心里显然还是紧张的。而他唯一的担忧,也就是这份有别于平常的心跳声被对方听了去。
但现在看来,对方还不像那几个主持人那样,拥有这种怪物级别的听力。
“先是远程狙击,废掉交通工具。而后是近身战,直接测试人的身手……”他慢悠悠地说,“这就是南宫家检验来访者的手段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这些担任警戒的哨兵应该是两个一组,所谓的测验也只有这一近一远的两关,对吧。”
南宫荒启皱起眉:“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言下之意,这就是默认了。
“这样的话,我既然能够躲开你的袭击,姑且就当做是通过了,好吧?”
项南星晃了晃脑袋,竟然就这样迎着对方的刀刃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面对着手无寸铁的敌人,南宫荒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才回过神来站住了,抬起手指向前方。
“你最好搞清楚一件事,是否通过,不是由你决定的。”南宫荒启大喊,“是我!”
“那就请你现在决定吧。”
项南星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他神色自若,甚至还有闲心转过头对着南宫荒启笑了笑:“我的时间宝贵,要放还是要打,你最好尽早决定。”
他就这样无视了眼前的利刃,直接擦着南宫荒启的肩膀走了过去。此时的年轻哨兵大脑还是混乱的。眼前这个人和自己看上去同岁,可是从刚刚这一段的表现来看,他俨然像是那种上门交涉的角色,举止老成之余,在实际问题上给足了尊重,却也有不可退让的底线。显然在他心里,自己——或者说自己背后代表的势力——和南宫家是平起平坐的。
那些大宗门里,有哪个青年才俊是长这样的?南宫荒启搜索着记忆里的信息,却始终想不起来。眼看着项南星已经走过去了,他却只能回过头,犹豫不决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忽然,他的耳朵轻轻抽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南宫荒启冷笑一声,手中的利刃猛地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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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夫人
滴,答,滴,答。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滴落,荡起一圈一圈的小涟漪。项南星一动也不敢动,眼睛发直地看着这涟漪的中央,感觉呼吸困难,仿佛都感觉不到自己心脏在跳动。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伴随着这个温润的声音,悬在项南星面前的茶壶缓缓地收了回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优雅地将茶壶放在一边,同时把刚刚泡好的这杯红茶推到了项南星的面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轻盈,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亲和力。在放下茶杯的时候,她还细心地转动了托盘的方向,好让把手朝向了项南星的右手边。
“谢谢夫人,客气了。”
项南星微微一点头,轻声答道。
借着说话的机会,他呼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让精神多少放松一些。从他踏入南宫家的地盘开始,他远远感应过狙击手的视线,和近身格斗专家在零距离下对峙过,而在他踏入宅子之后,他更是见到了不少职业级别的杀手。眼前端坐着的这个女人是他至今为止看到的性格最温和,看上去最无害的人。
可恰恰是这样的人,却让他隐隐感觉到了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危险性。因为坐在他面前这位美艳的妇人还有着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南宫家的主母。换句话说,她是南宫茜与的母亲,那个杀手之王南宫泰的妻子。
虽然在他的计划中原本就是要和掌管家族的实权人物遇上的,只有这样才可以进行他的下一步。然而现在虽然如愿以偿了,但面对着这个女人,光是想到她的这一重身份,项南星的神经就完全无法放松下来。
对方也显然看出了他精神上的紧张,所以才刚一见面就邀请他坐下,唤人端出了点心,随后更是亲自为他斟茶。只是现在看来,她的努力似乎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哎呀,你这孩子。”夫人无奈地摇摇头,“我看上去像一头吃人的猛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唉。对不起啊,夫人。”
项南星手足无措,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从他被请进门到现在,夫人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备至。斟茶接待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态度则体现在每一个小细节里,比如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似的,南宫夫人的每一个动作故意放慢了,让他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每一处细节。这无疑已经很见诚意了。
而她的外表也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没有半点像猛兽的部分。在进来后的这段时间里,项南星虽然紧张,却也努力集中精神观察着南宫夫人。她的皮肤白皙,平时多半都是待在室内活动的,言谈举止间也很有大家闺秀的感觉,而她的双手光洁而纤细,看上去完全不像在平日有拿刀拿枪的,更像是一双会弹钢琴,或是在闲暇时插花为乐的手。
是自己神经敏感了吧。眼前这个人身上没什么可疑的,自己仅仅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就自然而然生出了戒备,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以貌取人了。
项南星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手却是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上。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按着,仿佛要借这个动作来平息下还在狂跳不已的心脏。
回想起来,他现在的过度戒备,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刺的余威还未散去吧。
就在十几分钟前,项南星还站在这个宅子的外头。决意赌上一把的他选择无视了眼前的南宫荒启,自顾自从对方的身边走了过去。在擦身而过的前一刻,他用余光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怀疑与犹豫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战术奏效了,这个来势汹汹的“哨兵”终究还是看不穿这边的来头,一时之间犹豫不决,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然而在下一秒,他听到对方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南宫荒启动了。原本已经被项南星甩在身后的他忽然转过身来,顺势高高挥动了右手!手背上的三道利刃直直地指向了项南星的后背,那凌厉的破风之声在一瞬间就来到了他的耳边。
在下一秒,它们将会直接刺穿项南星的胸膛,将他的心脏扎个透心凉。
“被发现了?不对!”
项南星的心中一紧,却是在最后关头强行抑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没到最后关头——他这样告诉自己,而后顶着背后袭来的浓郁杀气,命令自己的手脚不要有动作。
在他看来,确实还没到最后关头。在杀气及身的瞬间,项南星的头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作着,迅速意识到了这中间最大的疑点。
那就是这股杀气本身。
南宫荒启虽然戴着金刚狼似的爪子,加上外表不修边幅,看上去像是个战斗风格狂野的家伙,但从他现身时的第一击来看,项南星判断他的风格其实还是刺客一系的。换句话说,他非常擅长隐匿自己的杀气,甚至连观察目标的视线都能隐藏起来,对于这种将刺客风格融入到每一个行动中的人来说,即便是临时起意,这动作应该也不会毫无遮掩才对。
这直刺入心的杀气,其实更像是一种试探。要知道项南星刚刚才穿过了南宫荒启的防线,如果刚才那些都是虚张声势的话,至此他已经可以算是接近获胜了。但别忘了,人在接近胜利的那一刻,也是戒备心最弱的时刻。
南宫荒启用一句“原来如此”来扰乱项南星的心思,同时挥动手臂做出佯攻,放出杀气进一步逼迫对手。如果项南星真是徒有其表的话,光是这其中的任意一项就足以逼得他惊慌失措,更别说三者齐用了。只要项南星表现略有失常,被南宫荒启看出其中的问题,那么接下来,等待着他的就是职业杀手级别的攻势了。
但项南星猜得没错,归根结底,这依旧是是“试探”而已。是小茜说过的那件事给了他定心丸,南宫家不会在委托和自卫以外的状态下杀人,换言之,此时针对自己致命要害来的攻击,最终都不会成真。
如他所料,这一击终究还是在接触到皮肤的前一刻停住了。那刀刃就悬停在距离衣服仅仅一厘米的地方,只是项南星依旧感觉那冰寒的刀刃仿佛刺进了自己的后背里,浅浅地扎在心脏上。要不是有衣服挡着,南宫荒启大概能看到那些遍布着后背的鸡皮疙瘩。
只是此时此刻,映在他眼中的依然是那个稳如磐石的背影。
“很好。”
南宫荒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很庆幸对方始终没有回头,于是也就不会看到自己额头上缓缓滚落的汗珠。只是他也因此不会知道,此时背对着他的项南星,脸上的表情却是比他还要难看多了。
“那么就请通过吧。”他缓缓说道,“虽然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不过我的这一关,你算是通过了。”
他对着项南星的后背拱手行礼:“那么,以后有缘再见了。”
项南星偏过脸,微微点头算是回应。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在向前走着,步伐没有停下,却也没有因为身后突如其来的攻势而加快。在离开之前,南宫荒启最后看了看他的双脚,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他突然转过身,无声地跃起了。几个起落之间,整个人就消失在了路边的树丛之中。
而项南星继续维持着原来的步伐向前走着,直到走出了几十米,确认身后无人后,他才抬手一擦额头上的汗,迈开双脚全力狂奔起来。
十分钟后,走进南宫家大门的他直接被请到了南宫夫人的茶室里。而后,他见到了这个看似完全无害,却让他忍不住战战兢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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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不明
即使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项南星把自己至今为止的这段经历拿出去说,已经就足以收获道上很多人的无条件崇拜了。毕竟这可是货真价实地闯进了一个杀手家族的茶室里啊,而且还是单枪匹马!
当然,这其中也有很多特殊的因素在,比如在众多的杀手集团中,南宫家几乎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敞开大门欢迎大家上门寻仇的,又比如说不是每一个试图闯进南宫家的人都有个姓南宫的亲密朋友,愿意把家里的那些事儿掰开了说成八卦给他听。但不管怎么说,这其中他本人的作用才是最大的,不管拥有如何多的有利条件,敢于向这个庞然大物发起挑战的,才有机会做到这样的事情。更别说在这个过程中项南星所展示的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特质,更是足以让他昂首接受那些人的赞誉,多少都不为过。
“老实说,你能做到这种地步,这一点连我也相当佩服。”南宫夫人说。
此时她缓缓端起了自己的那杯红茶,放在殷红的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看项南星一眼,然而在项南星眼中,夫人在这一刻所带给他的那种压迫感,却是进门以来最强的。事关对方此时随口说出的这句话,简直像是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似的。
被这样沉重的压力死死逼迫着,他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了先发制人的念头。好在他的理智依旧还在运作,深知这只是在重压之下难以承受所产生的一种试图宣泄的心理。若是他真的在南宫家的腹地突然暴起,就算夫人什么都不做,等待他的依旧只有被不知何处的狙击手一枪爆头的结局。
项南星深吸一口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夫人知道我是谁吗?”他问道,同时感觉自己手中的茶杯微微抖动着。茶杯当然不会自己动,发抖的,是他自己的手。
南宫夫人轻笑一声:“现在知道了。”
她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了少女般的狡黠神情。她抬手轻轻拂过耳边垂下的长发,再度伸出时,掌心里已经卧着一个小小的无线耳塞。“关于你的情报直到一分钟前才收集完成。抱歉在这里又是喝茶又是聊天地耽误了你这么久。”夫人微笑,“说起来,姬家不能算是你的后台吧?这样的话,你等于是单枪匹马来闯南宫家,实在是勇气可嘉。”
看着项南星微微变色的脸,夫人又是一笑。
“不过这样说的话也不够准确,毕竟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在,这才是你最后的底牌吧。”夫人淡淡地说,“西凤共和国官方认定的‘候补者’,换句话说,就是有机会参加下一次‘窃国战’的人。拥有这一层身份的人虽然表面上不会受到什么特殊的优待,但实际上多多少少是会受到西凤共和国那些主持人特别关注的。这个国家的人都是疯子,正常人能不惹就不会想要去惹他们,所以光是凭着这一层身份,你其实已经可以让很多人投鼠忌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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