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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缘起(上)
究竟是你的灵魂与我相见了,还是我把你当作了刻意侵扰我梦境的风?
艳阳高照,醉庸阁下熙熙攘攘的人流。
她一袭红衣,慵懒地倚在二楼栏杆处,颇有些无聊。魅惑撩人的妆容下,是微蹙的眉头。
街上的人一声不响,都只是匆匆赶路,从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匆匆地赶回来。
“无聊,这些蛇虫鼠蚁,没有半分乐趣!”女子开口,声音如银铃般悦耳。纤纤玉手轻挥,身旁事物竟化作泥沙,随风而去。
原来不过是一片断壁残垣。
一只赤狐骑在树枝上,把脑袋放在分叉处,无聊地甩动着她毛茸茸的大尾巴。
“啊!啊!啊!啊嚏!!!”
树叶一阵剧烈的抖动。
“我的姑奶奶!能否让老朽睡个懒觉?你的尾巴,非要在我鼻子旁边晃悠吗?”
赤狐又轻叹一口气:“树爷爷,这里不好玩,我想出去看看。”
树干上幻出一张老人的脸。一根树枝把赤狐缠绕,轻轻丢了出去。赤狐灵巧翻身,稳稳落到了地上。
“不行。外面很危险。猎人的弓箭,陷阱,嗜血的猎狗,每一样都足够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还记得你屁股上的伤疤吗?”
赤狐用雪白的爪子去拨弄地上的蚂蚁,一只蚂蚁的食物弄丢了,它着急得转圈圈,对着赤狐挥舞着它的拳头。
“我现在可不一样咯!都过了五百年了,遇到猎人我也不怕!”赤狐伸出爪子把那只蚂蚁摁死。其余蚂蚁纷纷逃散。
“所以外面更危险,想要对付你的,就不止是猎人了。你知道他们怎么称呼你吗?……妖怪。”
“……唉……”赤狐又爬到了树上,“真烦,最近有点掉毛,难道是睡眠不够?”
大树的枝叶编成了一张吊床,赤狐蜷缩在里面,想要做一个美美的梦……
梦里有风吹过,沙沙的响声。好像有只手在她的脑袋上抚摸,很温柔的触感。她微微睁眼,月光照到了她的眼睛,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树的枝叶覆盖过来,挡住了风月。
她便安静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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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赤狐篇 第二章
随你去到远方的,只能是我。有我和日月的陪伴,多远的路,抵达都只在瞬间。
艳阳高照,醉庸阁下熙熙攘攘的人流。
她一袭红衣,慵懒地倚在二楼栏杆处,颇有些无聊。
密集的人流中,他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谁让他是个和尚呢,一袭白色僧袍,白得发光,一尘不染,在粗布麻衣中已经很是扎眼。一颗铮亮的头反射着阳光,还闪到了她的眼睛。
于是她的眼睛难得地亮了。
这是个年轻的和尚,双目如火,炯炯有神。
“小和尚,进来喝杯酒呀!”
赤狐指尖轻绕,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便从醉庸楼走出,招呼了一声。
和尚抬头看了赤狐一眼。
不过是几百年道行的小妖精,身上煞气稀薄,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妖魔。他急着赶路懒得搭理也就算了,怎么还敢来主动招惹?
赤狐被这眼神一惊,故作镇定地回过头去,用蒲扇把脸挡住了半边。
“庸人自醉何须酒。”和尚轻声吟道,“你这醉庸阁,恐怕没什么生意吧?小狐狸?”
和尚仰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和着灿烂的笑。
好像是寒冬里的冰块绽裂,渗出清澈的水,流到冒着热气的温泉里……赤狐对于人类的好奇,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树爷爷问她,为什么每天都要花上几个时辰的时间来玩这个无聊的幻术呢?
从她学会幻术开始,两百年的时间里,大树底下的小生命们便没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时常被她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被逼迫着模仿各种各样的人。
她说:“人间就是这样的呀。醉庸阁,楼上的美丽女子,楼里的纸醉金迷,楼下的匆匆行人。”
大树想起五百年前的她,还只是一只几个月大的狐狸,偷偷跑到很远以外的地方,跑到了大街上,猎人见到这一只毛发火红的小狐狸,便放狗去咬。她吓得魂飞魄散,好在终究在丧命之前跑到了大树所能掌控的范围内,小命保住了,屁股上被猎狗抓了很深的一道口子。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便撅着屁股,向别人吹嘘她的人间之旅,在一片惊叹声中露出满足的笑……
原来人类不仅是醉庸阁上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原来人类不仅是醉庸阁里胡吃海喝的脑满肠肥,原来人类不仅是醉庸阁下焦虑不安的匆匆行人……
原来人类中还有这样的人,能携着微风,带着暖阳,有世间一切美好相伴……
那是不是还有更多种类的人呢?就像栖在同一棵树上的鸟,也有黑的,白的,灰的……
和尚哈哈大笑:“抱歉,让你觉得人间不过如此。”
“人间还有怎样的人呢?”
“我是和尚,我只能看到两种人,一种能渡,一种难渡。”
“我想去看看,也许我能看到更多种类的人。”
“路很远哟。小狐狸。”
“只怕人间不够大。”
和尚行在路上,白衣,黑鞋,手中一串念珠,心中一尊大佛,足矣。
可他后面跟着一只皮毛火红的小狐狸,兴高采烈地跳着,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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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赤狐篇 第三章
你的眼睛是人间最温柔的太阳,你看着我的时候,黑暗无所遁形,我便只剩光明。
和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他们出发不久便在密林中遇到猛虎挡路,是一只具有千年道行的妖怪。
赤狐上窜下跳地施展她的法术,密林里一时间火花四射,烟雾弥漫,五彩斑斓。
猛虎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迷住了,趴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只玩得不亦乐乎的狐狸。
而和尚已经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死和尚,你还笑!快跑,我来拦住它!”赤狐又气又急,挥出一团光球砸到猛虎脸上,猛虎微微闭眼,冷哼一声,眼神中流露出不屑。
“哈哈哈哈!”和尚笑得直不起腰。
一声虎啸,赤狐倒飞出去。猛虎露出凶相,它已经玩够了,接下来是进食的时间。
“妈呀!”赤狐想着,“这就完了?我还没看到人间呢……”
然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
“阿弥陀佛。”
“轰!”
和尚把赤狐提起来,放到了肩上。
赤狐回头望去,那只猛虎四肢伸展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上方一个金色的“卍”字缓缓旋转。
“怎么想着让我先走呢?”和尚问。
“……”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吗?”
“……”赤狐生着闷气,明明有一招制敌的本事,偏偏不出手,明摆着要看她出丑,还在一旁笑得那么开心。
和尚很讨人喜欢,这让赤狐很不爽。
和尚白吃白喝的时候,总是去找女施主。那些女人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和尚,也很乐意给他食物,并且和他聊聊佛法,言语中不乏表达自己的寂寞和对他的倾慕。
“你不是个好和尚,你贪恋女色。”赤狐趴在他的肩上,故意用尾巴去蹭他的脸。
“食色,性也!”和尚熟练地提起她的尾巴,把赤狐丢到一旁,“因色入魔,萎靡不堪,下者;因色而乐,因礼克己,中者;因性而起,因心而止,上者。阿弥陀佛。”
赤狐变成一个红衣女子,环着他的脖子,媚笑道:“你是上还是下呢?”
和尚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她,四目相对。和尚始终面色如常,微微带笑。赤狐却感觉有些燥热,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还不走开,你就再也别想吃到糖葫芦。”
和尚说话做事永远是那么平静。
“和尚,为什么人都喜欢呆在同一个地方,而不像我们一样不停走呢?”
“因为他们有牵挂。”
“和尚,你一直在赶路,你到底要赶去什么地方呢?”
“当我不想走的时候,所停下来的地方,就是终点。”
“和尚,你才活了二十多年,我可活了五百多年,可为什么你知道的比我多呢?”
“成长不在于时间,在于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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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缘起(中)
雨点唰唰地打在树叶上,树林里弥漫着白色的冷雾,张牙舞爪的树枝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和尚戴着斗笠,手中拄着一根竹竿,慢慢行在山林中,雨点“啪啪”地打在斗笠上,溅起雨花,一袭白衣泛着白色的光晕。
和尚白衣黑鞋干净如始,未沾染半点泥泞。赤狐趴在和尚肩头,两只爪子紧紧抓住和尚的衣襟。
赤狐打了个呵欠,尾巴又扫到了和尚的脸。
“冷吗?”和尚开口,腾起一股白气。
“不冷……”赤狐摇摇头,“我有毛呢!你冷吗?你就穿这么一点衣服……”
“冷。”和尚道。
“那……”赤狐想了想,“我可以变热的……”
于是赤狐卖力地施展妖法,身上毛发好像变得更红了,和尚肩头开始冒出白烟。
“嘶!”和尚深吸一口气。
“还冷吗?”赤狐甩着尾巴。
“烫。”
……
老树下用石块搭了一个小龛,龛里是一个笑眯眯的小泥人,龛前只剩下几根香火棍和一个白色的盘子,想必盘子里原先装着贡品吧,贡品被山林鸟兽吃尽,此时只剩下几片枝叶和一碟雨水。
和尚来到龛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
“你们和尚不是拜佛的吗?这是个山神,你拜他干嘛?”赤狐问道。
“都是修行之人而已,能够毫发无伤过了这山,还得感谢他呢。”
“可他连自己的贡品都保护不了……”
“因为整座山都是他,吃他贡品的鸟兽,不过是他的一部分而已。”
这样的小龛不只是在山林中,有时行到人间的街道处,某个冷清的角落里也会有,和尚每每见到,总是会整理衣冠,庄重地行礼。
前方已是艳阳坦途,和尚取下斗笠,挂在身旁最后一根树上。
“别人送你的斗笠,你就这么丢了呀?”
“不是,只是转送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万一前面又下雨怎么办呀?”
“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淋着……一场雨而已。”
和尚又拜在一尊神像前。
赤狐问道:“这些神仙,都是怎么来的呀,他们一出生就是吗?”
“修行,境界到了,你我都能成神。”
“修行?”
“我们这样不停的走,就是一种修行。”
“啊?”赤狐用爪子按住和尚的头,“那我们不要走了吧,我不想修行了。”
“哦?”和尚笑了笑,“这是为何?”
“我不想变成冷冰冰的石头,也不想你变成那样。”
“哈哈哈哈!”和尚笑道,“神不是这样的,这些只是神意志的载体,或者说,是凡人们精神的寄托,和希望。”
“那……真正的神呢?”
“西方极乐世界,过着快乐的生活,偶尔来人间看看。”
“极乐世界?有多快乐?比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快乐吗?”
“……”和尚看了看西方,“我的终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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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赤狐篇 第五章
自从知道了和尚的终点在西方,每往西走一里路,赤狐的心情就郁闷一分。
“和尚啊!”
“怎么了?”
“不去西天行不行?我们往南走吧,听说那里风景如画,四季如春,可舒服了!”
“不。”和尚笑了笑,“我要往西走。”
于是赤狐气呼呼地趴着,尾巴不停在和尚脸上扫来扫去。
“和尚啊!”
“怎么了?”
“不去西天行不行?我们往北走吧,听说那里天天下雪,是一个冰雪王国,肯定特别漂亮!”
“我怕冷。”
“我可以变热的!你忘了吗?”赤狐跳到和尚面前,努力地施展妖术,身上忽然燃起火来。“看我呀!看我呀!可暖和了!”小火球在面前跳来跳去。
“不去,我要去西天。”
和尚从旁边绕过,赤狐看着和尚的背影,忽然泄了气,身上火焰散去,冒出一缕白烟。
渐渐的,赤狐不再问和尚许许多多的问题了,也不愿意再趴在他的肩上。
和尚总是面带微笑,云淡风轻地走着,赤狐默默地跟在后面,有时它走累了,就看着前面那个白色身影,大声地叹气。可那个白色身影依旧健步如飞,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于是赤狐又低着头,气呼呼地走着,四条纤细的腿飞快地交替着。
“哎呀!”赤狐一头撞在和尚的腿上。
“臭和尚,你突然停下来干嘛!”赤狐骂道。
“累吗?累了就上来吧。”
“不累!”赤狐一扭头,高傲地甩着尾巴从旁边绕过。
“饿了吗?”
“不饿!”
“糖葫芦哦!”
“……”赤狐又向前走了几步,可嘴里的口水却越来越多。
和尚上前一步,蹲在赤狐面前,手里拿了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
于是赤狐的口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眼睛里冒出了星星。
“嗷!”赤狐一跃而起,咬住了糖葫芦,“你是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赤狐化作红衣少女,纤细的手指捏着糖葫芦,优雅的啃着。
“啊!”和尚道,“是一个女施主送给我的。”
赤狐嘴里的动作一顿,看向和尚:“女施主?多大年纪?”
“十七八岁,正值青春年华。”
“漂亮吗?”
“漂亮。”
“有我漂亮吗?”
“你是狐,她是人。”
“有我现在的人形漂亮吗?”
“……”和尚一笑,“有。”
和尚道:“好好的糖葫芦,怎么不吃完就丢地上了?”
“不吃!!!”赤狐咆哮道。
“浪费粮食可不对哦。”
“你要女施主的东西也不对。”
“是你爱吃我才要的。”
“不爱吃!!!”赤狐又咆哮道,“以后都不吃糖葫芦了。”
“不讲道理。”
“我才没有!”赤狐一仰头,“地上那么多没饭吃的小蚂蚁,我是把糖葫芦分给他们吃!”
“呵呵。”和尚笑道,“挺会狡辩,从哪学的?”
“跟你学的!”
“怎么好的不学,学这个?”
“没好的!”
……
“和尚!你是不是到了西天就不走了啊?”
“……”和尚想了想,“估计到时候是不能随便动了……”
“那我怎么回树爷爷哪儿去啊,你先把我送回去吧。”赤狐眼里闪着光。
“等你和我一起回去,我就让树爷爷把你抓起来不让你走,陪我一辈子!”赤狐阴阴地笑着,不知不觉中流出了一滩口水。
“我可没说过要送你回去哦。”和尚揉揉红衣姑娘的头,“小狐狸,你的人间还没看完呢,你应该向前走,怎么想着回头呢?”
“坏人!呜呜呜!”赤狐眼里有晶莹的东西,“不想看了,我连你一个人都还看不透呢,还看什么人间!”
“……”和尚看了看西方,露出一丝微笑,“西天还很远呢,小狐狸,我们还要走很久很久很久……”
赤狐吸了吸鼻子,看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