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随着车轮的滚动,车厢内并没有多少暧昧的情绪,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竟是都没有说话。
听着车厢外传来的下人们的交谈声,听到车底下车轮碾压着碎石而过的“沙沙”声,苏婉妙悄悄抬起头望了一眼对面的杜白,心中其实很想打破现在这种有些奇怪的气氛,只是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好的话题。
这是她第一次怀疑自己与人交际的本领。
按理说来,从小在生意场上耳濡目染的她,对于任何人都能找到话题,并迅速切中对方的要害,从而拉近双方的距离,从而在谈判桌上占据主动地位夺得优势。
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擅长的,便是爷爷也对此赞赏不已,不然也不会贸然选择将家业交托于她的手上。
只是在这一刻,原本面对再难缠的对手都能轻易应付的她,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开始冒起了一点点的汗渍,凉丝丝的,让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衣襟,害怕被对面的人看出自己的紧张。
原本莹儿还在的时候,她尚还能保持淡定,等到两人独处的时候,仿佛面对面能闻到对方淡淡的气息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有些快得太过分了。想要冷静下来,却始终做不到,越是抑制,那股心跳里满溢而出的情感就越是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她愈发觉得,在对方的眼中自己此刻一定狼狈不堪,垂首不敢说话,哪里还有平日那般气势。
此刻,她很想回到还在苏府时候的自己,至少那时候自己敢直视他,不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终于,在她这番胡思乱想之中,杜白先开口了。
“婉妙,那一夜的事情,你与其他人提起过吗?”他问道。
“没有!”苏婉妙心中似是松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他,似是怕他不相信一般认真说道,“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那便好。”杜白点头道,“最好日后有别人问起,也不要如实说。难说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那是鬼族的符文,可能会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苏婉妙点了点头,旋即却是眼睛微微泛着亮光,轻声问道:“我知道。此外……先前府里那个丽儿的女鬼,怀胜禅师曾说有人暗中帮助。如今想来,那人难道便是相公你吗?”
杜白也知道这事肯定瞒不过对方,便承认了下来:“的确是我。那女鬼背后有恶人作法,欲要害我们苏家。只是被我给挡了回去,现在对方就算不死,也受了大苦头,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敢动手了。”
苏婉妙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回首似是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低声试探着问道:“是刘家?”
杜白轻笑一声道:“大概是自食恶果了吧。”
苏婉妙心中似是放下了一个重重的担子,而望向他的眼睛里却是愈发明亮。
哪位少女不怀春?
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未来的丈夫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如果不是苏家的重担死死地压住她,让她不得不变得成熟稳重,那她倒是颇为艳羡那些传说中的侠士,行走江湖,恩仇了断。
当她遵从着爷爷的选择嫁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病弱书生时,其实她本来已经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统统放下。
只是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却将原本以为会是一潭死水一般,永无波澜的生活搅弄出几分新鲜的色彩,让她原本已经死了的心再次复苏。
……
儿时懵懂的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再也不回来了,也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忽然要逼着自己读书写字。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她忍着泪,不敢松懈,即便她始终没有明白缘由。
直到有一天,爷爷忽然说只要自己将一篇文章背下来,便准许自己明天晚上去看元宵灯会。
她很高兴,很努力地熬夜背完了那一篇文章。爷爷果然也没有食言,那一夜,她看到了至今看见过的最盛大的一场灯会。
人声嚷嚷,满街都是五彩斑斓的灯火,有耍杂戏的,也有父母带着子女来游玩的。微波荡漾的河水上,爷爷带着她和妹妹一齐坐在船舫内,隔窗望着街市上的美景,人生百态映照在她的瞳孔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辉。
也是在那个时候,爷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难掩的沧桑:“婉妙,你应当知道,这次的灯会是我们苏家牵头主动办的。”
尚还年幼的她懵懂地歪了歪头,回过头望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爷爷,看见他正抬眼望着窗外的一番盛世美景,瞳孔里映照着的却只有繁华之后的落寞与孤寂。
那一身平日里挺直的腰杆在此刻花火的映衬下隐约露出几分伛偻,那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白色发丝微微下垂,她似是这时候才发现这位平日里是那般强硬威严的老人此时却是尽显着难掩的老态,似是一夜白了头。
“我要告诉那些暗地里嘲笑我们苏家的人,告诉所有人——我们苏家绝对不会向他们低头,永远不会输!”
爷爷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还扒在窗口兴奋地打量着外面的年幼妹妹,随后将视线投注到她身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慈祥笑容道:“婉妙,以后这一切……都交给你了。爷爷……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从那时起,便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和之前不同了。她必须做出改变。
她需要的不是任性,而是足以掌控整个苏家,应对所有外敌的能力。她不敢有片刻的松懈,甚至不敢落下眼泪。
………………………………
第三十八章 先皇
直到此刻,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一个人在自己的身边陪伴相助。
这种感觉,让她的心底柔软的地方多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暖与甜意,之前所在意的那些隔阂忽然都渐渐放了下去,已经有些无关紧要了。
不过这边说到了这方面的话题,苏婉妙有了心态上的转变,忽然也没有了先前那般的拘谨,而是好奇地轻声问道:“那……之前那个河神,真的是河神吗?”
常与人做生意的她自然也耳濡目染之下听说过不少神神鬼鬼的东西,有烧香拜佛陷入魔怔的,也有为了科举高中而倾家荡产求神佛保佑的,还有一些商人们会从东洋小国等地求来一些小鬼来保佑其生意兴隆。
其中没有成效纯粹被骗的有许多,而真正有作用的不知道是运气还是真的日夜祈祷有了作用。
只是当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突然真正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她还是有些兴奋与不安的。
“当然不是。”杜白摇摇头道。
他经过这两天推测,大概也能确定对方肯定不是什么所谓的河神,更可能是一个道行颇高的妖怪在为非作歹而已。
“神灵岂有屠害自己信徒的道理。”他解释道,“不过是个邪魔罢了。”
“那相公你呢?”苏婉妙美眸直视着他,小心翼翼问道,只是话刚一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下意识补上一句,“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她有些害怕得到最糟糕的答案。
“我?”杜白哑然失笑,原来她在担心这个,忽然想逗一逗她,故作邪笑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一只大妖怪,最喜欢吃人了,你怕不怕?”
“我……”苏婉妙语气一滞,随后微微垂首,小手紧紧捏着衣袖,“我相信你!”
闻言,杜白正视了她一眼,忽而笑道:“多谢娘子的信任。可惜小生不才,只是个书生,顶多只会一点笔墨功夫,降妖除魔只是顺道而已。”
苏婉妙顿时抬眼望向他,眼神里满是欢喜与嗔意,明明在此之前从未觉得被唤作娘子是那么让人喜悦的事情,直到此刻。
两人聊得多了,不知何时起车厢内气氛已经没有了先前那般尴尬,反而有些似有若无的融洽与欢欣。
一路上终究还是没有了更多的磨练,平平安安,等到车队行至目的地永徐村已经是次日的傍晚时分了。
苏家的祖宅也正是在这里。
天边红霞映衬下,远远的便能看见山脚下有一座不大的正升腾着炊烟的村庄,依山傍水,有猎户从山林间提着猎物满载而归,也有渔民带着河鱼兴高采烈地归家,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这才是一座村庄应该有的样子,不似先前那水原村一般毫无人气!
独自一人的马车里,杜白看着周围的青山绿水,看着天空的蔚蓝,呼吸着清新到仿佛带着绿叶芳香的空气,不得不感叹这里的确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
也难怪苏老太爷在放下一切之后会选择回到这里。这里没有任何的权力与财富的纷争,只有世上最干净的纯粹。
只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想必能多活几年。
而根据他所知道的,这里也是曾经圣朝大败敌军从而扩张版图的最前列,苏家的祖先也正是在那时候抓住了机会,走贩行商,积累下来了苏家从饥寒交迫的农民开始崛起的第一桶金。
说起来,他倒是想起了那位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明君,也就是将圣朝的版图扩大了不止一倍的先皇。
历史上记载了对方聪慧无比,两岁能写字,五岁能写文章,七岁便懂得排军布阵,并发明了沙盘演练,将军队的作战指挥能力大幅度提升……
而且不止如此,对方在登上王位之后,还秘密组建了天工营,专门研制各种发明,包括造纸术、印刷术,甚至是火药都在这里诞生出来……
若非如此,岂能一举击败周边原本强盛无比的邻国?这完全是科技碾压!
只是这般举动在本世界的人看来或许只能说是非常聪明,但在杜白的眼中却是妥妥的穿越者的模板啊!
而且如果真的是穿越者的话,那对方肯定是一个标准的理工男,而且还是没有外挂却兢兢业业的那种。因为对方一生都在搞科技发明来强盛国家,却没有留下任何的诗词歌赋。
只是想到对方都已经死去数百年了,只能暗自可惜一下自己没能见一见这位“穿越者前辈”。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眼神不经意间瞥见后面一辆马车里,活泼的莹儿正掀开帘子,兴奋地打量着这个翠绿的世界,而其身后的苏婉妙虽然没有那么激动,但也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似有怀念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当没有与他共处一室时,她身上那股久经世事的成熟气质又展露了出来,就仿佛一道完美的屏障,将她保护在内。
直到她往这边望来,与杜白对视的一瞬间,那屏障却是不攻自破。她洁白的面色微微一红,下意识地躲避了视线。
杜白收回了视线,没有更多看。婉妙这个温柔的性子,虽然面对外人时像是一面光滑的玻璃盾牌,谁也无法突破那看似薄薄的屏障看透她的内心。然而在他面前却像是一只软绵绵的小猫,等待着他的爱护。
这反而让没有什么恋爱经验的他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若是过于强势,反而像是他在故意欺负她。
杜白有些头疼,望了一眼远处放空了一下心神,忽的莞尔一笑:“说来也是荒唐,明明已经是夫妻的两人,却本末倒置地玩一些初恋似的小暧昧……”
车队在回乡的过程中,恰好也是碰上了几位结伴归途的村民,对方起初还有几分警惕,但在得知来人是苏家的车队之后立刻便放下戒备,态度也亲热了起来。毕竟正是因为苏家的帮带,他们村子这几年的生活都不至于那么贫困,有时候,便是村长说的话也不如苏老爷子好使。
………………………………
第三十九章 范大人
“说起来,这几天苏家还真是热闹。”只听一位村民随口说道,“前两天就有一位似乎是从外地来的大官,特意跑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探望一下。可不就是为了苏老太爷……”
杜白稍稍留意了一下,看得出来老太爷的人脉还是颇广的。像这种时代,商贾虽然有钱但身份却不会很高,能结识官员便已经不错,但若是真心知己,那显然便是人格魅力不一般了。
苏家老宅在一众低矮的土坯房之中还是颇为显眼的,毕竟在发家之后也曾多次翻修改建。不过豪华却是说不上的,甚至说比起如今苏家的家产,这祖宅反而显得几分寒酸。
这一点是因为苏老太爷是个念旧的人,他在这宅子里过了儿时时光,如今也希望尽量能保留住那段纯粹的时光。
车马终于缓缓停在了府邸门前,杜白透过车帘打量了一眼,门匾似乎经历了许久的风吹雨淋而略略褪色,但那两个“苏府”两字却依旧笔墨不减,龙飞凤舞间仿佛可以想见当年作者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门前一众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仆人们纷纷上前帮忙搬动行李,只是主人依旧不见踪影。
苏老太爷身体不适自然不会出来迎接,不过那个神秘的小姨子也没有出现,这倒是让杜白原本有些好奇的心思暂且落了空。
下了车,另一边苏婉妙在莹儿的搀扶下也下了车,第一句话便是问了一边的下人:“爷爷与二小姐呢?”
“老太爷正在大堂内与范大人一同说话,二小姐在一旁侍奉。”
那下人不敢隐瞒,立刻答道。
“范大人?”苏婉妙闻言微微一怔,面上原本归乡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似是心事浮上心头,望了杜白一眼,却又很快便收回了视线,但不安已是溢于言表。
“与我有关系吗?”杜白有些不明所以,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尤其是在听到这位范大人之后,不止婉妙就连莹儿也面色有些变化,一副担忧模样地望了他一眼。
“难道是自己的仇人?”他琢磨着,却也觉得不太可能。
前身一个破落书生,怎么可能招惹上一个身份尊贵的大官?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驻足不前的苏婉妙才仿佛做好了心理准备,勉强露出几分温婉的笑容,吩咐了几句旁边的下人,缓缓迈步踏入府邸。
杜白正欲跟上去,此时莹儿却是故意走慢了两步靠到他的身边,小声提醒道:“姑爷,那范大人的儿子曾经追求过大小姐,老爷也有意促成。只是后来……还是没成。”
他脚步一顿,心中却是恍然。
难怪……情敌?!
“所以姑爷,你待会儿可要小心一些,莹儿相信你……”
莹儿说完握了握小拳头,投以他一个鼓励的小眼神,随后赶紧快步跟上苏婉妙,时不时回头望他一眼。
杜白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来之前他也完全没有料到过这一茬,心里还是有一些奇怪的感觉的。
微微摇头将一些奇怪的念头都甩出脑袋,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怀着平常心,正式踏足进入这座苏家传承了数百年的大门。
穿过堂前庭院,便隐约能听见前方传来老人那爽朗的笑声,似乎交谈得非常友好。
走过最后一段距离,杜白终于看清了大堂内的景象。
只见一位白发苍苍,面容间略有几分憔悴似是大病初愈的老人坐于正座上,腿间盖着一条厚厚的貂皮以作保暖。不过他的精神却是不错,正与客人说说笑笑,颇有一副威风不减当年的模样。
应该便是那苏老太爷。
而坐于旁边的那位客人则是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声音说话间不自觉便带着几分官家的威严,其身份也是不用多猜。而此人穿着一身丝绸便服,虽然不似奢华,但若是眼尖瞧见那腰间一块翡玉,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这位应该便是那位范大人。
而两位长辈的两侧各有一位小辈侍奉。
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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