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深一步说,诸教经文教义间的互相影响也是存在的。
就拿贫道法号来说吧,之前贫道曾言空空空空来自《四十二章经》四名皆空,只不过是诸多阐释的一种而已。
贫道出自后秦姚氏,后秦国师鸠摩智所译《金刚经》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俱此四无相亦可称四大空。
而《大品般若经》则以法法空,无法无法相空,自法自法相空,他法他法相空为四大空。
不同佛经的不同注解,何必要辨正伪呢?
但是四大皆空一说所传最广,影响力最大的解法,却出自西域传入的水火土风四相学说。
四相生天地,故曰四大。
四大皆空,则天地空,万法空,此解已为外道婆罗门引作天地正论。
道众经常询问贫道这几种不同阐释究竟孰对孰错。
一旦陷入类似迷思,便是着相。
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解释均是妙义,归根究底都是空空空空。”
“妙啊!妙啊!”庆云听到此处,拍着大腿,仿佛有所顿悟。
忽觉两侧八道目光见了鬼似得向自己投射过来,只能苦笑解释道,
“我是说大师的法号取得确实高妙。
如果你理解了万法皆空的本质,便能悟其妙义。
而对于无法理解的道众,这个标新立异的法号可以引导他们对空字一法辨证思考,直到有一天顿悟为止。
这个法号本身,就是一记棒喝啊。”
空空空空开怀大笑,
“亲甚有佛缘!
能在这一盏茶的功夫里悟出四大皆空的真谛,不枉到此一游啊。
不知其他诸位亲是否亦有所得?”
庆云之外,除了暅之,其他三个人可是真的连一句话都听不懂啊。
暅之虽然听得明白,但是师父所授道论对他影响甚深,让他对这个世界已然有了自己的理解与成见,因此只是听了个左耳入,右耳出。
不过他对空空空空大师诸教同源的观点倒是颇感兴趣,知道这位长者确实有真才实学。
若非博古通今,饱读经书,如何能总结出上古诸教的盘根错节?
故而他对大师所怀的敬意,也并不弱于庆云。
就在众人答谢,起身告辞,行至禅房门口的时候,暅之忽然哎呀一声,像似忽然想起了什么。
又是八道目光一起聚来,暅之亦颇感尴尬,赧然辩解,
“之前我听老师解说《道德经》,对于‘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一节,一直不太理解。
之前不明白多学多听,到底有什么不好?
刚才听了空空空空大师论经,忽然想到,这其中的重点并不在‘多闻’,而在‘守于中’。
自己如果没有见解,思考力和判断力,一昧道听途说只会使耳塞目盲,并不见得能让自己受益。
而通过自己的本心来认知,就算空见空闻,所得却都是自己的能力学识。
其中真意,此刻我终于明白了!”
“孺子可教也!”
这一声赞叹,并非佛家机锋。
但此时空空空空和蔼的笑容四周,仿佛正笼罩着一圈淡淡金晕,如佛光般或隐或现。
五人一起躬身拜下,虽未伏跪,其中的虔诚,又怎么会因外相而被误解呢?
“老师在论佛道的时候经常说,
道家讲辨证,认为任何行动都有利有弊,有得有失。
所以多为未必强过无为,因势利导方是正道。
但这其中利害理解起来太难,把握更不易。
许多人把无为当作借口,而非方法,其实是未窥其中门径;
而佛家重因果,以善果为饵诱导善因。
修行的门槛不高,很容易被民众理解。
但真正能悟得佛法真谛,跳出因果,知修道,而非修果,敢入地狱的大师寥寥无几。
这位空空空空,无疑是一位大彻大悟的上师。”
能听到空空空空这样级别的高僧亲自说法,是非常难的的因缘,
几人虽然所悟不同,但或多或少均有所感。
因此自禅房一路走来,倒也三句不离般若。
庆云听到暅之大发感慨,不禁揶揄道,
“二哥,听你的口气,好像也是佛缘深厚呢?”
“哎,大师刚才还夸你悟性好,怎么就忘记万法皆通的道理了?
家师虽然修道,对佛经却是有所涉猎的,甚至还曾亲自抄译过经文呢。”
“阿弥陀佛,原来华阳先生对于佛法亦不失兴趣。贫道闻之,与有荣焉。”
一前一后两位出家人,不知何时自左侧回廊飘了过来。
之所以用飘这个词,是因为没有更加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了。
为首的沙门慈眉微垂,目似朗星,端得是气宇不凡,
一身艳红色的袈裟直罩过了脚面,遮住了行走时下身的摆动,远看去就好似一朵红云涌动,风也似得飘来。
后面那人虽是被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可是一颗光头那是油光锃亮,在阳光下面都能反出金光,除了元法僧,还会是那个?
头前这位多半就是道统了。
庆云在大师面前自然不能僭越礼仪,于是强忍着和大哥重见的激动,并没有冲上去来一个熊抱,只是双手合十,轻描淡写地见了个礼。
元法僧却没有那么好的性子,在三位义弟肩头都是重重地锤了一拳。
他这“大拳头”虽然没有用什么手印心法,但就冲他那两膀子力气和铜铸似的骨肉,眼下三名小弟的表情便如寺里的罗汉雕像一样精彩,挑眉瞪眼呲牙咧嘴的。
不过他自己的嘴也是咧得老大,不是因为手疼,而是不舍得给后面两位千娇百媚的女孩子也来这么两下,于是就礼貌地露齿“微笑”,
“来,我先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山外山闪婆国法王秃发阿傉,法名仁青恰格,或称作宝念大师。乃是本寺道人统。
……大师,这位是我三弟刘赢,剑法了得,武艺恐怕还在我之上。
这是我二弟祖暅之,华阳先生弟子,一身稀奇古怪的法宝,简直就是个多宝道人。
这是我四妹,瓠采亭,独自走南闯北,端得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是我五弟,庆云,武学悟性奇高,剑术别具一格。
还有这位,这位,应该也是一位檀宗的小师妹吧,我听元延明说过,叫,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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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节就要讲到屠胡令,在此之前我们先说说冉闵其人。
古代帝王公卿,谥号就是一生的评语,可不是随便取几个字了事的。武悼天王冉闵,这个武悼天王是前燕灭冉魏后给冉闵上的谥号,冉魏为冉闵自上的谥号为平帝(记于墓志)。这两个谥号都不是什么美谥。我们先说这个武悼天王,天王相对于帝,是降级。之前我们提到过汉代聂壹谋伏匈奴的马邑之谋,在这一役里武州尉史向匈奴大单于告密,受封天王。在关外诸族中,天王就是个部落头人之类的衔头。冉闵的老东家后赵皇帝石勒,先称大赵天王,后称帝。这一个天王就让冉闵矮了一级。武悼二字,是赞冉闵的武勇,是燕军恐惧从处(谥法:恐惧从处曰悼),这本也贴切。但这武悼天王的谥号虽然今人看似喊起来响亮,却是燕王直接否定冉魏政权所耍的花招。给了一个褒奖的谥词降格追封天王,那这个从属名分也没人来喊冤了。
再说这个平帝,是冉魏的自谥,却是一个中谥。《谥法解》:治而无眚曰平;执事有制曰平;惠内无德曰平;治而清省曰平;布纲治纪曰平;克定祸乱曰平;理而无责曰平;布德均政曰平;无常无偏曰平;治道如砥曰平;分不求多曰平;政以行辟曰平;推心行恕曰平。简言之,有功有过,功过相抵,大致可谥为平。可是开国君王在本朝受谥,不得美谥者相当罕见。诸如赫连勃勃,石勒这样的开国暴君,也都得了美谥。这两下相较,冉闵谥平,背后的潜台词就很深刻了。
冉闵其人和乞活军,在近代的文学作品中被不断加工,包装,成为“民族英雄”的代言。殊不知这乞活军就是流民雇佣军,没有任何民族属性。按照江统《徙戎论》中所描述的魏晋之势,恐怕乞活流民中,还是胡人多些(穷)。比如十六国中率先建国的成汉,就是氐人李氏怂恿乞活流民攻占州府成事的。而冉闵本为羯人石虎养孙,改宗石闵,没有任何史料证明他在称帝之前不满于改宗换姓。而他杀孽之重,所杀华人并不少于胡人。所谓杀胡,也只是起于皇位之争,他对亲晋的华人士族举起屠刀之时也未见半分怜悯。因此冉闵在古代所获得评价并不高,宋代大儒谢采伯在《密斋笔记》中,更是将冉闵与刘渊,刘聪,刘粲,刘曜,石勒,石虎,苻生,赫连勃勃这些杀星并提,说他们“凶徒逆俦,淫酷屠戮,无复人理,祸亦不旋踵矣。”
篇幅所限,有关屠胡因果,我们下文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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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前山佛寺后山观 明有金刚暗有仙
“小女子殷色可,师从檀宗盖坤。
见过大师,见过小龙王。”
殷色可虽是一身素色缁衣,却掩不住眉目间的风情万种。
这娇怯怯地柳腰一折,盈盈拜下,山岚微送,焉知古井不兴波?
元法僧把脑壳一拍,
“嘿,将这样一位沙弥尼送进寺来,怕不要扰了僧众修行?”
宝念大师双眸空灵,并不为所动。
只是听得元法僧一说,随口叹道,
“在这山中修行的比丘尼数以百计。
沙门三宝也掩不住皮相婀娜者,并不多她一人。
若是你见过在后山庵内清修的比丘尼统僧芝大师,就不会如此少见多怪了。”
比丘尼统,那就是管尼姑的官咯?
得知此山兰若还有尼庵,元法僧不禁来了兴趣,追问道,
“哦?后山有处尼庵?大师可否择日带我去参拜一番?”
宝念宣了一声佛号,摇了摇头,
“那里是比丘禁地,你若是敢去,可莫要被觉法大师打断了腿。”
“觉法?弥勒堂那个首座?他很厉害么?”
“厉害么?法僧,你认为贫道的金刚手如何?”
“哎呦,大师,我这点微末道行都是大师您传的。
您这样问,可是要消遣弟子么?”
“贫道只是想告诉你,以贫道这身微末道行,根本无法伤及觉法分毫。
他兼修波斯陆压,天竺姚家,象雄辛尧诸宗,
入华后又苦研道宗剑法,于武学一道之博达乃是我生平仅见。
只是觉法潜心佛武,不曾出世,世间不著其名。
但在我看来,天下或可与之一争者,唯华阳先生而已。”
“什么!”华阳先生在中原武林的地位,无人可触项背。
传说当年西宗宗主马喆先单剑闯中原,挑战四宗好手无往不利,自以为天下无敌。
于是欲遍约五剑派宗主相聚华山,论剑称尊。
不想闭门宴上陶弘景一剑破西宗,马喆先因此让去宗主之位,从此隐居不出。
当时在场的诸宗主刘昶,庆易寒,卞无双都为此一剑所折,自此甘执后辈礼于陶弘景。
多年后马喆先低调出世,认为已寻到了那一剑的破法,来向刘昶印证,
才有了斩蛇山庄庄主重伤,世子主事,马喆先应诺委身凶奴这一连串的后事。
刘昶,马喆先这些人的剑术,可谓如高山令人仰止,
但若把华阳先生陶宏景一起拉进来比,那就得攀上了青天才够得着啊。
而眼前这位沙门大师,竟然另指了一位天人,
除非说者的本事能及得上斩蛇山庄庄主,凶奴穷奇这样的人物,否则那不是井蛙论天吗?
祖暅之胸有城府,行事稳重,按理说本不该被人看破心念,
可是对方小觑的就是自己的老师啊,于是那不以为然的神色也不小心挂了相。
其他四位毛货,那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元法僧摸摸光头,居然不像有任何怀疑的样子,
“大师既然这样说,这样说。
那有时间我倒要去向他请教请教了。”
元法僧如果说是请教,那就真的是请教。
他要是想找人不痛快,绝对不会用这么漂亮的借口来代替,那措辞一定会更让你不痛快。
祖暅之听着也奇怪啊,望着宝念大师如飘来般倏然飘去的背影,
难道说,此人也是一方宗主级别的高手?
他只能把疑问的目光转向大哥。
“二弟,毋需多疑。
单以剑术论,宝念大师自然不如你三哥的师傅,
但放手相搏,胜负也在伯仲之间。
这两位前辈都曾指点过大哥功夫,大哥不会偏袒,更不会掂量不出分寸。”
三哥的师傅,哦,就那不就是穷奇马喆先?
这么一说,暅之倒也信了几成,
想想师傅性情淡薄,也不会真的去计较什么天下第一的虚名,便转了话题,
“大哥,没想到你也是风月雅人。一听到尼庵,便来了兴致。”
暅之这随口一提,本就是有话没话地打趣,可是元法僧的反应却非常奇怪。
他听闻尼庵这两个字,锁紧了眉头半晌无语,又警惕地向四下望了望,才对众人道,
“走,我们回房再聊。”
众人见他慎重,也不多问,
先随他快步回到僧舍,掩好门窗,围桌而坐。
元法僧这才开口道,
“这次魏王把我们安排到兰若寺,本是有两个目的。
第一件大概庆弟已经对你们说了,太子谋反,其后必有势力。
上次你们在报德寺见到的尔朱新兴,魏王早看出他是太子眼线,于是将他也派到了兰若寺兽苑。
兰若寺是京城一日路程内最适合潜伏,打探消息,逃避盘查,随意来去不被察觉的所在。
魏王以为太子势力在此必有蛰伏,而且势力可能还不小,
因此希望我们可以顺着尔朱新兴这根藤,摸一颗大瓜。”
说完这段,元法僧又顿了顿,蹙了半天眉毛,终于相似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继续讲了下去,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本是我元家的家事,
也是一桩极大的隐秘,本不方便说于诸兄妹。
不是为兄不信你们,是你们知道以后会多担许多不必要的风险。
不过这件事情一旦查出结果,估计也很难再瞒住世人。
今日宝念大师又说得那般艰难,我便不怕说与各位,希望大家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嗯,魏王怀疑,怀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没有死。”
众人一片惊讶之色,但又极力压抑着不敢叫出声来。
冯太后,确切地说应该是当朝太皇太后,只是民间称冯太后更为简练习惯。
那可是一位传奇人物。
她生于燕皇世家,知书达理,识礼通政,辅佐三朝,垂帘两代。
她如果还活着,只要还有口气在,无论以何等身份何等方式活着,
以她的地位人脉,那依然是动动手指朝野上下都要颤三颤呐。
元法僧早就料到诸人的反应,继续解释道,
“魏王疑心大常侍苻承祖用调包计诈称太后已死,助她金蝉脱壳,逃离深宫。
冯太后不过花甲之年,身体精神依旧健旺,临终前从容下懿旨要求简葬,却莫名染恶疮暴卒,面目皆非,实在令人生疑。
若魏王揣测不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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