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杀手的,见惯了别人的死亡,对自己的生死也可以置之度外,但要背负起别人的生死来,对她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不管怎么说,这选择真是相当有种。”项南星自言自语,“等见到了,怎么说也得摸摸她的头表扬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感受着眼前突然绽放的光明。
经过游戏的这一会,他对三十秒的时间感应越来越灵敏了,几乎是那边的回合一结束,他这边立刻就能反应过来,进入状态。
但就算时机掌握得再精妙也没用,这一次,他突然生出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念头。
不,并不完全是这样。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想到她身边去啊,明明是这样想的——只是办不到而已。”
他摇晃着脑袋,感受着头顶上的重量和眼前微微有些失真的画面。这个累赘的东西除了碍事之外,还无时不刻地在提醒着他:这边的事情还未结束,他并不是可以自由行走的状态,甚至处于生命被威胁的极度不利状况下。
要想摆脱这种状况,他必须在这场游戏中胜出。
要想胜出这场游戏,他必须杀死南宫荒启,或者逼他主动认输。
但在硬实力远远不如的情况下,光靠着一点心理战术还杀不死人。至于后一种情况,在项南星能够展示出足够杀死对方的实力之前,这是不可能的任务。
要想得到那种实力,他必须找到主持人所说的,存在于这些房间中的真实子弹。
但来过这里的南宫荒启说了,这种子弹即使存在,也是不可能找到的。它只是一张虎皮,让身陷这迷宫中的人感到不安的一道假象而已。项南星曾经到过的最像是谜底的地方就是那个死胡同,但事实证明,死胡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道完整的逻辑链就这样展现在了项南星的面前。从上一步推出的下一步,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归根结底,他终究无法靠着这些特制子弹杀死对手,所以无法逼对手认输,于是他赢不了游戏,也没法从这离开。
从头上的这份沉重感,项南星一路推导出了这样的结论。真想摧毁它啊,他苦笑着想道。就像之前那样,把这个碍事的东西打穿。哪怕没有带来任何意义,但至少可以让自己看一眼真实的世界,不会从头到尾都被困在这些仿如虚幻的想象里……
“等等。”
他突然眉头微皱,抬手按在VR设备的面罩上。
“这个是……虚拟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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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盲点
“这是个盲点。”
项南星的手指轻轻在面罩边缘划过,自言自语。
从设备中传来的图像是数字化的,但数字化不等于虚幻,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从游戏开始至今,项南星看到的一直是透过头罩边上的摄像头捕捉,然后传递到眼前屏幕上的画面。他只有在VR面罩破损的那一小会里曾经短暂窥见过真实世界的一角,那时候他的感觉是色调和设备里显示的略有不同,除此之外没有差别。真要比较的话,设备里的画面还经过了一些亮度调整,让眼睛更容易适应,算是个相当贴心的设计。
如果要假设这些都是假的,看到的只是伪造出的房间画面,那么在技术上这是可行的,无非也就是播放一些预先拍摄好的影像文件而已。但在刚才的游戏过程中,项南星可不仅仅只是单纯看着而已,他要去伸手开门、关门,要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匣子,取出放在里面的东西,要看着手枪练习快速装弹,甚至在发生遭遇战时,他还要清楚地观察眼前的敌人,捕捉到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这些触感与视觉的实时对照,以及无法预估的敌人动态,可不是一句“预先录制”就可以轻松代替的。在这个过程中项南星从未感觉到身体触觉与其他知觉的疏离感,这足够说明设备里播放的画面就是眼前的真实景象。正因为如此,项南星从未怀疑过。
戴着VR设备行动,不过是为了让回合制规则得以实施的必要条件——这个概念已经深深刻在了项南星的想法之中。这游戏越是进行下去,这个念头也就越根深蒂固。
“但这是错的。”他自言自语。
说这话的时候,项南星已经转过身子,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托了这段时间都没有遭遇战的福,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一路走来的线路,不至于因为落败后的转移而支离破碎。虽然,他记得的这段路线只能延伸到上一次转移时到达的房间,但对于项南星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因为那个房间,就是他此时的目标。
“我早该想到的,那就是沈灵霜给我的最大帮助了。”
他脚下不停,大脑却保持着高速运转的状态,仔细回想着过去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当时他能够到达那个房间,是因为在之前的一次遭遇战中落败了,由沈灵霜遵照规则,带着他过去的。但那一次失败绝不寻常,因为项南星记得,在当时那一场遭遇战里,出现了一个之前还未发生过的突发状况。
在那场对战里,项南星的VR面罩被子弹打破了,需要重新更换一个。
在那之后沈灵霜就把他带到了那个特殊的房间里,之所以说它特殊,是因为比起其他同样位于区域边缘的房间,这个房间多出了一扇门,以及门后的那一截死胡同。一开始项南星还以为这死胡同里藏着什么秘密,但他错了,它里面确实放着一个匣子,但里面装着还是那种最常见的特制子弹,不是他需要的实弹。这死胡同最多也就有一个易守难攻的优点,除此之外就像人体的阑尾一样毫无意义。
现在他知道,自己又错了一次。
“一开始的猜测是正确的。沈灵霜把我带到那里,本身就带了向我传递什么信息的想法,只是碍于主持人的立场无法明说而已。”项南星心想,“而关于这一点的提示,其实一早就放在我的面前了。她特意选在那个事件后把我带来,就是希望我能往这上面想。”
“那线索,就是破损的VR面罩!”
他回想起面罩破损后调换的那个短暂空档期,当时他得以睁开双眼,用裸露的视线去感受周围的一切。或许从这游戏调整规则,引入VR设备以来,他是这里面第一个用肉眼观察周围的玩家吧,但像这样的权利,在更早期的时候应该属于每一个玩家才对。
想想南宫荒启在谈及子弹时说过的话吧。他曾说,在很久以前,久到VR设备还未引入这游戏前,似乎还有人利用实弹来获取胜利。但从他第一次参与至今,还没听过谁能找到过这样的子弹。换句话说,这游戏从很久前就存在了,并且经历过一次改变。
当时项南星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这话其实也隐约透露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在大家还用肉眼进行游戏时,玩家还有机会找到实弹,但自从引入VR设备,用虚拟视线来观察环境后,这个经主持人确认存在的实弹,就演变成了一种类似精神威慑的存在。
这样看来,难道说VR设备才是阻止玩家找到实弹的元凶?
“有这个可能……不,应该说极有可能,简直是十拿九稳了。”
项南星快步穿过又一扇的房门,直接冲向那个与众不同的房间。如他之前所确信的那样,此时他透过VR设备看到的世界,就是他用双手触摸到的这些墙壁和门。就算不用身体触碰,他也可以自由换用多种角度去观察它们。在这房间中若要虚构出一面墙壁,那要有非常多角度,数量非常巨大的贴图才可以经得起这样上下左右的观察考验。
但有一个地方除外。
“在那个死胡同里,可以用很少的资源就做到这一点。”项南星想。他记得那个与别不同的地方。比起一般的房间,它的长度更长,两边的宽度则窄上许多,基本上只能勉强供一个人正常行走。项南星在当时亲手确认了两边墙壁的质地,同时遥遥望向了眼前的尽头。他看到的是一面墙壁,正是这一点让他相信自己正处于一个死胡同里。
但是如果,在那里的其实是一扇门呢?
身在狭窄的走道里,项南星可以选取的角度只有一个,那就是正面,这几乎用一张贴图加上一点即时演算后简单生成的图片就能欺骗。他也可以上下移动着看,但隔开了更长的距离,这动作对画面带来的影响也会弱上许多。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靠近深处的墙壁,并且快速换用多种不同姿态和角度去观察的话,或许贴图数量和设备的演算能力会跟不上,导致玩家从中看出破绽来。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当玩家看到尽头是死路,而又没有多少闲工夫仔细探索时,他们通常都会接受这个结果,改从其他地方寻求胜机。
每回合只有三十秒的行动时间,没有人会选择浪费时间走过去,亲手确认一个早已被眼睛确认过一次的事实。
这就是盲点。
那里并不是死胡同,而是一条狭窄的走道,那个藏着实弹的房间就在走道的尽头,只是在VR设备里,它显示出来的不是一扇门,是一面毫无破绽的墙壁。这就是为什么启用新设备之前还有人通过这种方式获胜,但从引入VR设备以来,还没有找到实弹的记录。
这也解答了项南星之前的一个疑惑。在这之前,他曾经判断是自己反伤了南宫荒启的事让另一边被迫改变策略,但老实说他自己对这个猜测也是颇有怀疑。现在问题解决了,迫使另一边的敌人不得不做出行动的,并不是他和南宫荒启那次遭遇战的结果,而是在更早之前,在确认他进入了“死胡同”的那一刻。对方真正畏惧的是他发现了死胡同深处的秘密,破解了游戏,所以才不得不提前将一切都说出来啊。
“一切都连接上了,从沈灵霜当时的举动开始,一直到遥远那边的策略改变,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紧密衔接起来。现在,就只差我亲手去确认这个事实。”
项南星脚步不停,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之前的那个房间。遇上被锁上的门,他就打开旁边的,然后从隔壁的房间绕过去继续向前。他不担心一开门撞上南宫荒启的情况,因为此时对方还处在回合外的抓瞎状况,无法自由移动,只可能是他不小心误入了对方停留的房间。然而南宫茜可以操纵门锁,这就意味着她只要在他打开最后那扇门前将其锁上就可以了。而每次遇上这种情况,项南星就往旁边绕过去,避开那个房间,之后就可以继续向前了。
南宫茜的锁门同时还有示警的功能。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和南宫茜对战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将他引到南宫荒启的房间里去。从理论上说,项南星是可以完全回避战斗的。
“但是,还是算漏了这一手啊。”
他苦笑着,看着视野边上刚好走完的倒计时,无奈停下脚步。此时距离他的目的地,还有三个房间的间隔。
在三十秒内走完探索几回合的路程,这原本就是需要全力以赴的事。假设这过程中还要绕过南宫荒启所在的房间,对速度的要求就更高了。然而项南星在这个过程中却遇上了整整三次门被锁上的情况,逼着他绕了不少远路。
这三次当中最多只有一次是南宫茜做出的示警,其余两次,可以看做是那个和她对战的人在故布疑阵。他确实无法将项南星引到陷阱里去,但反过来说,他所布置的障碍,项南星却没法不理会,只能乖乖绕过。
这样一来,时间就在这多出来的两次绕路中消耗殆尽。
现在,是南宫荒启的回合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好不容易绊住我了,下一步肯定是把那家伙带到这里来吧。”
怀着这样的心理准备,项南星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枪做好迎击的准备。
十秒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急促的战鼓声狠狠敲击他的鼓膜。与此同时,项南星眼前大放光明,闭锁的视野瞬间打开!
“来啊!”他在心里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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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意孤行
“来啊!来这边啊!”
南宫茜在心里大喊。她绷紧着脸,却急得感觉眼泪都要出来了。长年的训练让她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可以保持着手腕稳定。就在刚刚的这次竞速里,她又再次赢过了对面的南宫敬之,抢在他前面锁上了最危险的那扇门。
但这有什么用,她终究不能亲自下场比赛。那一边的结局如何,最终还是要看那个身陷其中的人是否按照她的意思来行事。项南星这家伙在这之前总是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南宫茜就算绞尽脑汁也难以跟上他的思路。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着,祈求项南星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不要再走到错误的路上去了。
只是这周围的杂音太强,她总害怕自己连祈祷都无法传达出去。
“与其希望他不要走错路,不如认真考虑一下你要走的路吧。”
南宫泰的声音就是最大的杂音,总是在她的耳朵边上盘旋不去,甚至像是一柄长枪深深地刺进了她的思绪之中,拔都拔不出来。不管她如何告诫自己要往乐观的方向想,但只要局面稍有变化,父亲的这句话就会在她脑中跳出来,压都压不住。
让她忍不住要怀疑自己之前那个“继续”的决定。
“你的怀疑是对的。如果你终止游戏的话,他此时已经被安全送出南宫家。”
南宫泰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像是一眼看穿了她的那点心思,说出的每个字都在直接敲击着南宫茜心底里的自我怀疑。他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桌上的盘面,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一方逃,一方追,原本应该是逃的一方占据主动权,但糟糕的配合度毁掉了这个优势,反倒让后者一路强势了。比起一开始的状态,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一半以上,不出意外的话,我猜很快就会遇到了。”
他慢悠悠地说着,同时转过头深深看了南宫茜一眼:“到时候,你觉得他这副残破不堪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几发子弹?”
“那种子弹的话几发都可以,再残破,我还没见到过他倒下的样子。”
南宫茜冷冷答道,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此时项南星的回合已经结束,她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给南宫荒启制造障碍,不要让他轻易靠近过来。
但就像南宫泰说的那样,比起这边两人糟糕的配合度,南宫敬之兄弟那天衣无缝的默契就是他们最锋利的武器。虽然南宫敬之在手速上略逊一筹,让他每一回都赶在对手后面操作,但这却使他可以在弟弟绕开门锁之后引导他走向正确的方向。于是虽然不可避免地绕了一点远路,但这一回合下来,双方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这样下去,不管南宫茜如何努力,他们迟早真的会碰上面。在这之前,她非得想出破解这局面的办法来不可。
“但你想不出的。”南宫泰再次开口了,“我专门去看过了你在西风监狱中的表现,简直是让南宫家蒙羞。你根本没法独力解决一个事情,只能靠别人帮忙拿主意,然后你来做那些不用动脑的工作。经过了那段日子,你已经完全钝化了,现在就算临阵想要奋起,那也是太迟了。太迟了!”
他忽然暴喝一声:“趁着现在结束游戏吧!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够了,旁边的观众不要干扰玩家!”
秋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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