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安叹了口气,拉着孟懿宁起来,别无他法,你也别再伤心了,这样显得更真实。
孟懿宁裹紧衣服,随顾子安推开了房门。
瑟瑟寒风中,张九笔直的站在门口,说瑞王叫我回去,但我顺路来问问你们怎么样了?”
孟懿宁说:“无大事,歇歇就好了。春夏也还平稳。”
张九眉毛一横:“都赖我,若是反应再快点,把你俩都拉开,春夏也不会受伤。刚才扛回来的时候,我看那个血,得多疼啊。”
顾子安让小丫鬟撑了一把雪青色的纸伞,送孟懿宁回房休息。
孟懿宁笑着:“张九对春夏,倒是上心。”
顾子安说:“有些时候两人一起在后院帮忙,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孟懿宁记得,有一年夏天练武,张九的手臂不幸被刀刃划破,鲜血直流。站在一旁的春夏连忙用自己的手绢包好了张九的伤口。
手帕上淡淡的花香,让人安静。
张九常年习武,也会经常受伤,早已习惯的上药的疼痛,但是春夏为他研磨的那一份药,却丝毫不痛,也没有留疤。
从此她对这个姐姐略有依恋。
春夏不像是孟懿宁,很温和。也从不使性子。
但她胆小,不敢见血,不敢杀生。见到杀鱼的,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躲得远远的,十分可爱。
皑皑白雪,孟懿宁回头看着春夏的屋子,窗内灯火稀疏,忽明忽暗。
“该睡了。”
………………………………
第八章:芙蓉
深夜,华沐苑。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朦胧的灯影下,芙贵妃侧躺在紫檀塌上,玩弄着秋叶色的纱帘。
她披着淡粉色的云纱披肩,嘴角带着妩媚的笑意。
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夏王景成。
乌黑的长发披肩散落,她笑盈盈的玩弄着一缕青丝。面色绯红,十指染成牡丹的颜色,更显皮肤吹弹可破,妖娆美颜。
“殿下……”她身子前倾,看着景成。
披肩慢慢滑落,丰胸细腰,婀娜多姿。
夏王虽然把奏折搬到了华沐苑,但却没怎么多看几眼香肩半露的周婉。
周婉看着灯火重重间的景成,恍惚间看着这个成熟英俊男人的侧脸,自嘲低下了头。
她好像看见自己十四岁那年那打马而过的青衣少年,却不由得感叹…真像啊,你若是年过五十,想必也是这样沉静的眉眼。
“寡人也就半盏茶的时间没有理你,怎么还自怨自艾起来了?”低沉的声音传来。
周婉笑了笑:“没,是臣妾等不及了。”
说着,她赤着白玉般的脚走在光滑的地上,花枝招展的靠在景成怀里。她嘴角勾起,玩弄着夏王身上明黄丝绸的白玉腰带。
“殿下,您都好久不来看我了,是燕戎使团进宫舞女太美,都不想臣妾了吗?”她委屈着,眼角泛红还噙着泪水。
景成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周婉,搂着她瘦小的身子,“寡人都把奏章搬过来了。”
周婉莞尔一笑,蹭了蹭景成的翔云刺绣:“殿下,臣妾想铮儿了。”
她不再看英武的夏王,整个人流露出一丝丝哀伤和低沉,“我就铮儿一个孩子,他又经常远在边疆。我午夜梦回时常惊醒,盼着他回来。”
景成环着她,手里还拿着奏章:“寡人以后会时常来华沐苑,让太医瞧瞧,别老让梦魇着,你现在都消瘦了。”
周婉看夏王并不接自己的话,也不气恼。
“添个孩子也好啊,是公子还是公主都不寂寞。”
夏王一丝不苟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搂抱着周婉向榻上走去。
“殿下……”周婉有些娇羞,两颊染上了红晕,像是十七岁的少女那般。
周婉身上散发着淡淡芙蓉花的味道,精巧的玫瑰红如意束腰镶嵌着粉水晶和玛瑙,中间是一颗明晃晃的石榴色明月珠。
夏王把她放到床上,疑问道:“哪里来的束腰?这夜明珠倒像是燕戎的东西。”
周婉怕他心里生疑,忙解释道:“燕戎使团前几日进贡了很多珠宝,殿下是不是忘记了,您赏给了后宫好些。有夜明犀,有石榴石玛瑙耳珰,有绿玉的镯子,也有梅花鹿雕纹的香炉。臣妾实在喜欢这个腰封,这才拿来了,没有想让其他姐妹们挑选,也是我的过错。”
景成顺着她柔顺的头发,宠溺的笑了:“难得你有喜欢的东西,自己收着就收着。”
芙贵妃温顺的点点头。
夏王眼睛又瞟了一眼要见上的明月珠,色泽上好,微微有些橙红色的光亮。
就算燕戎盛产明月珠,这样品质的也算是极少见。自己看过燕戎的贡品,并不记得有这样一件腰封。
但是,这确实像燕戎的东西。
周婉看见了夏王的神色,觉得若是故意转移话题,难免太显眼了,只能自顾自说着:“黑夜寂寥,这明月珠黑暗中发光,让人感觉暖和。就算殿下不陪着臣妾,我也不怕黑了。您可不能给拿走了。
”
周婉委屈的说着,却还侧起身来,讨好似的细细按这夏王的脖颈肩胛处。他闭着眼睛,暗暗地享受。
“臣妾听说,大臣张仲前些日子抱了个白白胖胖的孙女?”
“是啊,寡人还命人送了些贺礼去。”
周婉想了想,淡淡的说道:“臣妾年纪也大了,也想有个可爱的孙辈,这样日子也有盼头啊。”
夏王若有所思道:“景铮一直不娶妻,倒是纳了些舞女,歌女,太贪玩了。前些年你的父亲周斌照曾恳请寡人,把张仲家的小女儿赐婚给他。可惜他女儿不愿意,张仲老来得女,自然很是宠爱,也就算了。寡人也在寻思着,有没有适龄女子和景铮好好的结一门婚事。”
周婉只想点到为止,不想话说得太多了。
她温柔的淡淡一笑:“陛下操心,臣妾就替铮儿谢过了。”
她轻轻柔柔的说着,从背后撒娇似的搂住了夏王的腰。
纱帘放下,夜色寂静。
良久,帐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
………………………………
第九章:往事如烟
一早起来,夏王已经上早朝去了,并未吵醒她。
丫鬟推开门,端上了漱口的茶水和青盐。阳光洒进来,古铜色的香炉蔓延着夏日花香的味道。
青烟袅娜,像是燕戎姬女的细腰,临风起舞。
华沐苑的掌事宫女连娟扶周婉慢慢的坐起。周婉想到昨晚有些心惊肉跳,问了一句:“那日燕戎的人来,没人看到吧。”
连娟一边帮着周婉穿上姜黄色绣花靴子,一边摇摇头。
周婉看着这个从府里就跟着她一起进宫的心腹丫鬟,感叹了一句:“我这心里咚咚的,老实不踏实。”
连娟满脸疑问的看着她,心里又默默的回想了一下昨日的场景,的确没人看见,而且那日天地苍茫,白雪似流星陨落,脚步都被掩埋了去。
她肯定地说:“确实没人看见,可能最近天太寒了,您又日夜劳神,这才感到不踏实。一会儿我去请太医来瞧瞧,也多加些炭火,这样您就安心了。”
周婉揉着太阳穴,这才松了口气:“那就都吩咐下去吧。”
连娟应了一声,起身正要告退。周婉望着她的背影,灰粉色的裙子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让她想起郊外有一处温泉,雾蒙蒙蒸腾的水汽环绕着周围的桃花树。
就是这个颜色。
悠悠桃花,泱泱入眼。
她的父亲在那里盖了个小小的别院,春困秋乏的时候,都去那里泡一泡。
这一晃,都已经四十年了。
十六岁入宫,如今自己已经不是豆蔻年华。前尘往事如梦,牵扯了大半辈子。
“连娟。”周婉轻声唤了一句。
连娟回过头来:“夫人?”
“我,我是不是老了?”周婉举着一个小小的鸳鸯铜镜,葱白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面容。
连娟笑了,站在门缝投过来的阳光下:“没,夫人一直是最美的。多少佳丽都不及您万分之一。”
周婉呆呆的哦了一声。
“夫人,您怎么了?”连娟察觉到芙贵妃的不对劲,快步的又走到了床边。
芙贵妃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太安心”。她拉着连娟有些粗糙的手,问到:“最近也没有大事发生啊?”
连娟站在一旁,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想起来什么,身子一惊。
“怎么了?”
连娟眉头皱了皱,抿着唇,侧身弯腰在周婉的耳畔沉声说道:“约莫到忌日了。”
啊?
芙贵妃一怔。
她没有说到名字,但是周婉已经想起来是谁了。
她闭上眼睛,不说话。
连娟看着芙贵妃的样子,悄悄的退下了。
冷清清的华沐苑,外面乌鸦飞过,叫了三两声。
周婉的声音很小,却十分清晰。
“衷寒……”
那时,都说周家小女和傅家公子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
她遇见傅衷寒的时候,不过是豆蔻年纪,穿着鹅黄色的蝴蝶刺绣缎锦裙子,系一条水草绿的柔丝宫绦,一双桃花眼含着浓浓的笑意。
她在郊外的小溪边拈花着芙蓉花,打马而过的傅衷寒溅了她一裙子的水。
她气哼哼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莽撞小子,正要摆摆架子,谁知这青衣少年不好意思的先笑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照出了一件桃粉色的掐牙百褶裙和米白色的团花金锦圆领通袖绸衫,衬着她窘红的脸蛋。周婉没有想到这个青衣少年和其他的贵公子这么不同,没有恼羞成怒的责怪下人没有牵好马,也没有贬低旁人说不长眼睛。
就干净爽朗的笑着,像是初夏的风拂过,阳光与绿草香。
后来,周婉才知道那是傅家的二公子,喜诗文,也善骑马。
那时过节的时候,傅衷寒偷偷的等在周府别院的门口,接周婉出去赏花灯,看舞龙,吃点心,放风筝。
周婉的父亲周斌照和傅家像是默许了两人的关系似的,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周婉再大些了,就择日定下这门亲事。
周婉生得漂亮,会弹古琴。
纤细的手指拨弄琴弦,曲声悠扬,名动四方。
尽管经常能见两人,一人吟诗,一人弹琴。
着青衣,穿粉裙,绿杨芳草,醉漾轻舟。
尽管知道周婉心属衷寒,但是贵族的公子们也还络绎不绝的来府里做客。
只是后来,在一个冬天,傅家被牵扯进一桩很大的官盐走私的贪污案,革官职,全家流放至边疆。
在这之前,周婉就被禁了足。知道消息的时候,她不顾一切的要去见傅衷寒,但父亲把她死死的囚禁在屋子里。
她哭红了眼睛,说我不求您让我嫁给他,我求您让我去看他一眼,送他一程。但父亲根本不见她。
她哭,连娟陪着她哭。
后来,她觉得自己要瞎了,看不见东西,哭的只有朦朦胧胧的光晕。她晕倒在屋子里,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
家人告诉她,人已经走了。
她怔怔的望着窗外,不言不语。
后来,有当年傅府的家丁告诉她,傅衷寒染上了寒症,死在了去边疆的路上。
她不信,她把自己偷偷攒的钱全部给了这个人,求他给她一点傅家的音信。
那个人确实去找了,带回来了一封傅衷寒母亲的书信。
告诉她,傅衷寒和他父亲一起葬在了这茫茫大雪之中。
她看后沉默不语,让连娟烧了那封信。
周婉那时每晚都会梦见傅衷寒,抱着她,跟她说甜蜜的话,说以后会娶她。
她在梦里总是深信不疑,醒来之后,却一直郁郁寡欢,不爱说话。
周家人请了无数的名医,都说这是心病,而无数公子们也都拿出了各种把戏逗她开心,她只是敷衍的笑笑。
第二年的八月芙蓉花开的时候,随父一起进宫去赏花,那年她十六岁,第一次遇到景成。
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缎面绸衫,背着手,看着这个不爱笑的少女。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喝醉酒一样惹人怜惜。
那天唯一一次笑,是看到无数芙蓉花开的时候,她拈花微笑,眸子突然变得烁亮无比,仿佛有一团温柔的火焰缓慢燃烧。粉嫩的花瓣,衬着她如珍珠一般美玉莹光。
她那时,正巧透过花瓣的缝隙,看见了景成。
依旧是芙蓉花,依旧是青衣衫。
那是他俩第一次相见,她不太想承认,但是她总感觉的在眉眼之间有一种傅公子的感觉,晴朗又成熟。
周婉发现他在看她,垂下了眼帘,悄悄地躲在了父亲长袍的后面。
后来,景成迎娶了周婉。
父亲周斌照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也顺理成章成为辅佐景成的重要大臣。
朝堂上,张仲,廉覃,周斌照三人平起平坐。
也从此,她独宠后宫,一步步变成了芙贵妃。
只是那年她哭得太厉害,又有心病,身子不太好,只有景铮一个孩子,可惜景铮现在也不常在身旁。
周婉想着,心脏一阵疼痛,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年岁,还能不能再有孩子。
但是景铮出宫去王府住的这几年,眼神慢慢浑浊又世故。
她本来想着自己的父亲能多教教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结果却事与愿违,变成周家邀功的一件物品。虽然有点功绩,但是却变成了承平城里那个最跋扈放荡的王爷。
前年正月,他在飞燕楼同有人一起喝酒。一壶壶酒下肚,人醉醺醺的意识不清,在友人的起哄下,宴请全酒楼的人一起寻欢作乐,把隔壁花楼的姑娘们都包了下来,共同赏月。
胭脂敌不过酒香。
灯红酒绿,萦绕心头。
美酒佳人,景铮喝得晕头转向,毫不过瘾。推杯换盏间,怒吼一声,命人买下了隔壁两座酒楼的所有的酒,倾泻在莲花河里。瞬间,酒香四溢,整座承平都可以闻到高粱的味道。
风吹不散。
家家户户都知道,大夏的三公子琏王景铮,争强好胜连去花楼也闹得震撼都城。
周婉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景成还没有发火,便看见她气得推掉了桌子上的如意花瓶,碎了一地。
她觉得自己儿子越来越像自己有个不争气的哥哥,吃喝嫖赌混了个官职,受父亲庇佑。
升官发财,父亲却说这是光宗耀祖。
连娟把饭菜摆进来的时候,看见芙贵妃还呆呆地坐在床边。她试探的问一句:“夫人?”
周婉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啊,那个,就按照往年的去办吧。我还有些碎银子,拿去给了傅母吧。”
“是。”连娟回应着。
她怔怔地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芙蓉光秃秃的枝丫,“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连娟怕她冷,又怕她触景生情,值得又劝去了饭桌前,关好了窗户。
………………………………
第十章:酒楼
“这风大的,都迷了眼睛。”
孟懿宁在北风中快步走着,裹紧了衣服。身后少了春夏一抹明艳的颜色,总觉得天地之间都昏昏沉沉的。
顾子安笑着,白色的裘皮斗篷好似让她消失不见。
前日被刺客暗杀,春夏受伤,胆战心惊。
景池也有些埋怨自己,自知无法安慰孟懿宁,只得发起火来处置了一干人等,又上了一桌子的好菜端到孟懿宁房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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