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想杀的是你……”自无名出现,他从未抬头,也从未睁眼,而此时,他说话间忽然抬起头来,斗笠下的阴暗处露出两只恶毒的红眼,以及凹陷的眼窝,眼窝之处蔓延开一条条墨黑色的皱纹。
兴许,他话说到这就该停止了,后面也不需要特指出具体是那一个人,是你的什么人,但这已经足够,足够得知无名积累了二十多年的怨恨,甚至更久的岁月。
“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当包丁平淡地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无名似乎又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首先是用刀的手法,天生的速度,现在,甚至……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如此相似。
………………………………
第120章 包丁(七)
无名的手和嘴角莫名抽搐了一下,但为了掩饰这一细微的动作,他迅速将手中的剑放回剑鞘,冷冷的说道:
“既然我想杀的是你,而你就不想杀我?”
“活着不好吗,你不杀我,我不杀你。”
“可我偏要杀你呢?”
“要杀你刚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是想杀你,但不好意思,我从来不杀无名之辈,尤其是你这样的弱者,根本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你……”听到这,包丁着实没法冷静了,感觉受到的是莫大的侮辱,骨子里告诉他不是剑客,也必须有剑客的尊严。
“他是疯子!”这回轮到秋妤拉着包丁走人了,但奇怪的是包丁说不出任何话,也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离开。
他知道,他面前的这个人很强,强得超乎自己的想象,比起破军之地守门的几个大汉强上万倍,比自己……想到这心中莫名一酸,在他面前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颗成为强者的种子早早在包丁心底埋下,也许是与生俱来,也许是时代规定的、抓不着看不到的规矩,现在听了无名的话,这颗种子疯狂成长。
过了很久很久……
包丁一字一句说道:“我想跟你学剑。”
“我凭什么教你?”
“学成之后,我就配得上与你比剑。”
“然后杀了我?”
“让你杀不了我!”
“哈哈哈哈~”无名仰天大笑,纵身跳下建禾桥,包丁追上去一看,只见无名已经端立于一艘渔船之上,又听见无名说:“想学剑?先有剑再说吧!”
包丁一脸愁苦,追问:有剑了,怎么找到你?
无名:无名涯。
无名涯,南城郊外的海边,也是埋着南城第一剑客的地方。
……
……
章十二:剑客的尊严
星空璀璨,月光照人。
在这苍穹深邃之夜,来的人并非包丁,而是包丁的养父包成纲。
当他置身于无名涯之上时,迎面吹来了一股咸湿的海风,而前面赫然立着一间醉酒似的土房,一间屋檐垮下半截的土房子,主人难以照料自己的居所,就连屋顶都坍塌了。
屋子内并没有灯光,但却真有人,那人坐在屋前的一段枯木上,喝着一坛喝完的酒,酒已尽,他的手却一直往上扬,嘴巴一直往坛口凑。
“回吧!”无名看都没看包成纲一眼,醉醺醺的说了一句,可当包成纲扔过去一坛新酒时,无名似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轻轻一挥接住酒坛子,大口大口的酣饮了起来,直到喂饱肚中的酒虫子,无名又说:“请回吧。”
两句话只多了一个“请”字,包成纲并无惊讶的表情,只是回头看了看涯际、歪脖子树边突兀的土包,土包之上插着一块墓碑。墓碑之上凿着五个大字。
“你就是无名吧。”包成纲找了枯木的另一端坐了下来,“既然你跟他有深仇大恨,为何还宁愿当他的守墓人呢。”
“谁跟你说我和他有仇?”
“不是吗,那你还连包丁也不放过。”
“噢?看来你知道事实的全部真相?”
“并不太知”
“那你又怎么断定我和他有仇,又不放过包丁呢?”
“怨恨是遮掩不住的,你脸上写了这两个字,心底烙了这两个字!”
当包成纲狠狠的说出一句话时,无名突然起身,将酒坛子一摔,回应道:“是,我恨,恨他为什么每次都手下留情,又恨我自己竟然承受不了他半招,你可知道,身为剑客最重要的是什么?掌中的剑、酒、性命……通通都不是,是尊严!就算死也得死在别人的剑下,又或者哪怕他拔出他的剑,而我……”
说着,冷酷无情的无名忽然像是情绪失控了一般,跪倒在地,手抓住自己的胸口,月光之下,可以看到他胸口处有一个十字伤疤,他很想哭很痛苦,那一点点旧伤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是离心脏最近部位,而真正痛苦的是失去尊严,一个剑客的尊严。
“一次二次,他究竟为何,我究竟为何?”
“他为何不杀你,你为何杀不了他?”
明明是无名自己抛出来的问题,包成纲又甩回给他,而现在他却毫不客气的回答道:“为了绝世第一,我这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这双眼因成名而瞎,只差一步,只差一颗人头!”
承受第一次伤疤时,李乘风的剑并没有刺穿无名的心脏,第二次依然如此,横竖不同的伤疤,相同之处是千乘浪都没有拔出自己的剑,而造成伤疤的武器竟然是无名自己的,两次手下留情,虽然无名没死,而后十七年来,他在关外苟活了整整十七年。
“剑是无情的,人不一样。”
“剑是人的剑,人必须用剑,有什么不一样?”
“用剑之人不一样。”包成纲说出这话时,无名沉默了,他自己一心想有自己的名字,每一笔每一画都是血淋淋的,都是那么无情,最终还是“无名”,无情剑客背负了太多怨恨太多无情冷漠,剑术到达一定的程度就永远止步了,而这可能就是第一和第二的差距?
“上一代的恩怨不关乎下一代。”包成纲话已至此,不必多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便走了,留下无名一人,一人消磨这酒坛没酒的夜晚。
在这看来,时间并没有消除无名心中的“怨恨”,反而愈来愈深,深得像无尽的深渊,与深渊对视时已然无法自拔。
十七年,他在关外突破了剑术瓶颈,让自己更强,更加无情,昔日天赋异禀的旧人已不在,凭现在的剑术完全可以称霸武林,成为最强剑客,但他不会这样做,甚至有些怀念旧人,所以他更加坚定回中原的初衷,甚至“看见”了不久的将来——继承荣耀之剑的人终究会来。兴许等到那一天,无名能找回曾经失去的尊严。。
章十三:绝世好剑
“二少爷你又输了,喝酒喝酒。”祁老爷二房之子祁元鸠被许多漂亮的女子围着,此地正是醉幽楼,全城最有名的酒楼。
………………………………
第121章 包丁(八)
“别他娘的叫老子二少爷,二少爷早死了!”祁元鸠听别人叫他“二少爷”,本是烂醉如泥、陷入温柔乡的衰样,这时的眼神忽然变得敏锐,他立即推开身边陪酒的女子,醉醺醺的扭出房门,谁承想门刚一打开就撞见他爹。
随行的豆强本是侯在门外把风,此时已经在隔间喝酒,身边也围了不少红尘女子,当然,最显眼的是独自喝闷酒的包丁。
“瞧你愁眉苦脸的样,不是一把剑嘛,很轻松的事,你爹不让铁匠卖剑给你,回头我去,我去卖。”
“你不是说江湖各大门派汇聚于此,人呢?”
“谁叫你来晚了,不过……不过并没有太大动静,就在雅阁聚了聚,然后……就没然后了,唉,对了,我倒是知道来个大人物。”
“谁?”
“邺王。”
豆强话音刚落,只听见外边有人唤:祁老爷消消气儿,包包包老板您要去哪?
与此同时,这边的房门突然嘭的敞开了,包成纲提着杀猪刀死死盯住门内,豆强暗叫情况不妙已然晚了,可转身一看,发现包丁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小子溜得真快,祁少爷那边又该怎么办?”他心说道。
但正在这时,包成纲二话不说,唰地一下将手中的刀扔了过来,伴随着屋内一阵尖叫,桌子直接被劈成两半,桌布之下好像有个人,这人正是包丁。
半个小时之后……
街道边蹲着三个人,包丁、豆强和祁元鸠,三人面色都很难看,唯一的不同是只有包丁鼻青脸肿。
“你爹不会跟我爹约好的吧。”
“知县和杀猪的能扯上毛的关系。”
“你什么意思,杀猪的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与你何干。”
“豆强你不是跟他认识吗,他叫什么名字。”
“二……祁侠客,他叫包丁,是我的朋友。”
“包丁,说真的挺佩服你爹的。”
“佩服什么?”
“下手真狠。”
“……”
不知为什么,身份不同的三个人会蹲在一块,也不知为什么,三人会起了续酒的兴趣,于是来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包兄你缺的是一把剑,豆兄缺的是女人和酒,我缺的是信任和肯定,真是缺得好,缺得妙。”后续酒劲上来,都是一通称兄道弟,祁元鸠又连声说了六个“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一向把豆强当作兄弟看待,你是豆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干了这杯。”
“包丁,我跟你说啊,少爷就是这样的人,另外他也好剑,家中收藏了许多剑。”
“唉,别说,剑我真有不少,回头送你一二十都不成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虽然每一把剑的品相都不错,但没有一把称我心如我意,包兄啊,你可知天下第一剑客。”
包丁点头。
“他的剑就是天下一剑,一把很少出鞘,却有很强戾气的剑,自从他死了之后,剑就不知去向,直到今天,你猜怎么着?”
“你继续说……”
“被我找着了,哈哈哈,上次与我爹去见破军之主洛峰,洛峰就拿出那剑展示一番,绘着青色图案,青鳞分布整个剑身,纹路清晰,造型奇特秀美,着实让人着迷。”
听到这,包丁不由皱了皱眉,昔日的醉幽楼之下,千乘浪死于乱刀,那把既是刀又是剑的血刀泪剑,成为无数剑客心中的荣耀之剑,最终落入洛峰之手也在情理之中。
“这武器真像传言那样,既有刀的霸道又有剑的剑王道?既又刀的纵情狂野,又有剑的落寞冷肃?”
今日肉铺前,无名点醒了他。
现在,懂剑的祁元鸠也解释道:
刀和剑的物理区别只在于双单刃。
一个灵动便捷,一个霸烈凶猛。
外形相似,但重量不同,招法亦不同。
刀身宽厚沉重,刀法以静为主,以后发为主,以守为主。用刀者讲求步法扎实,招式稳重。
剑身细长轻盈,剑法以快为主,先入为主,以攻为主,用剑者讲求身法灵动,招式精奇,讲究奇招制胜。
刀招沉猛,剑法轻灵。
而天下第一剑客两者兼备,任意转化。
“那岂不是无懈可击,毫无破绽?”
“毫无破绽。”
谈剑之时,豆强早就喝爬下来了,这时忽然如同诈尸一般,直起身来说道:“听说那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浪得飞起,身边还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红颜知己,要是我学得剑……”
“趴下吧你,噢对了包兄,再传一消息与你,李乘风是王族子弟,只可惜是一个剑痴。”
“剑痴?”
“可不是嘛,王权富贵都不要,自幼生性顽劣,选择浪荡不羁的剑客生涯,说来,如果我们早生二十年,一定能结实上那位大人物,成为我们今日这样把酒谈剑的好兄弟也不一定。”
“浪荡不羁?你怕是活腻了,还在这喝酒!”正在这时候,小酒馆门口忽然站着一群人,其中两个包丁好像在哪见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祁元鸠说了一声:“大姐小妹,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到处找你,原来躲在这。”说着,生得好看的祁府大小姐和二小姐直接坐了下来,其他几个仆人正在门外侯着。
“爹来找过我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此时,大小姐吩咐让其他人先回去,随后二小姐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包丁一眼,说:“又是你个杀猪的,怎么的,还和我哥混在一块了?”
“小妹不许刁蛮任性,他是我兄弟,你也得叫哥。”
“什么?哥你个头,他叫我姑奶奶还还差不多。”
“姑奶奶!”
“哈哈,大姐你说他是不是傻,还真叫。”
祁元鸠一脸黑线。。
包丁倒是似笑非笑,端最后一杯酒说道:“本是我吃亏,倒让祁兄跟着吃亏,失礼失礼。”
这回二小姐听出一些名堂,倒也笑不起来了,瞪着眼丢下一句:“看你被打成猪脸怪的份上,本小姐不与你计较。”说完便喊醒豆强,几人随同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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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包丁(九)
祁元鸠醉意上来,加之大姐小妹亲自来找,他不敢多待,于是和包丁道别。
而包丁对天下第一剑的收藏之处多有牵挂,但此时不宜多问,为此他只好作罢,起身离开。
谁不想得天下第一剑?包丁心想今日还被打铁师傅拒之门外,但有一把剑并不难,若是有一把绝世好剑,或者说拥有天下第一剑客意志的剑,他老爹不让自己学剑都不可能了。那如何才能得到绝世好剑?那天下第一剑又到底是怎样的一柄剑?
章十四:寻仇
天上点落起雨滴,一场大雨将至。
他已离家不远,可正在这时候,忽然出现几个高大魁梧的身形,将巷子前后的路堵死。
“臭小子别来无恙啊!”说话者正是包丁在破军之地惹怒之人,他带了很多人,手中都有武器,很明显是来寻仇的。
“小爷我好得很。”
“死到临头了,还自称爷,上!”说着其他人已经冲了过来。
江湖江湖,人的江湖。
江湖险恶,包丁不想惹麻烦,可是有些麻烦的人自会找麻烦。
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阵仗,平日里只知宰牲口,碎其肉骨,再将好肉卖一个好价钱,说白了,包丁只是一个愣头小子,有足够快的速度,使得一手好刀,但只身难敌众人,现在,他想跑,可前后都没了路。
“等等!”
正当几个大汉即将冲到面前时,包丁突然喊道。
“怎么,你还有什么遗言?”
“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杀人!”
“哟呵”抠脚大汉虽然觉得好笑,可今日已经吃了包丁的亏,所以笑到嘴边又僵硬的憋回去了,其他人倒是捧腹大笑,笑得刀都掉了一地。
“不想惹麻烦?”
“一个毛头小子还不想杀人,你杀过人吗?”
“并没有,所以我不想杀人。”
“那我们吃点亏,替你杀人,杀了你!呵呵呵~老子来的时候,先砸了你家猪肉铺子,打了你爹,还侮辱了你娘,而你今天得死!”
“你说什么?”此时,包丁的面容已经扭曲,祸不及亲人,谁知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说出畜生说的话,就算事不真,也足以让一个心智并不太成熟的少年失了智。
“南城城门猪肉铺左数第三家,怎么,还不够清楚?对对,拔刀,拔刀来杀我,来呀孬种。”
“宰了你们这些畜生!”话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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