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我有话想跟你们说。”陶远低声道。
“此行,凶险异常,恐有性命之忧。”
“啊?”有人道,“陶兄弟,这……我们即将出发,可别说些丧气的话啊……”
“对不住了兄弟们,恐怕事实就是如此残酷。”陶远道,“若去了妖界,我们多是回不来的……”
人们窃窃私语。
“我并非要打击士气,只是想让大家知道真相,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
“妖界内的妖怪众多,更有不少极其危险的人物。若要战斗,我们这点人是不够它们杀的。可君命难违,如果临阵脱逃,我们的城池、我们的门派、我们的家人,都要承受人皇的责罚。”
“在自己的性命和更多无辜生命之间,我们需要做个选择。陶远无权替你们做决定,只是出发之前。望大家先想清楚。”
人群沉默下来。
“陶兄弟,你的意思是?”
“性命关天,无论作何选择,我都能理解你们。”陶远道。
陶一在门口张望,眼里含着泪水。
“我们都不是软蛋!既然进退都是死,那我们便去妖界痛快地杀一场!好歹能博个功名!让家人享福!”
“说得对!既然是如此境地,那我们痛快地杀一场便是!”
陶远重重地点头:“对!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博个功名!”
队伍的士气反而更盛!
蓝羽仙不知何时出现在陶一身后,轻声道:“这小子,还真有几分将帅之才!可惜,要英年早逝了。”
陶一转身跪在蓝羽仙面前:“老爷爷,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你救救我哥哥吧……”
“唉,你跪我也没用。”蓝羽仙叹了口气,“世间一切事物,都由神来安排。我不过替神传个话而已,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哥哥去死吗?”
队伍已经出发。
除了人皇指定的七十余人外,队伍中还有许多自发聚集的江湖好汉,陶远都耐心地劝他们回去了。
此时,七十二人的队伍,即将向妖界进发!
陶一跑上前去:“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
“一一,除了我,你还有娘。”陶远道,“你要让爹娘一次失去两个孩子吗?”
“不要……”陶一哭道,“我不能失去你……”
陶一头发凌乱,陶远看着有些心疼。
陶远替她理了理发丝,道:“我不一定会死……如果我没死的话,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等我七天,七天之后,我若没有回来,你便回龙渊城去,替我照顾好爹娘。”
“哥!”
陶远迈出一步,陶一却又跟了上来。
“一一!”陶远带着怒色,“你不听哥哥的话了吗?”
“哥!”陶一道,“一定要回来,好不好……”
“我不会失约的,如果我活着,一定会回来找你。”
“小子!”蓝羽仙忽然高声喊道。
“老先生,怎么了?”
“带壶酒吧!路上解渴!”说着,他抛过来一只酒壶。
陶远稳稳接住:“谢过老先生,还请先生,多照顾一下我妹妹……”
于是人影消失在远处……
陶一失魂落魄,坐在醉仙阁内。
“小姑娘……”
蓝羽仙出现在陶一身后。
“这是第四天了。”陶一轻声道,“哥哥,该回来了吧。”
“你哥应该已经死了吧。”蓝羽仙道。
“才没有。”陶一道,“哥哥与我约定的时间还没过呢。”
“哥哥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一定能赶回来。”
“唉。”蓝羽仙轻叹一口气,“就这么等着,多无聊啊。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花点心思来收拾自己,不是更好吗?”
说着,他掏出一朵小花,插在陶一发间。
“好了,就三天时间,我可没多少时间陪你玩哦。”
蓝羽仙道。
陶一也没注意听,她只是看着远方。头上白色的小花,在烛光的照耀下,好像泛着圣洁的光。
三天过去了。
陶远并没有回来。
陶一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头上的小花已经萎缩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活气。
岑掌柜不忍心见她这样,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放任她天天坐在酒楼门口。
“这邋遢的样子,像个疯子一样,醉仙阁的生意都不好了。”岑掌柜有些惆怅。
第八天。
陶一从房内出来,眼角两道血痕,从面颊划过,染红了一小片白衣。
但她面带微笑。
“居然不是!气死我了!居然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气死了!气死了!”蓝羽仙骂骂咧咧地从门口进来,正撞上陶一。
“你看你这一副样子,像个疯子一样!快去给我梳洗打扮一下!”蓝羽仙高声骂道。
众人讶然。
岑掌柜忙道:“老先生今日心情不好?那也别骂一一啊,她也可怜着呢……”
谁料陶一竟微微一笑:“老爷爷骂的对,我这就去梳洗。”
“呃,这是……”
“好像,今天这俩人都不太正常……”
岑掌柜挠挠头。
梳洗过后的陶一,又是岑掌柜第一次所见那般精致出尘了,再次成为了醉仙阁内目光的焦点,人们赞叹:“好漂亮的小姑娘。”
岑掌柜道:“一一,你衣服都弄脏了。”
他又高声喊道:“小二,给陶小姐拿件白裙子来!”
“不用。”陶一看着被自己血泪染红的衣服,“红色也挺好看的,麻烦给我一件红裙子吧。”
……
陶一在醉仙阁又呆了几天,仍然没有回龙渊城的打算。
蓝羽仙问她:“你不回去吗?”
“不要。”陶一摇摇头,“爹是城主,娘是城主夫人,他们能照顾好自己。更何况,爹不喜欢我……”
有客人在吃饭时谈论。
“十大王城之一的龙渊城,就这么没了呀!真是可惜。”
“是啊,陶远的死讯刚传过去!梧桐城就开始行动了!”
“龙渊城少了陶远这张王牌,实力就大打折扣了。更何况陶城主年事已高,又刚经历了丧子之痛……被梧桐城吞并,也在情理之中……”
“是啊。只可惜陶城主,年轻时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龙渊城城主。结果不得善终,城主府内数百人口,竟无一幸免。”
“呵!那梧桐城也真够心狠手辣呀。”
……
“对不起哥哥,没能照顾好爹娘。”陶一浅饮了一口酒。
“要不说你运气好呢。”蓝羽仙幽幽地道,“还好你不招你爹喜欢,龙渊城内根本没多少人认识你。要不然,梧桐城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陶一身着红衣,站在醉仙阁二楼处,“原来这是好运啊,我以前,总是自觉可怜呢……”
岑老板收了陶一为义女,让她在这醉仙阁安心住下。
陶一运气是极好的,她帮着岑老板打理醉仙阁之后,醉仙阁的生意突飞猛进,不停重建装修,一跃成为久乐街最大的酒楼。
十几年时间过去,岑老板去世了。
临终之时,他将醉仙阁留给了陶一。陶一成了醉仙阁的掌柜。
她想起哥哥曾说过的:“庸人自醉何须酒。这酒能醉了神仙,却醉不得庸人。”
“这样说来,能醉了庸人的酒,不是更胜一筹吗?”
于是陶一把醉仙阁改名为醉庸阁。
艳阳高照,醉庸阁下熙熙攘攘的人流。
陶一一袭红衣,慵懒地倚在二楼栏杆处,颇有些无聊。魅惑撩人的妆容下,是微蹙的眉头。
………………………………
第二卷:百世修行篇 第二十四章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铜镜中映出陶一的脸庞,仍是花季。比起从前,非但没有衰老的痕迹,反而更加稚嫩清纯。
陶一微微带笑,眼神却平静如水。
这个看似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子,却有一颗苍老的心。
“蓝先生,你说,为何我不会老呢。”陶一抚过自己的脸庞,轻声道。
蓝羽仙站在陶一身后:“你是个幸运的人。”
“我最幸运的,是有一个那样好的哥哥。”
“嗯。这话没说错。你能遇到陶远这等奇人,当真是幸运。”蓝羽仙点点头。
可此时蓝羽仙却是个年轻男子的模样。
最初,那个蓝衣老爷爷忽然变成了这一副样子,还把陶一吓得不轻。
蓝羽仙不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所见到的,都是我的幻术而已,我的真身是一只蓝鸟,除此之外的一切模样,都是假象。”
陶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叫蓝羽仙,那你到底是妖,还是仙?”
蓝羽仙道:“有区别吗?其实没区别。世间万物都在修行,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是人类偏要追溯起点,把修行的生命分成神仙、妖怪,一个用来吹捧,一个用来践踏,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也是,像我这样几十年容颜不变的,恐怕也会被世人称为妖怪吧?”陶一笑道。
与初见的醉仙阁相比,醉庸阁扩大了许多倍。
此时楼里装满了人,人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丝竹之音不绝于耳。
“你可把这醉庸阁,搞得不成样子。”蓝羽仙道。
楼下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与客人推搡打闹。
“酒楼不像酒楼,妓院不像妓院。乱糟糟的。”
“可是客人很多,对吧?”陶一道,“既然开在人间,便不该奢望出尘。醉庸阁,如果来的庸人不行庸俗之事,又怎能算是实至名归呢?”
有人喝了几杯醉仙酿,头脑发昏,就高声叫道:“醉庸阁第一美人,陶一小姐何在?下来陪我喝杯酒!”
人们都道:“来这醉庸阁的人,一半是为传说中的醉仙酿,一半是为传说中的陶一娘。”
醉仙酿什么时候都有,陶一娘却不总是在。
为了不让客人扫兴,有人支招:“陶一小姐何不请个画师,为自己画一幅画,挂在这醉庸阁中。若有人为你而来,也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见见尊荣,不至于空手而归。”
伙计请来了久乐街上最有名的画师唐有象。
唐有象来到楼下,正望见陶一倚在栏杆上,风扬秀发,衣服随风而动,好似一抹灵动的红霞。
唐有象看得有些呆了……
陶一坐在椅子上,唐有象修长的手指捏着笔杆,在纸上来来回回。
陶一赏画,忍不住掩嘴轻笑:“唐先生可把我画美了不少。”
唐有象画工一流,只见纸上美人眼波流转,肤色红润,竟与真人无二!
“可笔下的美人,敌不过真象两三分,徒有形,却无神。”唐有象兀自叹了叹气。
“既然只是画,何必要求它要有神韵呢?”陶一道。
“此等美人在眼前,实在是千载难逢难得的良机!如果为您作画,还不能画出让我满意的作品,我将死不瞑目!”
唐有象有些偏执了,他疯狂地为陶一画画,誓要画出一副佳作。
画中的美人微微带笑,巧笑嫣然,实在是栩栩如生!可又总有一段空洞的距离,让人切身感受到不实。
“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呢?”唐有象咬着笔头。
一日,唐有象背着画具来到醉庸阁。
陶一熟练地坐到椅子上:“今天唐先生可有什么新的办法?”
“也许是脸部的线条不够流畅,我带了细笔,可以画来试一试。”唐有象忙准备好材料,专心致志地勾勒着。
洁白的纸上很快出现一个窈窕的轮廓。
唐有象细细地勾描着,每一根头发丝都精细地出现在纸上,当真是活灵活现。
可久坐着,还不许乱动。陶一很快有些疲倦了。
她身体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却不停扫视着四周,企图寻找到一丝乐趣。
忽然,街道角落里的一抹赤红,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定睛望去,是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皮毛火红,四爪和尾巴尖却各有一截纯白。两只眼犹如黑宝石般深邃,流转着晶莹。
赤狐怯怯地躲在角落,好奇地望着陶一。
四目相对。
两个灵魂通过心灵的窗户感受到彼此的善意。
好像身旁的一切都消失了,世上只剩下了这一人一狐。它们通过眼神交流,感受着对方最深处。
陶一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惊喜。
唐有象心底一震,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略有激动地放开一切,首先把那一闪而过的惊喜定格到了陶一眼睛里。
这个女人太老了。
尽管她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可她经历过了太多的事,她的眼睛平静如水,难有波澜。
所作之画,虽有笑容,却无笑意。因此,不实。
可刚才的那只红色小狐狸,好像一颗投入湖水中的小石子,在陶一心里微微荡起一圈涟漪,让她的灵魂在一瞬间复苏……
唐有象终于画出了满意的作品。
画像挂在醉庸阁里,见过的人都称赞不已:“画得太好了,简直是一模一样!就差不会动了!”
陶一微微摇头:“唐先生,你看,你修改了这么多次,人们所看的还是像与不像……没人在意是否有灵魂的共鸣。”
“但是我知道,对吧?以后也总有人会知道的,这一幅不是画像,而是你灵魂的一部分,你时常丢弃的那一部分……”唐有象好像老了许多,鬓角有一抹白。
“唐先生画技高超,不如让醉庸阁的每一位女子,都请您来画一幅画,怎样?”陶一道,“酬金是好说的。”
“不了,你的画像,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再画别人,是达不到这个水平的。其中,有我的原因,也有你的原因。”
唐有象回府后宣言:“从今以后,唐有象及其弟子,再画美女图,只能是醉庸阁内第一美人,除此之外,一律不为其他女子动笔。”
有个衣着寒酸的青年进了酒楼。
两杯酒一下肚,青年问道:“陶一小姐美貌倾城,为何至今孤独一人,无人相伴?”
陶一想了想:“是为了一个人吧。”
已经见识过哥哥这般待自己极好的人,又怎能再为其他男人动心?
“那个人呢?”
“已经离我远去了。”
“唔。”青年喝了一口酒,“最无奈的,是在彼此心中的地位不等,他是你人间的太阳,你是他夏夜的一星。”
陶一有些哭笑不得:“小兄弟,你不明白这个中缘由,便不要卖弄笔墨了。”
“他并非我的全部,我于他而言,也不是可有可无。”陶一道。
“呵呵。”青年笑了笑,“有太阳的人间,并非总是晴朗,冬日的太阳,只是……取暖用。”青年喝了酒,似乎口齿不清,他把“暖”说成了“卵”。
陶一眼睛一亮:“夏夜也不总是满天繁星,对吧?”
“你看,这便是诗的魅力。作诗的人未必懂得真理,反正总有人替他解读。真正的诗意,在读者那里。”
陶一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竟是个诗人。
青年又笑道:“比不上那些满肚墨水的才子,我肚中仅有两三字而已。所吟的句子,也算不上诗句。”
“可你却明白诗意。”陶一道,“一个写不出诗句的诗人······”
“才是一首诗。”青年和陶一异口同声。
醉庸阁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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