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常媛媛晕乎乎地出门去了,门口小黄欢快的冲她呜呜叫喊,兴奋的直甩尾巴。
才六点多钟的村口小卖部聚了一堆人。
大人围着一张八仙桌旁打扑克,一群小孩到处乱跑玩着炮竹。
村里几个七八岁小孩看到常媛媛,顿时兴奋起来,一个个冲她吐舌头,还有几个点燃炮竹往她身上扔。
旁边大人看到之后,满脸笑容,没人说什么,甚至觉得自家小孩挺厉害的,以后长大,肯定不受欺负!
也就一个大婶子,喝止了自家孩子。
常媛媛缩着脑袋,佯装不在乎的买了凉菜,在一群小孩子的嬉笑声中,跑回家中。
回到家,她父亲已经吃力的将破旧的八仙桌收拾好了。
常媛媛将凉菜摆在盘子里,又端来一大碗尚未吃完的鱼冻,配上一碟邻居送来的咸菜,恰好凑出四个菜。
说起来,鱼冻,是常媛媛最喜欢的冬季菜。
因为鱼便宜,赶在收摊前,几块钱就能买到一堆死掉的鱼杂,回来随随随便就能烧出一大锅炖鱼杂。
晚上吃不完,一晚上就能冻成鱼冻,能连续吃好几天呢!
这大概算是现代版的“划粥断齑”吧。
只是常媛媛没有范仲淹的志气,她仅仅是贪恋那一点点舌尖上的鲜味罢了。
这顿加餐,常媛媛吃得很开心。
她沉默寡言的父亲,絮絮叨叨讲了很多,大多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对她的歉疚。
常媛媛不敢去想父亲说的那一幕,她想着,以后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饭菜,她就很满足了。
八点多钟,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在常媛媛的搀扶下,爬上了床,没多久便鼾声震天。
常媛媛有些累。
她处理好桌子上的饭菜,用冷水擦了把脸,走过程般冲了把脚,便钻进了被窝。
单薄的被褥并不暖和,但是她还是觉得今晚的被窝真舒服!
迷迷糊糊睡到大半夜她隐隐听到扑通一声。
她没在意,以为是小黄在捣乱。
翌日清晨,她麻利的爬起来淘米煮饭。
喂过小鸡之后,她才发现,父亲没有出来。
她下意识跑去喊父亲吃饭,进了父亲卧室,她看到父亲趴在床边地上,一动不动。
她愣了愣,过去摇了摇父亲,只见父亲脸上尽是结冰的呕吐物。
……
……
“哎呀,听说了吗?常老大昨晚死啦!”
“真假的?”
“还能有假,巡逻车都来了。”
“走走,快去看看!”
“咋回事?听说昨晚喝酒,吐了,卡在喉咙里,憋死了。”
“哎呦,昨晚我还看到小媛去买菜哩!!”
“真是造孽哦!”
“媛媛怎么办啊?”
正月初八。
常媛媛家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院里院外站满了人。
大家三五成群议论纷纷,一个个看向常老大家带着怜悯,唯独小孩子,大概是因为人多,兴奋得跑前跑后。
“常老大这打算怎么办?”
“常老大不是还有个弟弟吗?只能通知他来了。”
“哎呦,常老大还有个弟弟?”
“你不知道?大年初二我还看到呢,开着小轿车过来,看起来挺有钱的。”
“哎,人家会管这事吗?”
“他亲哥哥,还能不管?”
众人议论纷纷,但没人进去搭把手。
就连村长也是站在院子里,吸着香烟,跟一群人闲聊着。
至于常媛媛父亲?
此时还躺在卧室呢,大家都嫌晦气,没人愿意搬一下。
而常媛媛已经彻底傻掉了。
她坐在门前,不敢去父亲身边,但又不敢离去,脸上挂着泪痕。
因为浑身脏兮兮,加上尖嘴猴腮的丑样,她啜泣模样,不仅没搏来多少同情,不少人看到甚至还会生出几分厌恶。
只有几个上年纪的老奶奶陪在旁边,甚是可怜。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
“外面来了一大堆车!”
“哎呀,镇长来了!”
刹那间,这几乎低呼,将院子里彻底抽空。
眨眼间,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下常媛媛和几位老奶奶。
院子外,一排车子停在路边,一大群人簇拥着两个男人走来。
这是一对父子,父亲年约五六十岁,红着眼睛,脚步踉跄。
他身边一名年轻人,正搀扶着他,脸色严峻。
这对父子不是别人,正是常东和父亲。
在常东旁边,赫然跟着常家庄大部分人都认识的大化镇镇长,以及大化镇工作人员。
“哎,你们看那个年轻人眼熟不?我好想在哪里见过。”
“春节那几天来过嘛,你忘了?”
“是哦!”
有人猛然瞧见常东,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到底没有多想。
等到常东父子进了堂屋时,常家庄村长趁机拉住一名镇上工作人员,递了一根烟道:“镇长怎么跟来了?”
那工作人员没接烟,满脸诧异道:“你不知道?”
“咋了?”
“来的那年轻人看到没,他可是常龙王啊!”
“啥?常龙王?哪个龙王?”
村长一脸懵逼,还寻思着,谁家起名这么操蛋,还敢叫“龙王”?
这时,旁边一名中年人突然猛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他…他是那个洛湖岛建龙宫的常龙王吧?昨晚我看新闻看到了,我说咋那么脸熟呢!”
“就他!”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村长手中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地。
常媛媛的堂哥竟然是最近轰动临江的常龙王?
霎时,这个消息,犹如狂风骤雨般打在常家庄无数人的心中,噼里啪啦溅起无数涟漪。
洛湖数据中心投资在临江不敢说人尽皆知,但是新闻覆盖率绝对超过百分之三十以上!
尤其是在农村,一帮闲汉,有事没事就喜欢聚在村头讨论国家大事,指点江山。
洛湖数据中心这笔十一亿投资,对临江来说,绝对堪称年度最火爆的事情。
常家庄说没人知道,那简直都是对临江媒体的侮辱。
没多久,常东的身份,瞬间传遍常家庄,引起一片轰动!
“哎呀,电视说的常龙王,竟然是媛媛堂哥?”
“可不是嘛!”
“我的天,常龙王原来是咱们村人啊?”
“算是吧!”
“听说他家里有上百亿呢!在洛湖就投资了十一亿,都上新闻了!”
“我的天!”
常家庄彻底被震撼住了。
对他们来说,别说上百亿,就是有一个亿都能吓死人。
更何况常东还是上了新闻,刘文泽亲自陪同的大人物?
这身家等于不带一点虚的啊!
“哎,你说,这常龙王不地道啊,这么有钱,大伯病成这样,也不接济一下?”
“是啊,十一亿都拿得出来,就是给常老大家十万八万又算什么?”
“要是有着十万八万,媛媛哪里会这么受罪?”
“没错,还是亲大伯呢!”
“活不见人,这死了,立马跑过来,你瞅瞅,还叫来一大群车,演给谁看呢?”
“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我呸!”
一个百亿财富;
一个食不果腹。
强烈对比之下,在经过最初的震撼之后,常东的脊梁骨被戳了。
………………………………
160 摔盆起灵
常东等人到来之后,大伯终于被架到了堂屋。
按照当地习俗,用大伯生前被褥铺在堂屋,遗体则被抬在上面,重金之下,自有入殓师为其穿上寿衣,清洁面部。
等到保住大伯身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之后,常东、常父乃至民警镇长村长等等一大堆人,才开始询问常媛媛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前他们虽然也有询问,但是常媛媛情绪已经崩溃,问不出太多细节,只知道她父亲喝了酒。
“媛媛,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叔叔说,不要怕。”常父嗓音沙哑。
大概是亲眼目睹常父忙前忙后的场面,常媛媛终于开了口。
“爸爸昨晚喝了酒……”常媛媛声音嘶哑道。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睡觉了,我早上做好饭,看他没出来,就进去看看,然后就看到他趴在地上……”
她没说半夜隐隐约约听到的扑通声,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惭愧。
这话民警之前已经问过,也已经知道。
根据现场勘查来看,常媛媛没有撒谎,这就是一起看似荒谬,实际上并不罕见的醉酒猝死案。
事实上,比这更荒谬的案子都有。
譬如,有一起醉酒猝死案,死者喝醉酒之后,朋友将他抬上床上,结果因为醉得太厉害,连肌肉都醉了,松弛了下来,失去了对骨骼的保护和支撑作用,竟然在抬起过程中扭断了脖子。
还有的醉酒死者,被自己舌根后坠,堵住气管,活活窒息而死。
常媛媛父亲被自己呕吐物噎死,看似罕见,实际上在全国范围内,这种案子比比皆是。
“哥很少喝酒啊,他怎么突然喝酒了?”常父问道。
常媛媛看了一眼常东,怯生生道:“爸爸昨晚看了常哥的新闻,说以后能过好日了……他说……他说常哥会给我们家两百万,还会帮我交学费,过几天还会带他去燕京看腰,他就叫我去买菜,然后……然后就喝酒了。”
常媛媛的话,令大堂里众人愕然。
无数不敢露出来实则内心疯狂戳常东脊梁骨的常家庄村民,愣住了,一个个下意识看向常东。
在他们眼中,常东表情先是一愣,随即有些痛苦的捂住面孔。
“常先生,这是……”民警下意识问了一句。
常东揉了一把面庞道:“是有这回事,我打算成立家族基金,照顾爸妈这两边所有血亲,每家送两百万创业基金,在医疗教育上,提供帮助……”
“嗞……”常东吸了一口气,眼眶略微发红:“但我没想到……”
下面话他说不出来。
常父更是突然捂住脸,肩膀耸动起来,无声哭泣起来。
众人见状五味陈杂。
之前他们还再暗暗戳常东脊梁骨,没想到,事情真相居然是这个样子。
每家送两百万?
人家做到这地步,还能怎么指责人家?
难不成一家一户给一千万、一个亿,那才叫帮助?
很快,常媛媛的话,传了出去,顿时在院子里院子外,乃至常家庄引起一片唏嘘。
“哎,常老大看来没这享福命啊!”
“是啊,真是命比纸薄,好容易熬出头,竟然…竟然……唉!”
“这就是命啊!老天要他罚他,就不会给他翻身。”
“我有个朋友那边村子,也出过这样事,儿子第二天要结婚,结果他高兴跟人喝酒,回来就撞死在路边!”
“喝酒误事啊!”
常家庄村民们议论纷纷!
之前不少戳常东脊梁骨的村民,顿时脸露尴尬之色。
好在这般议论的人不少,倒也不是太难堪。
常媛媛家几乎没啥亲戚。
她父亲残疾之后,母亲便跑了,母亲那边亲戚自然不用提,连联系都联系不上。
常家这边就常东一家。
因此丧事办得很匆忙,但,并不寒酸。
常父父母走得早,就剩俩兄弟,虽然平时少联系,但毕竟是亲兄弟。
大伯残疾这三四年,也亏常父照拂一二,不然哪能熬下去?
一时,常父凄入肝脾,悲从心来,几乎不能理事。
常东更不懂这民间丧事习俗,索性全权委托给常家庄德高望重的村长,重金之下,再加上常东身份,村长办事很卖力,或者说,整个村子几乎都参与其中。
说句难听话。
农村办丧,除了本家,外姓人图的就是那两包烟。
常东不差钱,烟捡最好买,规格按最高上,酒席也按照顶配来,如此也难怪众人热心。
常东大伯火化后,准备起灵出殡时,一个大问题,卡在了所有人。
那就是没人“摔盆子”。
这摔的是灵前祭奠烧纸的瓦盆,俗称“阴阳盆”、“丧盆”,也是往生者带去冥土的锅,只有摔碎了,往生者才能带走。
一般摔盆人都是往生者关系极近之人,按照这边习俗,只能由长子、孙子摔盆。
实在不成外孙也能顶上。
除此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哪怕是亲闺女、外孙女也不成。
所以农村经常有生不出儿子的家庭,感慨死后连个摔盆人都没有,就是这个意思。
往严重说,这叫“不得善终”!
这个环节,外人看来很无所谓,但是在农村极其重视。
这大概也是农村重男轻女的缘由之一。
常东大伯没有儿子,自然也没有孙子。
如果常媛媛出嫁,有个儿子,那勉强还能顶上,哪怕就一两岁,也能走个流程。
偏偏常媛媛才十三岁。
一时间,这个问题,难住了村长。
办丧事的村长,只能将这个难题跟常父说了。
常父略一沉默,对常东道:“东子,你给你大伯摔盆吧。”
四周人顿时大惊失色!
这摔盆为啥只有儿子、孙子才能做?
因为这是一种“继承关系”。
换言之,让常东摔盆子,在这边习俗看来,就等于将常东“过继”给了他大伯。
以后是要把大伯牌位请回家,逢年过年是要烧纸供奉的。
“你说什么呢?”常母姜茹雪下意识戳了一下常父。
虽然说这种“过继”就是一种民俗,但是这在老一辈心中,意义十分重要。
很多时候,甚至能继承往生者人脉关系网!
因为所有人都认这个习俗!认这个规矩!
那么这个规矩也就有了力量。
“我总不能让大哥孤苦伶仃的走吧?”常父看向老婆。
“我们……我们可以找半仙,想想其他办法嘛?”姜茹雪道。
常东略一沉默道:“成,我来摔吧!”
此言一出,屋子落针可闻。
一般人家,哪里舍得自家儿子给被别人摔盆,哪怕是亲姊妹,很多人也都不愿意。
更何况常东还不是一般人啊。
他可是身价百亿的常龙王啊!
现在临江民间已经传闻,他就是龙王转世了。
实在是方宏志结婚前的那场雪,再加上洛湖岛上的龙王庙,种种巧合一下,让很多人乐意传播这种神乎其神的传言。
也只有这种传言,才能向一些文化素养较低的人,解释常东为什么能在二十四岁时,便攫取如此庞大的财富!
因此让这样的大人物,给外人摔盆,这简直……就是侮辱常龙王嘛!
另外,看看常老大的丧礼,这规格,这气派,别说常家庄,仔细数数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到谁家能办出这般规格。
说实话,常东所作所为已经令常家庄村民挑起大拇指了。
他便是不摔盆,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东子……”
姜茹雪一脸焦急。
“妈,这是好事,这是积阴德呢,大伯会保佑我的。”常东宽慰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大家看向常东的眼神,还是充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色彩!
正月初十,常东大伯出殡。
常家庄万人空巷,无数人黑压压挤在常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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