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绕桌子走那一圈是饭后消食吗?”
她说一个,秋半夏就直接否定一个,直到最后沈灵霜也提不出其他的可能性。到最后她只好把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脸:“可是你说是为什么吧,那骰子确确实实在动啊!如果不是出千的话,他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也许两件事并不矛盾:骰子确实在动,他也确实没有出千。”秋半夏缓缓说道,“如果我们把一切出千的可能性都排除掉,那么剩下的东西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难道你想说这是超能力事件吗?”沈灵霜哈哈大笑。
她开心地笑,好像听见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
但看见秋半夏的表情后,她渐渐笑不出了。
“喂,秋姐,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吧。”
“你说呢?”
秋半夏抿着唇,嘴角却还是因兴奋而微微扬起。
“原本想给你上一课的,没想在这里受益最大的反而是我。”
她拍拍沈灵霜的肩:“世界真的很大啊,好多事情我还没见识过呢。托这条街的福,我忽然觉得生活都有意思起来了。”
她的眼前闪过脸皮超厚的胖店长、百步穿杨的绅士枪手、又腹黑又血性的混混头子、几可乱真的易容师,以及充满秘密的老杜,最后是那个永远像在打着鬼主意的小男孩。手袋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被偷东西折损的面子也随它去吧,如果活得够长,她真想看看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子,长大后到底会是什么样一个鬼灵精。
说不定,她也可以养个这样的小孩玩玩?
她正胡思乱想着,思路却忽然被旁边一声惊呼打断。
“秋姐,你看!”
沈灵霜一脸惊悚地从手袋里取出一叠纸巾。她本想趁机拿回自己的钱包和护照,然后刚一打开手袋,迎面而来的却只有一叠一叠的纸巾,还有一小块薄薄的石板。对方将重量和体积控制得极好,以纸巾填充体积,最后用石板调整配重,分毫不差。即便是秋半夏这种手上感觉一流的,在接过手时都没有察觉异常。
“秋姐,这难道也是超能力事件?”沈灵霜脸色煞白。
“不,我想应该不是吧……”
秋半夏似有所悟地回头望去,她看到一群鸟在远处半空中费力地飞过,飞向最近的村庄。它们努力扇动翅膀,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脚,浑身不自在。
在下一秒,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你把钱都拿走了?”
老杜大惊失色,立刻指挥着众人摆开阵势,严防那两个女人杀转回来。
“钱呢,钱在哪,快给我。”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一会她们回来,我先去把钱还上,你记得要跟在旁边道个歉啊。”
“老杜,怎么又这么怂啊。”
说话的是之前的混混头子。他此时正坐在一张太阳椅上,让两个手下按摩着自己身上几处淤青。老杜白了他一眼:“被打得趴在地上的家伙,没资格说这种话。”
“也好过打都没打已经吓尿的……啧,轻点按。”
“我们别管这两个无趣的老男人,来跟姑姑说说吧。”
之前易容成沈灵霜的女子已经卸下了妆容,露出本来面貌。她将小男孩亲昵地抱在怀里,用脸蹭着他的头顶。她声音软糯:“来,告诉姑姑,那些钱你藏到哪去了?”
“丢了。”小男孩脆生生地答道。
“丢在哪了?”
“绑在过路的鸟儿脚上,让它们带外面去了。”
“难怪我见到有一群鸟飞得特别低,很费力的样子,原来是你搞的鬼。”
声音来自旁边一栋小楼的顶上。混混头子斜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声:“老三,你小子又藏头露尾的,倒是瞄一眼那两个娘们回来没啊!”
“回来的话,你就要跑路了吗?”
“你小子!”
混混头子作势要站起,旁边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别吵啦,和气生财呀各位。”
胖老板笑嘻嘻地走过来,双手合十,像个慈眉善目的胖和尚。他弯下腰笑眯眯地说:“你怎么会把钱都扔了呢,那可是好东西呀。有了钱,伯伯店里的包子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现在我也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啊。”男孩无辜地眨着眼睛,“难道不是吗?”
“那可是钱啊。”老杜说,“放在游魂街里可能意义不大,但你不知道,在外面有多少人会为了它拼得死去活来,那是好东西。”
“确实是好玩的东西。”男孩点点头,“所以我才要让把它们送过去呀。”
他笑嘻嘻地说:“你们想想,那些鸟儿总有停下歇息的时候,它们脚上的钱也会被人发现。如果是好人捡到,他可以开心一整天,我只要想想他们开心的模样,我自己也能开心一整天。”
“如果是坏人捡到呢,也会因为分赃不均而打起来,打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最后独吞的那个也不太平,他要整天提防着钱被别人抢走,偷走,日思夜想,连觉都睡不好。最有趣的是那些懒人,他们发现鸟的脚上居然绑着钱,一定会想着等下一批鸟再来,就这么等啊等,找啊找,别的事都不用做了,一直到自己饿死为止。”
他咯咯笑道:“看啊,我只不过是扔了些用不着的东西出去,却显然要把不知道多少人的一生全都改变了,这岂不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
五个声名狼藉的恶党像是突然变成了木头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就在同一时间,遥远处仿佛和他心灵相通的秋半夏还在笑得直不起腰来。
沈灵霜气急:“你还笑得出来!不光是钱,连护照都不在了啊,一会怎么坐飞机?”
“那就走回去吧。”
“中间隔着个海呢!”
“也就是个二十海里的海峡,游过去吧。”
“游过去?这要一整天吧!要是中途没了体力呢!”
“就溺毙咯。”
秋半夏勉强忍住笑,拍了拍沈灵霜的肩膀。
“不过我劝你拼了命也要游过去,活得久点,好看看这世界还会发生多少有趣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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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更替
“滴铃铃铃……”
悦耳的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响起一大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众所周知,王老教授的课是整个天京大学里数一数二的难,但同样有名的,还有他的守时。
“今天就到这里。课上讲到的内容回去也要多复习,黑板上的作业也已经同步发往各位的邮箱,我希望在明早九点之前收到反馈。下课。”
王老教授收起书本,哼着小曲儿踱出门外。在他身后,半个班的人像是忽然收到了同一个指令,齐刷刷地扑向教室的一个角落。项南星刚从书本里抬起头,就发现眼前忽然多出了几十双渴求知识的眼睛。他还没说话,就有十几张嘴冲他一齐张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学霸学霸,这次全靠你了!”
“这是我的邮箱,麻烦发我一份吧?改日请汽水!”
“老司机,求你带带我啊!”
噪音如此之大,连走出门外的王老教授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而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便继续向前走去。从教这么多年,这种人他见得太多。这些总是依赖他人的学生注定了不会在学术上有所成就,他们的终极目标仿佛就是在期末拿一个不上不下的及格分数,对此王老教授虽不支持,但也不会刻意提高难度。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学生于他和陌路人无异。
不过,这整个班里也有那么几个他真心想教的人,比如此时被团团围住的那个。
“停,停,停。你们也太急了吧。”项南星按压着发痛的太阳穴,“这才刚下课啊,你们好歹先看完题目再说啊。连简单还是难都没看就直接要找人帮忙,这是不是放弃得有点早?”
“老王的作业就没简单过啊,我们哪能做得出来!”
“对啊对啊,也就你这种学霸才觉得轻松!”
一个同学的哀嚎,得到了大多数人的纷纷响应。对此项南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各位同学,我觉得在这种事情上应该自己尝试,或者群策群力大家讨论解决,直接寻求答案其实无益于个人的进步,也有违我们投入到学习里的初衷……”
他这一番啰啰嗦嗦的长篇大论如愿将同学们烦死,然后成功劝退。这时他想继续看书,忽然听到抽屉里手机响了一声,拿出来瞄了一眼,是南宫茜发来的信息。
——今天留的作业好难啊,放学后你来帮我做好不好。
信息的结尾是一个爱心图案,还有一个眨巴眼睛的卡通表情。
项南星毫不犹豫地回了个好。
“不过,她那边还有两节课才放学吧,太早过去也没必要。”
项南星将目光移向王老教授留下的作业题目,读不到两行,他又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这次的题目还真是不简单,需要参考一些资料才能作出解答。趁着那群人还没重新聚拢回来,项南星赶紧收拾东西,往图书馆的方向大步走去。
此时距离他出院已经差不多过了一年,原本还不利索的双脚渐渐变得听使唤了,日常行动也毫无问题,最近甚至可以开始进行一些低强度的运动,比如跑跑步,爬爬小山什么的。项南星有时在想,自己距离重新可以打篮球踢足球的日子,似乎也不是很远了。
年轻真是包治百病的良药,就连那些足以抹杀生命的毒素,它都可以借助时间的力量将它们慢慢化解,直至融入身体,成为日后抵御伤害的抗性。
他经历的那些画面,至今时不时仍会在梦中浮现,项南星也有几次在午夜惊醒,满身大汗淋漓地在床上坐起,好一会儿才能让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老独眼、沈君浩、林中小屋里死去的人们,甚至是最后含笑而终的姜凉,这些人的脸都曾在梦中出现,提醒他过去的一切皆是真实,也永远不会被忘记。他只能选择接受它们,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不光是他,在那场风波中活下来的每一个人,至今都在新的道路上继续着各自的人生,
他时常在新闻里看到西凤的消息,也时不时会看到那个“女王”的照片。照片上的她依旧年轻,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老练。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她尽管还缺乏外交方面的经验,但凭着那一份主动打开国门,与世界交流的胸襟,她还是渐渐赢得了各国舆论的认可。西凤这个原本落后闭塞的国家在她的主导下开始与世界接轨,引入新的产业,输出自己丰富的资源,越来越多的西凤人开始到外国留学,办实业,用自己的双眼重新认识这个曾经只存在于教科书里的世界,与此同时西凤也迎来了许许多多的外国友人,在贸易和学术往来的同时,这些人也会将自己眼中记录下的西凤带回故土,让更多的人重新认识这个国家。
此时的西凤已经焕然一新,尽管还是百废待兴,但毫无疑问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不得不说,她干得真是漂亮。项南星心想。
能做到如此地步,自然离不开一群能干的幕僚。此时西凤的新一届政府里既有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年轻干部,也有一些是从老一届权力机构里淘汰出来的人才,秋半夏等一众主持人就在其中。虽然主持人日常的工作从不包含处理政务,但这帮精英分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学习,行动力强。秋半夏在外交官的岗位上经历了早期的磨合,现在已经渐渐崭露头角。那个天马行空的脑袋有时总能提出一些让对方茅塞顿开的方案,打破看似无解的困局。她的弟子沈灵霜据说也开始干起了秘书的工作,在吸取经验的同时准备上位,逐步进入政坛。在百忙之中,她们还抽空参与着国立大学的筹办工作,也许在不久以后,西凤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第一所国际开放性高等学校。
有那些忙得不可开交的人,就有如闲云野鹤般悠然自在的家伙。听说“深渊”徐闻在那场大战之后就辞去了所有职务,独自一人踏上环游世界的旅程。至今项南星知道他至少去过了里斯本、开罗、布宜诺斯艾利斯、加德满都等地方,因为他兴之所至时会往这边回寄明信片和土特产,收件人似乎是随性填写的,项南星、南宫茜和梁京墨都曾收到过他的礼物。
比起环游世界略忙一点的状态,就是他们这几个待在学校里的家伙。在姬大小姐的帮助下,读完预科班的南宫茜通过一次特殊的招生考试,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入天京大学,攻读她从小就颇感兴趣的艺术专业。而梁京墨也顺利应聘成为大学里的一名讲师,在数学科学学院里教授入门级的高等数学。比起身为学生的另外两人,这个为人师表的家伙反而是最闲的,项南星几次想约他出来叙叙旧,结果都发现梁京墨就躲在自家学生的宿舍里,和那些人联机狂打游戏,玩得是不亦乐乎。
——当然,这一次他没有用上自己那些神乎其技的作弊技巧。
关于旧日西凤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项南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下午温暖和煦的阳光。图书馆已经到了,平凡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祥和。项南星准备直接上楼去历史阅览室里查找资料,然而就在经过另一个门口时,他却听到里面罕见地传来了讨论的声音。
图书馆从来都是严禁喧哗的。项南星顿时好奇心起。他探出头往里瞄了一眼,有个认识的同学正好也转过脸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他。那同学激动得连连摆手,示意他赶紧过去。
“你来看,我觉得这个应该是给你的。”他小声对项南星说道。
让众人不顾纪律议论纷纷的,是写在国学阅览室入门公告板上的几句话。项南星看到第一行写着“致校园侦探”,眉头便忍不住微微一皱。他确实曾运用自己在西凤磨砺出来的推理能力帮同学找过丢失的单车,找回失踪的小狗,破解了寝室里财物被盗之谜,也因此成为了一些人口中的“校园侦探”,但这毕竟只是个半开玩笑式的称呼,难道推理里那种“犯罪者和侦探对决”的老套噱头这么快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这个学校里难道还藏着个专业的“怪盗”不成?
他往下一看,正文部分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挑战书,而是一个谜语。
“致校园侦探:
如果你真如传闻中那么聪明,那必定可以从以下诗句里获取继续前进的线索。”
底下是用隶书写就的两行,看上去像是诗一样的句子:
厅前眉月状如镰,曾经宫中错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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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迹可循
厅前眉月状如镰,曾经宫中错结缘。
这两句在意境上似乎不太搭界,韵律上也是一塌糊涂,看上去不像是名家作品,更可能是某个无名秀才自鸣得意的习作。国学阅览室里有不少历代诗词的爱好者,他们议论纷纷,想要先从确定诗句的朝代入手,却因为意见相左而开始争论起来。
项南星盯着那两句诗看了一会,视线又慢慢上移,最终落在“致校园侦探”的那一行。
他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从议论纷纷的众人身边走开,在走廊边上找了个相对安静又不会打扰到其他人的角落,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经常联系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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