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来覆去,孤枕难眠,听到外面锣鼓喧嚣,便索性靠在窗边,打量着外面的情况,残月虽然已经西沉,但却热闹非凡,天上烟花绚烂,地上火树银花,远处,从陌上归来的高车上,有雪堆玉碾的稚儿,也有浓艳凝香的姑娘,而随行的男人个个粉面乌发,金冠襦衣,像极了葵祭的队伍,庄重而神秘。
瞥见原来是人烟,姜行月觉得是虚惊一场:“什么百鬼夜行,真是封建迷信。”突然人群中的一个女子抬头望向他,按理说这个角度应该看不到,着实把他吓了一跳,那女子身穿樱袭红衣,灿若丹阳,皮肤白的像蜡纸,冲他咧开嘴唇:“今夜公子独倚轩窗,好不寂寞,不如让我来陪你吧。”
姜行月连连摆手:“不用,我无此需要。”那女子却充耳不闻,飘身来到屋檐上,柔声细语的说道:“公子,是嫌弃我皮相不好吗?哪这样呢。”月光下,她俏丽的脸蛋突然变成了骷髅头,曼妙的身子也变成了嶙峋的骨架,这女子就是骨女,她生前被丈夫背叛,悲惨而死,经年累月变成妖怪复仇,常在夜晚打扮的花枝招展,魅惑路上的男子,再将其残忍杀害。
心无众生相,红粉骷髅,没有不同,但姜行月显然没这份觉悟,吓得大叫:“白骨精出来了,救命啊!”骨女悬空而来,伸直了双臂,要拥他入怀:“别怕,我只想和公子云雨一番,但公子也要脱下皮才行,这样,才能真正的血肉相交。”这剥皮噬骨的爱,既变态又无理,他自然不从,蜷缩在墙角。
风信子听到了动静,急忙推门而入,骨女转过头,头发散乱的披在一边,却没有半遮面的美,只是更加诡异:“阴阳师?你降不住我的,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说着,头发漫卷,横扫而来。
风信子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是吗?”她轻抬云手,如莲花伸展开来,口中念道:“周天星斗,聚于我手,南方朱雀,燃尽罪恶。”随着咒语的催动,她脚下光影流连,展现出二十八星宿的浩瀚星图,这些星宿按天空的排列躔次分布,而南方七宿的位置窜出一只周身焚炽的朱雀,朝骨女飞扑而下,霎时间她的头发便被火焰吞没,贪婪的火舌肆意吞噬着她的躯体,风信子发出最后通牒:“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出乎意料,骨女在大火中狂笑不止:“你渡不了我的。”风信子看着逐渐消逝的她,有些不忍:“骨女,我知你冤屈,但前世种种,皆似水无痕,何比要纠缠下去。”骨女沐浴在火焰中,好像在经历一场洗礼,她想起丈夫的书信,和空闺的惨死,笑中带泪:“他说,想家了,因为倦鸟知道思巢,好美的谎言。”或许那不是泪,过得太久,她早已分不清,泪水和脓汁的区别。
风信子裁决道:“你虽做尽错事,但本性尚存,今日将你引魂于生灵,希望你好自为之。”她伸手一挥,骨女的三魂七魄从躯体抽离出来,像天边的彩云,进入了一只黑猫的体内,那黑猫留下几滴感激的泪,窜出窗去。
姜行月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想不到妖怪是这般模样。”风信子轻点了一下头:“没错,妖怪贪恋人间的烟火,所以爱扮成寻常人,以后你要小心了,它已经算善类了。”
“我来迟了,还好你们无恙。”庄梦离这才穿过隔帘进来,姜行月一拍脑门,才反应过来:“不好,她是妖怪,外面那群人,想必也是。”赶紧看向窗外,金镂玉衣的鬼怪纷纷现出本相,有狗头的公子,有浑身羽毛的女妖,还有九尾狐狸,无头武士,长舌鬼各种各样,数不胜数,只听它们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嗷嗷嗷,骨女都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呜呜呜,我看她是想独吞。”
“嘶嘶嘶,咱们一起上去看看。”
“好,找到人类按规矩办,我要眼珠,其他随意。”
“快上吧,生人的气息越来越近了,我实在憋不住了。”
众妖怪在激烈的争吵下达成一致意见,朝他们的楼台靠近,浩大的队伍黑云压城而来,甚是可怖,庄梦离淡泊的笑了笑:“看来,有我们忙的了。”姜行月心里七上八下,问道:“你们想到退敌之策没有?”风信子半开玩笑的说:“没关系,我和梦离都不是凡人,就算支撑不住了,把你交出去就行。”
姜行月虽然知道她是开玩笑,但不知为何,就认真了:“我可不愿把大好生命葬送在妖怪腹中,就算你们投降,我也有斗争到底。”这股不屈服的冲劲,庄梦离觉得像极了叶炳炎,看他眉目也有几分相似,灯光明灭照耀下,轮廓变得模糊,似是故人来,当即像他保证道:“放心吧,我们是朋友,当然要患难与共,同生,,同死。”她意识到自己说的过了,收住了话。
长着翅膀的女妖率先旋翼而上,不同于羽化飞升的仙人,女妖相貌极丑,两颗像海象一样的尖牙,眼睛像灯笼一样红,周身布满鳞片,风信子控制星盘,念道:“室南四星,雷电起!”脚下星盘的相应位置,便飞出一道耀眼的闪电,电火光石间,将女妖击下楼去,空气中弥漫着羽毛烧焦的臭气,这四星掌管兴雷动蛰,正好为形势所需。
庄梦离有些担心:“你控制漫天星斗,行上天的事情,没有代价吗?”风信子答道:“自然是有的,因此我时时祈禳,也不敢多用,以免折了阳寿。”
“救命啊!”姜行月被形似蛇虺的妖怪缚住了脖子,呼吸困难,庄梦离莲步轻移,翻手展开铁扇,锋芒划出银弧,如皎月映照寒江,毫不留情的削去它半个身子,被砍断的半个身子还在晃动着,那妖怪痛的在地上翻来覆去,变成一个人首蛇身的俏丽女子,庄梦离打趣道:“都是女妖怪抓你,还真是艳福不浅。”“怎么?吃醋了。”姜行月犀利的怼了回去。
“谁说只有女妖怪!”淳厚粗旷的声音传出,震耳欲聋,来自一个牛首蛛身的怪物,这种怪物较为强悍,主要出现在山川沼泽,名为牛鬼,身上的粼粼铁甲让它几乎坚不可摧,它将大斧抡的虎虎生风,朝众人的面门呼啸而过,庄梦离赶紧拉着姜行月趋避开来,墙面被大斧打到,登时化为齑粉。
风信子施展法术,周围散落的木屑凭虚而起,随着她的手势,梨花暴雨的朝牛鬼打去,牛鬼挥斧格挡,庄梦离挥出长鞭,绵软的缠住它的手臂,看似柔若柳絮,但却苍劲有力,牛鬼直觉手上吃劲,停在半空的斧头再也挥不下去,没了阻拦,木屑一马平川的打在它身上,虽然微小,但小流汇成江河便能掀起巨浪,一点点的伤害对牛鬼不值一提,但伤害加在一起,却让它痛不欲生,也顾不得向来勇猛的形象,丢盔卸甲的逃走了,形象十分不堪。
众妖怪围住他们,看到他们的实力,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招降道:“两位有些斤两,定不是凡人,不如加入我们妖怪行列,渴饮鲜血,笑啖人肉,岂不快哉!”
风信子知靠法力虽抵得一时,抵不了一世,于是现出本相,头上生出五只犄角,如同龙的博山,黑中泛白的头发变成鲜艳的红色,脸上的图腾如藤蔓般延伸开来,阴阳眼也变得黑中透红,像黑夜中点点星火,她振地有声的说道:“我乃酒吞童子之女,众鬼怪退下。”
众鬼怪见她外形与酒吞童子如出一辙,皆匍匐顶礼,不敢放肆:“原是鬼王之女,多有冒犯。”姜行月看到她变身的样子,大惊:“原来她也是妖怪啊。”庄梦离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好像在说:“瞎说什么大实话。”只听风信子颇有气势的问道:“你们不好好的待在平安城,为什么要侵扰人间?”
“不是我们存心的,实在是出于无奈啊,那武田毅雄占了我们的家园,所以我们只好到人间安家。”鬼怪道出了真相,风信子如遭雷殛:“这不可能,我义父不是哪样的人。”众妖怪提示道:“眼见为实,你且去跟我们看看,不就知道了。”风信子虽不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商定好明晚在火车站会合,每到丑时,都有一列特殊的班车,通向妖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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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病院惊魂
第二天子夜时分,众妖怪簇拥着他们来到火车站,此时火车站渺无人烟,远处传出鸱鸮的惨叫,和松涛的沙沙声,车厢内没有灯光设备,每个乘客脸上都蒙上一层黑气,并且面无表情,直勾勾的看向远方,车缓缓的驶过宁静的水面,除了铁轨牵线远方,便再无一物。
风信子望着湖面:“这是黑水,常年无风无浪,就像离境没有生灭。”月亮十分的明亮,照在湖面,却不是春江月明,乌黑的湖水好像黑洞,任何光束都被吸了去,姜行月直觉困意袭来,渐入沉梦。
等再次醒来已至拂晓,周围的环境变得和昨日截然不同,远处青山隐隐,流水迢迢,江畔上画舫泛起清波,街道上满是雕车宝马,牌坊,青楼,游人们褰衣行乐,俨然一幅活的浮世绘,风信子素懂风水之法:“山为阳,水为阴,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是个好地方。”众妖怪笑道:“不愧是鬼王之女,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这是你父亲酒吞童子所建,着实费了些心思。”
在山巅的最高处,是金碧辉煌的内城,廊腰缦回,环抱地势,像鹰隼击于长空,牛鬼得意洋洋的介绍道:“山上的那座城,便是平安城,是最先修建的,山下的所有建筑都是环绕它而建,有地轴天关之象,只是现在被武田毅雄占据,不知几位有何高见攻下?”
风信子连连回绝:“先不要乱打,我认为应该上先去和义父说清楚。”她和武田毅雄关系虽不算历久弥笃,也算有感情,牛鬼直接否认这个想法:“武田毅雄那厮高居紫闼,深居简出,更是下了格杀勿论的指令,我们若是直接上去讨说法,必被大炮招呼,就算你和他关系好,哪些守城的士兵也未必认识你,这样风险太大了。”
庄梦离查看了一下地形,两侧高山的炮台与之互为犄角,着实不好攻打,答道:“梦离虽不才,也粗通些兵法,这平安城进可成置罘之势,退可傍高山之险,不能强攻,依我看,应先攻下两山炮台,拦截辎重,放火烧山是个好选择。”这计划审妙,众妖怪一致同意,决定先在山下招揽人马,再择日起事。
择日就代表时间尚早,庄梦离的想法一向是今朝有酒今宵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于是当天晚上,便约上姜行月去泡温泉,风信子因义父的事,心情难受,闭门不出,此时已至半夜,没什么人,高高的水榭楼台,在袅袅水雾的遮盖下,直如天上的桂殿兰宫,而泉中则洋溢着香气,放茵墀香沐浴的习惯自古有之,因此也叫兰汤。
姜行月想到风土人情,问道:“这里是不是有男女共浴的习惯,那是不是。”庄梦离有些尴尬,但看到池子里的景象,窃笑着答道:“少想着占便宜,有隔帘的,不过,看到泡澡的妖怪,你会忘记你的话。”她偷乐起来也娇媚可人,像半帘花影月笼纱,姜行月顺着她炯炯目光向浴池望去,长着八只章鱼爪的女乌贼旁若无人的用触须拍打水面,头上长着两个脑袋的老婆婆朝他龇牙咧嘴的笑,此外还有由雾气组成的雾女在水面尽情游荡,面色蓝靛的母夜叉为了自己的水域,和别的妖怪大打出手。
庄梦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揶揄道:“快去吧,她们都在待你的巾栉。”原来夜晚温泉人少,于是便被妖怪占据了,姜行月赶紧闪到一边,老实本分的到隔帘哪边洗浴去了,虽然男妖怪洗澡的地方也没什么好,但总算没把他当异类,偶尔河童嬉戏玩耍会把水溅到他脸上,但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双手靠在池边,花瓣在水面荡漾着,碰到身子上,就像香吻一样舒适,他轻眯着眼睛,悠闲自得:“真是难得的清净时光啊!”正怡然自得之际,忽看见隔帘上映照的婀娜多姿的影子,缓缓解去罗衫,褪去亵衣,将玉足伸入水中,恍若芙蕖照水,一时间姜行月脑海里涌出熟悉的诗词:“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姜行月顿觉这一层隔帘,仿佛隔上千山万水,他平日矜持律己,此刻却心痒难耐,不由感叹道:“诗里说得对,伊人啊,都是在水一方,可遇而不可求。”忽听得哪边传来清音,像绿绮弹奏,动人心弦:“众目睽睽下,道阻且长,不知道君子有没有勇气溯洄从之呢?”姜行月听到庄梦离的声音,就像灌了迷魂汤,只觉目酣神醉,竟当众掀开隔帘,在潋滟水光的见证下,和她拥吻在一起,像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
水乳交融间,她百年的落寞,痛苦,彷徨,快乐好像都能感觉到,人生如同一列火车,不管经历什么风风雨雨,最终都会抵达终点,但是她的人生没有终点,行过许多的桥,看过很多的云,但仍是在路途上疾驰。
两人在风中相遇,在雨中徘徊,清风的吻触动了明月的情,庄梦离克制不住血欲,张开嘴吮吸着他的鲜血,姜行月忍着痛伫立着,她吸食片刻又恢复了理智,松开口来,挣脱怀抱:“对不起,每当血欲发作,我都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姜行月平抚她的愧疚:“不,我了解你,你不是。”
看着她子夜幽魅的瞳孔,凝聚天空的万古星光,地面的叠嶂山川,和一切的飞禽走兽,姜行月感叹道:“想不到你眼中的世界,如此美好。”庄梦离凝眸着他,清波流睇:“想不到死人的眼中也有火花,是你照亮的吗?”姜行月没有回答,答案却蕴藏在眉眼之间,眺望远方,夜阑人静,此刻彼岸即为人间。
烛火摇摆的房间里,庄梦离摸着那泛黄生锈的戒指,思绪起伏:“炳炎,对不起,我动了凡念,你泉下有知,会原谅我吗?”她靠在孤枕上,盯着屋顶,柔肠百转。
鬼怪喜欢声色,将室内布置的是芝兰蔓茂,桂华冯翼,他们在其中菱歌泛夜,比赛投扇,从来不知疲惫,殿堂中央是碧波粼粼的池水,内有红艳芙蕖点缀,别有趣味,鬼怪们把扇子投在波涛中沉淫的阴性形靶子上,比赛的结果用空蝉,梦浮桥,花散里等好听的名字记录,这只是为了附庸风雅,说实在并无太大作用。
姜行月看着庄梦离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想上前搭讪,她却有意识的先开口:“昨夜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姜行月点点头,回想哪琉璃呓语,似真似幻,风信子在一旁咯咯的笑:“我看房内香衾帐暖,莫非。”姜行月很不耐烦的打发道:“哪有这种事,八卦!”
彼时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有艺妓坐卧香茵,舞动玲珑绣扇,引颈而歌:“妖姬脸似花含树,玉树流光照后庭。”曲调虽为日本传统和歌,但引用的是中国诗词,庄梦离想起下句,跟着唱道:“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曲调悲凉,如晚风菰叶生秋怨,听者无不潸然泪下,忽有探子进门奏报,说城内出现了不知名的怪物,并将怪物形象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通。
众鬼怪全然没放在心上:“有些鬼怪偷渡来的,没登记户薄也算正常,大家继续喝酒,别为这小事坏了兴致。”风信子冷笑着摇头,好像在嘲笑他们无知自大:“这些怪物有别于我们,鬼怪靠传统书籍而生,而它们则诞生于新兴的都市传说,裂口女,人面犬的故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
众鬼怪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听过,是什么东西?”风信子看他们烂醉如泥,找不着东南西北,也就长话短说:“怪物种类繁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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