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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行月回到城市,吩咐显妤去镇守死丘,军令如山,显妤虽有千般不舍,也只能服从命令,苏可岚自和姜行月良晤之后,思念日甚,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他归家,于是主动邀约去打台球,姜行月反正无事,也就随了她的意。
台球桌像绿油油的草坪,苏可岚站立好位置,握好球杆,对准主球,却还是打偏了,有些懊恼,姜行月像个师长教导道:“打台球就像人生的决策,但往往事不如人意,只要努力就好。”他屏气凝神,食指和拇指扣紧球杆,尸眼早已算透百种打法,轻轻挥洒间,球已进洞,像鲤鱼跳龙门一样精确,果然完美的抛物线不能用函数来破解,而是命运的安排。
但是命运又喜欢开玩笑,人算不如天算,橱窗外,显妤看到了他们欢声笑语,轮廊照在玻璃窗前,像一帧帧旧电影,将往事重放,她蜷曲着坐下来,小声啜泣,直到泪澜流干,世间男人独喜欢好年华的美色女子,没有谁伟大到爱一个沧桑满面的女子,这话不假。
半梦半醒间,又听到姜行月寡廉鲜耻的说道:“芍药芙蓉岂能和国色天香相比,我心心念念的只有你,哪显妤人老珠黄,寡淡无味,我才不想碰她呢!”这无疑又给了显妤一直穿心箭,其实这是罗睺的幻术,但情殇之际,她不辨真假,向罗睺苦苦恳求道:“请赐我杯孟婆汤,求你了。”
罗睺不喜欢软弱,只喜欢强大,冷酷的说道:“爱情是美好的,却又是自私的,没有人甘愿成为陪衬红花的绿叶,你知道该怎么做。”苏可岚打完球后,穿过马路,一辆车疾驰而来,随着刺耳的撞击声,她像一个美丽的天使,在空中折断了翅膀,重重跌倒在地,时间仿佛静止。控制车的正是显妤,出了事故后,她慌忙消失在人群中。
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掩盖住腐臭的气味,心电图勾勒出死亡的弧线,这医院对着两个相近大楼中间,是为天斩煞,采光不足倒是其次,更为要命的是易发生血光之灾,沿途的走廊连成一条直线,是为空堂风,所以医院总是阴气弥漫,医生能跳槽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些庸医和粗心大意的护士,这里看病的患者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重症病房内,苏可岚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生命危在旦夕,姜行月守护在她身边,一刻不离,显妤突然发问:“如果受伤的是我,陛下也会这样吗?”问的有些不合时宜,姜行月无心回答:“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显妤毫无征兆的说道:“如果是我害的她,你会拿我怎么样?”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姜行月很生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脸上因愤怒而泛出青筋,显妤冷若冰霜,令人生畏:“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当别人接近你时,我的心就会痛。”姜行月表情复杂,想不到最关心自己的人,竟做出这种事,这时候,罗睺突然现身,叫嚷道:“婆婆妈妈的,还是让我来吧。”用夺魂枪刺向睡梦中的苏可岚,快若欃枪,显妤竟为姜行月,替这个仇恨的人挡下一击,果然,情之所至者,不惧生,不惧死。
姜行月挥手反击,攻势狂涛裂岸,让罗睺迅速逃遁,显妤却倒了下去,她感到漫无边际的冷,鲜血一滴滴落在地面,如同一朵朵在黑色梦魇中绽放的曼陀罗,见到姜行月关切的抱起她,她苍白的嘴唇泛起柔美的笑容,梦呓一般喘息:“知道吗?爱上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能为你做任何事,低到。。。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可惜。”她气息微弱,欲言又止,稍稍平复后才问道:“你会恨我吗?”眼角秋波流睇,殷切的渴望答案,此别经年,就是生死两茫茫,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想起以前的温柔岁月,姜行月流下一滴泪:“不恨,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初见时的样子。”没有牵肠挂肚的絮叨,但来自肺腑,显妤很知足,笑靥如花,溘然长逝,佛说: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而她完成了自我救赎,将毒心的鹤顶红,变为点点落红,化作春泥更护花。
苏可岚的伤势稍好,姜行月赶紧带着她办理出院手续,医院窗外,梧桐树失了立体感,落叶像纸钱一样单薄,窸窸窣窣的落在地面上,黑白无常拖着铁链,进入一个个房间,黑的着血煞长衣,白的穿斩衰凶服,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黑无常是如坠冰窟窿的索命,白无常是醉卧温柔乡的死法,所以大多数病入膏肓的患者都会跟白无常走,黑无常阴惨惨的没人喜欢。
他们正在为冥王收割灵魂,多添几个往生者,“业绩”便能提前完成,享受年终奖和假期,姜行月发现显妤的魂魄在黑无常的布袋里闪着荧光,遂拦住他们去路:“站住,把显妤的灵魂还给我。”黑无常用沙哑的说道:“显妤肉身损坏,阳寿已尽,取回魂魄也是无用,让开,不要妨碍阴差办事。”声音像砂纸在摩擦,阴森恐怖,但姜行月不是吓大的,挥动拳头便要裭夺,苏可岚把他拉回来:“生死有命,不能强求,算了吧。”
坟地上,秋风瑟瑟,姜行月为显妤垒好香冢,点上一炷香,浇上一碗酒:“好好休息吧,活着太累,你陪伴的日子,我会铭记在心,永不敢亡。”正是金风送爽的时候,坟头旁的苇绡随风摆动,伴着蝉鸣唧唧,十分的凄凉,他真想用红楼梦中的段落感叹:“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以后,没有人再缠着他了,也没有人再叫他陛下了,倒有些不习惯,曾经的美好,一付至斯,尽归尘土,她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爱,感动的苏可岚稀里哗啦:“虽然是你害我住院,但我一点也不怨你,你爱的更深沉,更入骨,你比我更有资格得到他。”
警察局,有贵客来访,是新走马上任的李厅长,约莫五十来岁,体态臃肿,面色红润,他大腹便便的坐在真皮沙发上,姜行月让助手给他砌上一壶上好的茶水,新官上任三把火,姜行月却没有给他接风洗尘,于是李厅长装腔作势的卖起了关子:“姜局长事务繁忙,李某只好登门拜访了,在官场上打拼,看中的不仅仅是能力,更要懂得八面来风,姜局长还要多多提高啊。”
姜行月彬彬有礼的说道:“李厅长教训的是,最近我有个大案,忙的是不可开交,确实有失礼之处,我给您赔个不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虽然随和,但不失立场,李厅长见惯了点头哈腰,阿谀奉承之徒,反倒不喜欢刚正不阿的,话中带刀:“人啊,要留三分余地,不必尽善尽美,姜局长太追求完美,反倒就不完美了,你知道杜正明是我什么人吗?”
这明里暗里的关系,姜行月当然不知道,李厅长皮笑肉不笑:“杜正明是我妹夫,姜局长的秉公执法,让我妹妹守了寡,还真是法不容情啊。”他笑容里带着针刺,将自己的个人权威凌驾在法律之上,姜行月岂是畏惧强权的人,回驳道:“杜正明变成僵尸,到处咬人,我迫不得已才将其击毙,这是铁的事实,还请李厅长自重。”他像大雪压不倒的青松,傲然挺立,李厅长见关系被捅破,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姜局长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就得承担后果,告辞。”重重的摔门而去。
李厅长决定先消灭死丘,好让姜行月没有依仗,奈何无凭无据,警局的人都调动不了,只得自掏腰包雇了一群雇佣兵,大张旗鼓的开到了死丘城下,此时夕阳西下,照在死丘金色的玻璃瓦下,不时有几只寒鸦飞过,与被落日染红的云霞一起,构成死丘苍凉的华丽。
冷冽的寒风吹着旌旗,猎猎作响,清朝的僵尸立于高耸的墙头,弯弓如秋月行天,蓄势待发,骑兵披甲上马,火炮气势威严,雇佣兵手里虽有机枪,手雷,但人数不占优势,更别说敌人坚不可摧,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空中支援上,用那架黑鹰直升机强大的火力轰开城墙,但实施起来并不顺利,碧涛吞日的箭矢瞬间将它扎成刺猬,由于不堪重负,直升机冒着黑烟坠落下去,爆炸让地面震动了一下。
摧枯拉朽的清朝骑兵涌来,雇佣兵架起机枪,火力全开,但僵尸皮糙肉厚,没有多大效果,骑兵的兵刃上涂有尸毒,就算是道小口,也会即刻殒命,雇佣兵阵脚大乱,自相践踏,清军从后掩杀,炮弹密密麻麻的打过来,声浪像海啸一样震荡,雇佣兵尸枕狼藉,如血的残阳和地面的赤色相呼应,他们本为钱卖命,没有荣誉感,见到这阵仗,纷纷作鸟兽散,李厅长吃了败仗,灰头土脸的逃走了。
但他并没有就此作罢,飞鸽传书给罗睺,表达了师出无名的意思,罗睺诡计多端,让黑气进入坟墓,一具具死尸破土而出,重获新生,它们磨牙吮齿的搜寻着活人,烂掉的脸上满是蜘蛛蠕虫,经历了绵绵无期的窒息生活,自由的王国,只有咫尺之遥,它们挺直身子,像蛇蜕皮一样,沿着城市的气味而去,罗睺看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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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百鬼夜行
茅山紫霄宫,浮萍满地,碧绿而明净,玄明子的心倒躁动起来:“近日贫道听闻女魃重回人间,我等且去追随她。”这听起来像个笑话,但看他表情严肃,不像是假的,众道士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议论起来,胡宗辉断然拒绝:“那女魃是僵尸,我们若降了她,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玄明子一捋胡须,义正言辞的说道:“四大僵王本是人为划分,其实女魃是旱神,又是轩辕黄帝的女儿,乃名正言顺的天神,我等追随神的意愿,有什么不妥。”众道士本来不敢苟同,但听他这么一说,都觉得公道合理,要知道,祖师张道陵也不过是天仙,这女魃可是上古之神,只有胡宗辉独守莲心,力排众议:“掌门,那可是要灭世的神啊!”
玄明子眼睛微闭,长眉像柳条一样垂下来:“天劫所至,众生不保,唯有恭顺天命耳。”胡宗辉还要争辩,被强行拖回房间,闭门思过,玄明子自带着一帮道人,去投奔女魃。
一道金玉交碰的脆响,宫门打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月桂的香气,女魃慵懒的躺在王座上,玉体横陈,一双颀长水润的秀髀流露出来,酥胷在纱衣中半遮半掩,充满魅惑,她邀明月共饮,轻酌了一口酒,对影成三人,不由吟道:“独倚阑干,只是无情绪,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玉潔的琼浆并不能消愁,只能忘忧,她将金卮又装满酒,叹道:“现在谁又能和我一起放纵呢。”
玄明子大步进来,拱手作揖:“恭贺师叔祖,拜见师叔祖,我带了一箱千年人参,滋补养颜,还请师叔祖笑纳,啊,当然您明艳动人,过个几万年再用,都嫌早呢。”女魃浓睫下透过阴影,没好气的说道:“少来套近乎,我几时成了你们的师叔祖。”玄明子甜言蜜舌:“师叔祖您可是天上的神仙啊,神阶比我派开山祖师不知道高多少,论辈分,我们那都是您的徒子徒孙。”像抹了蜜一样甜,女魃听的开心:“小嘴倒是挺甜,不过你们来这里,就是为我效忠的吗?”
玄明子稽首道:”师叔祖名震天下,纵横寰宇,我们愿给师叔祖做牛做马。”女魃妖娆妩媚,又美艳无俦,让这些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不能自持,众弟子被迷得神魂颠倒,她托起柔荑似的手,向一名弟子招去,媚眼轻抛,那弟子色迷心窍,走上王座,她用兰指轻勾他的下巴,俏丽若三春之桃,嘤嘤软语:“你不是想一亲芳泽吗?我满足你。”那弟子早就忘了她是尸王的事实,吻上了女魃的唇,只觉莹润香甜。
但他没享受人间极乐多久,便萎缩成了一具干尸,被女魃无情的丢了下去,原来她只是为了吸食阳气,提高修为,才伸出花枝,茅山众道士脸唰的一下全白了,女魃冷笑道:“放心吧,只要好好为我效力,便不会亏待你们。”众弟子皆耷拉下脑袋,没人再敢生不洁之念。
埃及,莽莽苍苍,姜行月和巫夜用铲子把厚厚的茧一样的石丘凿开,直到土崩瓦解,对将臣的作茧自缚,他们心知肚明,将臣轻掸尘土,坐起身来,红宝石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做不到与女魃为敌,你们若想杀她,先过我这关。”姜行月想劝解,被巫夜打断,因为他知道,将臣认定的事,雷打不动。
将臣背后生出宽广的翅膀,像星空的穹羽:“一起上吧!”声如洪钟,气势逼人,他们相视一眼,飞扑上去,漫天的魔云围绕着将臣,他张开獠牙,向天空嘶吼,像鳌呿大海,震动天地,尸气像盘礴的群山压下来,把两人打的屁滚尿流,连还招的机会都没有。
将臣看着委顿在地的两人,骂道:“我要求不高,只是想要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可是你们,太不争气了!”现存的僵尸主要是将臣的血脉,他们也算将臣的半个子孙,却这样的不堪一击,将臣着实有恨子不成龙的感觉。
两人恢复了好久,才能勉强爬起来,将臣早已消失无踪,他们明白,将臣并不想灭世,只是想保护女魃不被伤害,否则动起真格来,他们哪有命活?夜晚的沙漠,在月光的照耀下,连绵逶迤的沙山就像乱石卷动的千堆雪浪,没有白天的燥热,姜行月懊恼的躺在沙上:“我打不过将臣,更打不过女魃,太没用了,简直就是窝囊废。”想起辜负庄梦离赐予的力量,更觉自己无能,使劲打在沙子上,发泄情绪。
显妤给他上起心灵鸡汤课:“快乐的一秒是一秒,痛苦的一秒也是一秒,何不快乐的活着。”她扬起眉梢,茫茫沙海万物缄默,风中带着些许悲喜:“男子汉大丈夫既要赢得起,也要输得起,就算知道会曲终人散,也要坦然的面对,这样才能得到对手的尊重。”一刹那,姜行月觉得自己胆识还不如个弱女子,羞愧万分,思考着办法,突然他灵光一闪:“我们可以找应龙帮忙。”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应验了,巫夜指指头顶:“应龙居住在天上,我们需要飞行器。”姜行月想到被掩埋的开罗城,物资充足,可能有所需的材料,于是不惜掘地三尺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依靠材料制造了一个飞艇,在材料技术匮乏的情况下,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案。
这飞艇形似一条鲸鱼,只是多了两个用于平衡的尾鳍,随着蒸汽从管道喷出,它风笛一样尖啸着冲向天际,雨后,碧空如镜,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像七彩的霞衣,天空上的城堡,琪花瑶草,茞兰桂树,透过哥特式的残缺柱廊,述说着春天的物语。
他们驾着浮槎在云海穿行,只和城堡隔着天边的一条线,相看着是触手可及,相距着是云荒万里,驻足这片土地,脚下繁花似锦,顶上只有苍穹和无语的寒星,真有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泣下”的感觉。
显妤欣赏着美景,目眩魂离:“这里真美,如人间仙境一般。”云雾在地上流淌,像在跳舞,姜行月心想:“这应龙外表凶残,其实也蛮懂生活。”在岩石块搭成的城堡里,秋兰茞蕙,江离载菁,应龙坐在青苔石椅上,思考着棋局,忘记了时间,天上人间,不知今夕是何年,他虽化为人形,但还是长满鳞片,头上有高高的尺木,龙每活百年,尺木便深高一寸,如此算来,它寿命足有万年之久。
人生如棋,他好像算到了下一步棋的走法,开口道:“你们是来找我对付女魃的吧。”其声如戛铜盘,姜行月从棋篓拿出黑子,放在布满缁线的棋盘,拶而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