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能让这颗苍老的心再度掀起一丝波澜吗？
留风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我快走到尽头了吗？”
蓝衣女子好像听到了留风的话，她微微点头。
“小狐狸。我的终点，快到了哦。”留风道。
“可这里，不是我们出发的地方吗？”赤狐道。
晚上，留风和赤狐找到一间破庙。
佛龛上供着一尊佛，闭着眼睛，盘腿坐着。
留风在佛像下闭着眼睛，盘腿坐着。
赤狐道：“你这样，与这个佛好像。”
“这是好事啊。”留风笑道，“若我能成佛……便能长久存在。”
“只是为了长寿吗？”赤狐道。
“因人而异。”留风道，“对不同的人来说，长寿所代表的意义也大不相同。”
“那对你来说，长寿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留风道，“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
赤狐偷偷地笑，但转身又故作矜持地瞪了留风一眼：“臭和尚，和我待在一起干嘛？”
“可以……”留风想了想，“可以欺负你。”
“哼！讨厌！”赤狐嘟起了嘴。
留风只是笑笑。
“和尚。我睡了，要做个美美的梦。”赤狐化作原型，缩在留风怀里。
做梦？
人生不就是一场梦吗？
人不觉得自己活在世上是在做梦。但人做梦时不也分不清那是梦境吗？
也许自己此时正在作梦呢。
也许梦里的世界也是个真实的世界。
这边梦醒了，人在那个世界便死了，那边的亲人同样悲伤难过，只是人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也许世界就不止一个。
也许每个梦境都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每死一次，便从另一个世界醒来。这边的人悼念缅怀，另一边的人却把你抱在怀里：“别怕，你做了个噩梦而已。”
也许这个梦，快要醒了。
“当我再次睁眼时，会是谁在我的耳边告诉我，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个梦。”
于是留风道：“梦中再见。”
下一世再见。
真的还能再见吗？
其实留风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上的一切都随风远去了。他的衣服，他的皮肉，他的筋骨，他的内脏，他的心……
再也没有任何束缚，他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畅快！
“好久不见。”
那个蓝衣女子站在庙门口。
“好久不见。”
留风站起身来，老和尚却还在佛像下坐着。
从蓝衣女子的眼睛里，留风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正是十八岁时的模样。
“这是你心中的自己。”蓝衣女子笑道。
原来在留风心里，自己一直是那个刚出苦海寺的小和尚，一直是那个爱哈哈大笑的小和尚，一直是那个还相信西天佛心的小和尚。
“你是？”留风道。
自己无疑已经死了。这个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呢？
她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出现时，留风心中那个小和尚死了。第二次出现时，老和尚也死了……
“其实你已经问过许多遍了。”蓝衣女子笑了笑，“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
蓝衣女子忽然化作一只蓝色的大鸟，站在留风面前，身上泛着光晕。
“蓝羽仙。”蓝羽仙道，“神的使者，见证了你的百世修行。”
“百世修行？”留风皱眉。
“你已经转世轮回一百次了。”蓝羽仙笑道，“最后一世，如今也终于结束。”
“哦？”留风点点头。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好多，留风感觉头有些疼。
“不用想太多。”蓝羽仙道，“我即将带你去地府，还给你一百世的所有记忆。”
“你的一切疑惑，都将解开。”
“我还能再来吗？”留风忽然一笑。
“怎么？”蓝羽仙有些惊讶，“你还想再来？”
算算时间，这个百世修行的灵魂，已经在人间呆了一万年！
“你的每一世，都能给我惊喜。”蓝羽仙怪怪地笑。
“这一世有遗憾。”留风道。
“是那只小狐狸吗？”蓝羽仙笑着。
“是啊。”留风道，“我与妖王有过约定，要将她送回妖界呢。”
“这里离妖界不远了。”
“所以说才是遗憾。”留风道。
“那棵大树啊。”蓝羽仙笑笑，“你与他，也有不浅的交集呢。”
“是吗？”
“啊。”蓝羽仙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又摇摇头，“说来好玩，你与这小狐狸的故事也远不止这么简单呢。”
“是吗？”留风笑了笑。
“你知道妖王为什么要创立妖界吗？”
“你知道赤狐为什么这么向往人间吗？”
蓝羽仙连连发问。
留风有些糊涂了：“莫非都与我有关？”
“是啊。”蓝羽仙点点头。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我自己的故事了。”留风道。
“那就赶紧随我走吧。”蓝羽仙转身。
“嗯。”
反正自己总是要走的。
他又看看自己，又看看赤狐。
“你有没有做美美的梦呢？”留风伸手想摸摸赤狐的脑袋。
可他的手只是像风一般掠过赤狐的头。
“快些走吧。”蓝羽仙不耐烦地催促道。
“梦中再见哦。”
留风对这只小狐狸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破庙。
………………………………
第二卷：百世修行篇 第四十三章
灵界，一片荡荡的虚空。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没有山河，没有草木……
据说，这里是由神创造的。
可神创造了这里，却不给予任何东西。
这里只有一团团灵气，在苍白无力中不停游荡。
它们通体洁白，有点点光芒蕴含其中，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微微闪耀，缤纷斑斓。
这里，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之地。
一日，灵界大门顿开！
门外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无数灵气被拉长成一线，射向了门外。
门外是人间。
来到人间的灵气，落地就变作了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和人类。
他们开始在人间生活。
以不同的身份，用不同的方式活着。
当他们在人间过完了他们的一生之后，就会去到地府，评功论过；最后又重新化作一团灵气，回到灵界，继续游荡。
灵界的大门偶尔会开，每次都会吸出去许多灵气。但已经去过人间的，就不会再受那吸力影响。
换句话说，去人间的机会只有一次。
这团身上金色光点如星辰般闪耀的灵气，是灵界大门第三次打开时来到人间的。
神格外注意这团灵气。
因为那些光点并不只是装饰，更是神给每团灵气留下的标记。身上的光点越多越亮，就代表着这团灵气更强大，更纯净。
这也就意味着，它若去到人间，就会有一个强大且睿智的生命诞生。
这样的生命一定会发生特别的事。
蓝羽仙被派去监视这团灵气
这只蓝色的鸟是第一批来到人间的灵气所化成的。
它也曾是一团光芒耀眼的灵气，在人间的表现出色，因此被选作神众多使者中的一个，不必再回到灵界——这正是它们所能享受到的特权。
它扇动翅膀，追随那道从天而降的流光。
“它会落到哪里呢？”蓝羽仙想着。
然后它看到面前有一棵大树，那团灵气投入了树冠。
“变成什么了呢？”蓝羽仙走进去看。
原来树冠深处有一个鸟窝，鸟窝里有几颗鸟蛋，其中一颗闪耀着金色光芒，但只是一闪而过。
“嘻！”蓝羽仙咧嘴一笑，“变成和我一样了。”
一窝五个鸟蛋，最后孵出来的只有一个。
鸟妈妈颇有些惆怅。
好在这只鸟成长得很快。
它是这里飞得最快的鸟，它有最健壮的翅膀，最敏锐的眼光。
作为一只鸟来说，飞得又快又远应该是一件好事。
可它的父母并不十分开心，因为它太爱飞了。
破晓而出的第一缕阳光，只能照到它的残影。
“世上哪有你这样的鸟啊！不抓虫子，不筑巢，整日到处飞！”它的父母这样说它。
鸟说：“鸟本就该到处飞的。”
等到它长得更大一些了，它就更疯狂地迷恋飞行。
它不在任何地方筑巢，飞累了就停在树上，闭着眼睛，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身体。哪怕狂风骤雨的夜，它也不躲避雷电和风雨，它站在最危险的树巅，缩成一团。
当天边出现一抹红霞，它便睁开眼睛，抖落身上的雨水，示威似的张开它引以为傲的双翼！高鸣一声！
然后展翅而飞，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此时阳光才姗姗来迟地照过来。
它飞了许久许久，飞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事物。
它曾尝试过让外鸟理解它，它向周围的鸟分享它一路的所见所闻：“你可知道，此处往西三百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种果子，吃了能够不生疾病。”
可这些鸟忙着抓虫子，筑巢，寻找配偶，生儿育女……
它们总是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意义呢？”
就连在暗处偷偷观察的蓝羽仙都忍不住皱眉头：“这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鸟不再向它们分享了，它想：“做什么事都要有意义，又有什么意义呢？”
它的家人认为它无可救药了。事实上，直到它的家人都死去，它也没有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来。
“最起码，于你的家人而言，你的存在，毫无意义。”蓝羽仙摇摇头。
为什么就不能做一只正常的鸟，做一点正常的事呢？
蓝羽仙有些不屑，这样的鸟，存在一世，也不能为任何人产生哪怕一丁点价值。
它所在的世界，仿佛只有它一只鸟存在。
是仗着自己的天赋，仗着神的青睐，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吗？
事实正是如此，仗着自己的天赋，仗着神的青睐，这只鸟，成妖了。
蓝羽仙有些羡慕嫉妒：“我可是苦苦修炼许久才成的妖，你倒好，整日到处飞，飞了十几年，莫名其妙就成妖了……”
后来，这只鸟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它在一片空荡荡的草地，发现了一棵孤零零的树。
这只一直到处飞，不做正事的鸟。
这棵一直向上长，不计后果的树。
它们成为了朋友。
鸟淡淡的说：“此处往东九百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种果子，吃了能够不生疾病。”
“真希望我也能长出这样的果子。”树说，“这样的话，我也算是有点用了。”
这是第一个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的生物。
它们都是被旁人嫌弃，被打上了“无用”标签的生物。
鸟说：“我一直想知道，我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树答道：“这是一片只有杂草的荒地。哦，现在多了一棵树。”
“我是说……”鸟看向远方，“我来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鸟又问：“我已经飞了一百多年了，还是没能看完这个世界。你呢，你来这个世界有多久了？”
树说：“我不知道……已经很久很久了。”
“能有多久？”鸟笑了笑，“我已经修炼成妖了，难道你能比我活得更久吗？”
“也许吧……”树只是认真地答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计算时间。”
“太阳升起再落下，就是一天。三百六十五天为一年。”
于是大树开始轻轻晃动枝叶，慢慢地计算着。
“我一共看了几次日出呢……”
树一连十天没有和鸟说话，它好像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鸟飞出去时，大树在喃喃自语：“每年是三百六十五天……”
鸟回到大树身上时，大树还在喃喃自语：“这样算来，应该是……”
鸟提出这个问题的第十一天，阳光快要照过来了，鸟睁开眼睛，示威似的张开健壮的双翅，高鸣了一声！
此时，树朗声答道：“五千一百二十一年！”
鸟惊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多少？！！”
“五千一百二十一年零一百三十天。”
大树答道。
这棵五千年修为的妖树，却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我很高，能看很远，看得到的，依旧只有杂草。”树说，“尽管如此，我却始终相信，世界肯定不止如此。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还有其它事物……”
它成了树的眼睛。
它飞向远方，再把世界带回来给树看。
树总是淡淡地道：“原来世界是这样。”
“不。”鸟总是纠正他，“这只是世界的一部分，真正的世界，我还没看完呢。”
后来，这里出现了许多动物植物。
后来，世界上出现了人类。
后来，人类进入了这个世界。
人类把树视作保护神。
“人类和动物都把你当做保护神，应该是你树生的巅峰了吧？”鸟道，“你找到你存在的意义了。”
“可我还没有看完这个世界呢。”鸟说，“所以我还不能停下来。”
后来，人类发现这棵大树并不是保护神，而是一个妖怪。
他们想要毁灭妖怪。
鸟有些迷茫。
妖怪？妖怪怎么了？
大树已经庇护了人类近千年！
这样的生命，这样的付出，是神是妖，于人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鸟看见自己和大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净土，被鲜血染红；曾和自己共度了五千年岁月的伙伴，被人类打杀；为村子抵挡了无数天灾的大树，被人类焚烧……
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妖怪。
对人类来说，如果面对的是妖怪，一切残暴的罪行都变成了正义的伸张！
妖怪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
妖怪似乎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个世界，好像应该只属于人类。
那为什么，世上又要出现妖怪呢？
妖怪的出现，于世界而言，到底算是什么呢？灾难？诅咒？
也许妖怪代表了世间的黑暗，可明明妖怪心中都有太阳……
比如说，背后那棵树。
鸟摇摇头：“我忽然就不想到处飞了。”
“为什么呢？”
“比起对世界的好奇，我更在意，在世界的眼中，妖是什么样的。”
………………………………
第二卷：百世修行篇 第四十四章
鸟试着动了动翅膀，发现自己还健全。
可自己记得，自己是被踩成肉饼了的！
“生命消亡之后，灵魂便会展现出另一个模样来。”
有一个声音传来。
“根据你的记忆和对自己的判断。也就是说，这是你心目中的自己。”
“你是谁？”鸟问道。
蓝羽仙站在它面前：“如你所见，我也是一只鸟，也是一个妖。”
“这是哪里？”鸟问道。
“地府。”
“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对吧？”鸟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它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地府这个地方。
只可惜，这里的事，恐怕没有机会说给大树听了……
“对的。”蓝羽仙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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